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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栀子花 施缘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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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缘庆的公交开走好半天,余焕还戳在原地,手里拎着空栗子袋,像拎着一张“临时上岗证”。
她低头嗅了嗅袋口——糖炒味混着雨气,甜里带腥,像人间本身。
“明天见……”她重复了一遍,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比所有心理治疗手册都烫手。
同一时刻,傅实正趴在家里的书桌前,对着一道椭圆大题发愣。
笔尖在“焦点”俩字上戳了个洞,纸面都快成筛子。
她满脑子都是余焕昨晚那句“门是她的,锁也在她手上”,越想越像数学题:
——余焕是动点,她自己是不动点,动点绕不动点转,轨迹叫……
傅实“啪”地扔了笔:“轨迹叫心烦!”
她妈在客厅喊:“实啊,心烦就下来倒垃圾!”
傅实:“……”
行,动点也是得倒垃圾的。
楼下,垃圾站旁的路灯昏黄,小飞蛾集体蹦迪。
傅实拎着塑料袋,没走两步就看见余焕站在灯影里,外套半湿,头发却奇迹般不塌——仿佛老天爷给她单独开了十级美颜滤镜。
傅实第一反应:逃。
第二反应:脚黏在地上,像被502糊了鞋底。
余焕冲她抬了抬下巴,语气懒到发酥:“扔垃圾需要陪扔吗?新行业,我试岗。”
傅实舌头打结:“你……不是走了吗?”
“走一半,雨把回程票打湿了。”余焕胡说八道的样子比真话还真诚,“顺便想看看你……的垃圾桶。”
傅实被这个破梗逗笑,嘴角一咧,心脏却“咚”地一声——像有人在里面推开了某扇刚上漆的门。
两人并肩往垃圾站走,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中间隔了半臂距离,像两条平行线忽然想叛逆一下。
傅实找话题:“你……晚饭吃了吗?”
余焕:“吃了,空气配雨水,高蛋白。”
傅实笑出声,抬头偷看——余焕的睫毛上挂着细小雨珠,随着眨眼滚落,像微型流星。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想接那颗“流星”,指尖碰到余焕的眼角。
空气瞬间静音,只剩心跳在立体声环绕。
余焕没动,任她指尖停在眼角,声音低下来:“傅实,你这是在……采样?”
傅实猛地缩回手,耳根烧得能点烟:“有……灰。”
余焕轻笑一声,尾音像钩子:“那谢谢了,人工拭泪仪。”
往回走的路上,雨彻底停了,风把云撕开一道缝,月亮趁机出来打卡。
小区花坛的栀子一夜全开,白得晃眼。
傅实没话找话:“香味挺……催眠的。”
余焕“嗯”了一声,忽然伸手折下一朵,别在傅实耳后。
指尖擦过她耳垂,像不经意按下随身听的播放键——
傅实耳朵里轰地响起老派情歌:
“栀子花白花瓣,落在我蓝色百褶裙上……”
她慌忙低头找鞋带,发现今天穿的是拖鞋,根本没鞋带。
余焕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别找了,你鞋带在我这儿。”
傅实:“???”
余焕晃了晃空空的手:“骗你的,想让你抬头。”
傅实一抬头,撞上余焕的视线——
那里面没有玩笑,只有一汪刚化开的春水,晃得她心慌。
电梯里,镜面墙映出两个并肩的影子。
傅实盯着数字跳动,没话找话:“你……住哪栋?”
余焕:“云那边。”
傅实:“……”
行,聊死了。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余焕忽然开口,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傅实,如果我其实不是……”
“叮——”电梯到了。
门一开,傅实妈拎着酱油瓶站在门口,目光雷达般扫射:“哟,同学啊?”
傅实差点原地升天:“妈……这是余焕,我……同学。”
余焕一秒切换乖巧模式:“阿姨好,我借宿在隔壁栋,顺路送傅实上来。”
傅实妈笑得比栀子花还灿烂:“哎呀,小余长得真俊,进来喝口水?”
傅实:“不用了妈!她怕生!”
余焕:“我不怕生,怕阿姨忙。”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一起,像乱弦拨错。
傅实妈眼神在她们之间溜达一圈,最后落在傅实耳后的栀子花上,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傅实:……
余焕:……
电梯门再次合拢,把两位社死患者关进同一立方米。
走廊里,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傅实掏出钥匙,金属圈在指尖晃得叮当响,像给自己打节拍。
余焕站在半步之外,声控灯昏黄,把她的轮廓描出一圈毛边。
傅实抠着门把手,没话找话:“那……明天见?”
余焕点头,却不动。
两人沉默三秒,像各自在心里数拍子。
余焕忽然伸手,覆在傅实的手背上——
掌心冰凉,却带着雨后的热度。
“傅实,”她声音低得只能气流听见,黑雨伞滴着水,声音干燥而温暖“明天如果下雨,我还来。”
傅实喉咙发紧:“那要是晴天呢?”
“那就人工局部雨。”余焕笑,指尖在傅实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像盖了个无形的章,然后转身,走道尽头,声控灯一盏盏熄灭。
傅实站在门口,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能吵醒整条走廊。
那一瞬,电流从皮肤一路窜到心口,灯丝都跟着晃。
钥匙“当啷”掉地。
傅实弯腰去捡,再抬头,走廊只剩她自己,空气里留着淡淡的雨味。
她愣了两秒,小声嘟囔:“又跑这么快……”傅实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整只手正贴在冰凉的墙面上,指尖还保持着“被余焕勾过”的弧度。
她慌忙收回,心虚地左右瞄:好在老妈已经进屋,走廊空无一人。
“吓死了....”
她搓了搓手背,却掩不住嘴角上扬。
钥匙重新握好,她拿门卡“滴”一下开门,门关上,傅实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心脏还在砰砰打鼓。客厅只留一盏过道灯,老妈的呼噜声隔着墙传来,像远程白噪音。傅实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外面电梯上上下下,
她抬起手——
刚才被划过的那块皮肤,隐约还留着温度,像被火星烫过的纸,边缘卷曲,微微发疼。
她忽然想起施缘庆说过:
“解离性人格,有时会比真实更懂真实。”
傅实把头埋进膝盖,小声骂自己:“傅实,你完了……”
可骂完,她又忍不住笑,嘴角越咧越大,像有人在里面撑伞,撑得整张脸都发光。
她轻轻“啧”了一声,像嫌弃自己,又像偷偷炫耀:“行吧,人工局部雨……记得兑现。”
窗外,月亮躲进云后,留下一地碎银。
她耳后的栀子花,悄悄掉下一片花瓣,落在脚边——
像世界偷偷盖了个邮戳:
【寄件人:余焕】
【内容:局部人工雨,已发货】
【签收人:傅实,请查收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