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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残光铺就 谢岁安愣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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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甘州好几天,今日终于是遇到一个晴天。
冰雪有消融的迹象,廊檐上的冰凌时不时坠下来,钱福招呼着几个仆从将其打掉,免得砸伤了主子。
府内进了一批花草,紫苏和豆蔻正在选一些长势好,有花苞的,准备将其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放在王爷的书房和会客的厅堂,另一部分用来装点王妃的卧房和偏殿的书房。
谢岁安从屋内出来,就见整个王府都陷入忙碌之中,每个人都做着自己的事情。
她四处走了走,只见旧尘已除,新颜方换,就连回廊的转角处,都藏着盎然生机,她抚过一片嫩绿的叶子,心情实在很好。
甘州地处偏僻,冬日里气候格外寒冷,花草在室外难以存活,早上摆出来,晚间就得收回去。
谢岁安本不想如此麻烦,可府里的人却执意要添一点绿意。
她见他们热情高涨,一副大干一场的样子,只好准了,一面吩咐厨房备下姜汤,一面让账房给每个人多加一月月银。
等萧霁云午后回来时,见府内焕然一新,处处透着活力,也忍不住赞了一句。
“王爷回来啦?”
谢岁安正在窗前的躺椅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坐起身来。
“嗯,你躺着,不用起来。”萧霁云饮着茶,示意她不必劳动。
谢岁安便坐着,没有继续动作,“王爷可是用过午膳了?”
“用过了,”萧霁云一边换了身舒适的软袍,一边与她说话,“唐刺史引荐了甘州府的一些名士大儒,还有豪强大姓,摆了一桌席面。”
“王爷感觉如何?”谢岁安好奇,甘州府比起京中来,这人情往来到底是浅还是深。
“自是顺畅无比,”萧霁云走过来,在离她不远处的软榻上坐下,“他们平日难见皇家人,倒是将我当成杂耍人手中的猴子了,一面畏惧,一面议论。”
他声音带着笑,面上却有几分无奈。
“辛苦王爷了,”谢岁安伸出胳膊,隔着扶手,与他交握,“过几日就是立春了,立春后是农耕,而对北境人来说却是休养生息,牲畜繁殖的关键时刻,轻易不会在此时犯境。战事暂缓,倒是王爷巡边的好时机。”
“知我者,岁岁也,”萧霁云握着她的手轻吻了一下,“我若走了,这府中就剩你了。”
“王爷不用担心,府中还有许多侍卫呢,我会好好等着你回来的。”
她倾身过去,与萧霁云的眉目对上,后者忍不住低下头来,在她的唇上亲了亲。
日光一寸高过一寸,等庭院内外的积雪完全融化的时候,萧霁云准备启程。
院内的马匹已经备好,他正要上去,一声嘶鸣突兀地响起,惊动了檐角停歇的飞鸟,紧接着有侍从带着一封信进来。
“王爷,王妃,京中来信了。”
薄薄的信封仿佛一支长箭,一路破长空,走城郭,携着雷霆万钧之势,生生刹停在两人面前。
院内没有人说话,大家似都屏着呼吸。
谢岁安走过去和他凑在一起看,纸张缓缓打开,密密麻麻的文字落入眼前。
下一刻,两人同时怔住,竟是排行第六的良王萧霁朗在成婚前,被陛下下旨以不敬之罪圈禁在王府,终身不得出的消息。
谢岁安愣在原地,有些不可思议,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她也是在离京的路上才知,她家王爷走之前丢下了一颗惊雷。
他不但查清了他们先前遭遇所有事的幕后凶手,而且将证据也收集完备,并安排人递了出去,以至于陛下的旨意来得又急又快。
而那位即将要同良王成婚的准王妃韩思瑶,也被剃了发送上山,常伴青灯古佛去了。
谢岁安有些唏嘘,犹记得她在京都的长街上遇到良王和那位韩娘子,彼时他们虽面有异色,但到底光彩照人,风度翩翩。
然时移世易,一切终归不可说。
萧霁云见她叹气,伸手在她的脸上摸了摸,安抚道:“这是他自作孽不可活,你莫要多想。”
谢岁安仰头望着他,轻声道:“我只是有些感叹事情变化太快。”
萧霁云闻言沉默片刻道:“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这些阴谋诡计并不是什么好事,我不想让你跟着忧心。”
“我知道了,”谢岁安笑笑,手指滑过他的眉眼和唇瓣,“王爷该出发了,家中的事不必担心,一切有我。”
“好,”萧霁云应了声,身子却不动,“到凉月城后,我会派人给你传信。”
又说了几句话,眼见着时辰不早,萧霁云不得不出发。
马蹄的“哒哒”声消失在府门口,小小的院子突然间变得空旷起来,连说话声都变得幽长。
春日里,宴会总是很多。
许是先前谢岁安待人温和,行事磊落的缘故,甘州府的世家夫人,有名望的女娘,知道她独自在家后,纷纷发来了各种帖子。
豆蔻一封封整理过去,口中不由得感叹道:“王妃,甘州府的人到底是豪爽,这邀请您赴宴,也写得这般可爱。”
她嘴角噙着笑,慢慢道:“有说得了新玉请您鉴赏的,也有说家中请了一名南边的厨子,邀您品尝;更有甚者,说前日进香,菩萨告诉她,您是善人,一定得请您去坐坐,就是说说话也是好的。”
“这都是什么理由?”紫苏忍不住捧腹大笑,“就是从前在青陵也没听到过这样宴请人的。”
“听着有趣,我倒是想去看看了。”谢岁安点燃香饼,看着青烟渺渺,唇角浮上一丝笑。
紫苏眼睛亮了亮,“王妃,让奴婢服侍您去。”
知道她是想跟着见识见识,谢岁安没有拒绝,轻笑着点了点头。
两个侍女见此,立刻开始准备钗环首饰,还请了绣娘,请她们三日内赶制一套衣裳,话里话外都是要让她惊艳众人。
谢岁安出发去参加刺史府宴会的那一天,萧霁云也刚好到了凉月城。
远远地,张禄就看到城门口站着一群人,仪仗列阵,伸头探脑。
走到近前,就见一人站在首位,身着紫色官服,头戴幞头,满脸络腮胡子,脸上笑意初始莫名,待看到王爷后,又变得热切起来,但一双眼睛却始终清泠泠如冰湖的水,看不到一丝波动。
萧霁云一身天水碧暗纹锦袍,外罩一件银灰毛领披风,三千青丝用金冠束起,腰间挂着一枚白玉佩。
他眼眸如秋风层层扫过去,一言未发,只翻身下了马。
身后的侍卫跟着他的步伐,齐齐下马,他们手握长刀,并列而立,仿若原野的青松,沉默而苍劲。
“下官李勋拜见昭王殿下,昭王殿下贵体安康。”为首的人上前两步,领着身后的一众官员俯身行礼。
萧霁云站在他们面前,身形挺拔,面容沉静,他没有立刻叫起,而是将所有人都看了一遍后,才向前一步,亲手扶起李勋,“诸位请起,劳驾远迎,实在惶恐。”
“王爷过谦,令臣等不安。”李勋顺势起身,面上盈满笑意,“王爷从京都远道而来,一路辛劳,还请移步府内,略叙闲话。”
“不急,”萧霁云淡淡一笑,“本王初登边关要地,多有不识,倒是要劳烦李大人介绍一番了。”
“自然,这是臣的荣幸。”李勋没有犹豫,立刻应声。
随后侧身让开,介绍起身后的几位凉月城主官。
萧霁云静静听着,不时询问两句。
待一一了解他们的名姓和长相后,便顺水推舟跟着邀请前往李勋的府邸。
天边金乌西坠,云层半遮半掩,残光迸射暖意,照得街边行人却如枯槁一般。
边关苦寒,萧霁云是知道的,但亲眼所见,还是震惊。
孩童衣衫褴褛,缩在街角,女人披散着头发,遮住灰败的脸色,男人勉强穿着长袍,却没有衣带。
“这是怎么回事?”
萧霁云回头看向李勋,凉月城属于军政合一的边关重镇,李勋既是将军也是此地的父母官,他除了手里的三万余赤水军之外,还有对百姓的治理之责。
他想起在京中时,李勋时常上折子要军饷,甚至,父皇为了安抚,还将他擢升为武阳侯。
他自认朝廷对这位边将不算苛待,然则实际的情况,竟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峻。
“王爷恕罪,”李勋视线流转,在街边扫视一圈,长叹道,“非是臣对百姓严苛,而是这几年北境人时常劫掠,纵使臣使尽浑身解数,也只能保得他们性命而已,多余的实在无能为力。”
他满脸痛苦和疲惫,像是为此忧心不已。
“是吗?”萧霁云声音清淡,不紧不慢地说道,“本王在父皇的御案前倒是看到过李大人要军饷的折子。”
语罢,在他凝滞的神色中,又慢悠悠补充了半句,“而且不止一封。”
“这……”李勋话刚开头,斜刺里忽然冲出来一个孩童,他赶忙勒住缰绳,孩童的母亲急忙忙跑过来,一面弯腰道歉,一面拉着孩子退后。
“王爷,将军,前面就是了。”一个小将伸手朝转弯处示意了一下。
“王爷请~”
“王爷先请~”
一众官员和将领七嘴八舌地开口,纷纷退后两步,让出一条道来。
萧霁云的话就这样消散在风里,仿佛没有人听见,也仿佛没有人在意。
热闹萦绕在耳边,像夏日的蝉鸣。
他眸光微沉,从马上下来,神情平静地站在台阶下,直直瞅着“武阳侯府”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忽地扬唇笑了笑,“听说边地的风俗人情与京中不同,不知今日能否有幸见识?”
李勋回望着他,顿了顿才答,“自然不会让王爷失望。”
说着再次摆出“请”的手势。
一行人乌泱泱地跨进大门,太阳彻底沉下去,徒留半阙残光,虚虚实实地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