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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雪中再生 “萧霁云, ...

  •   谢岁安同萧霁云离开时,京城又一次下起了雪。

      铺天盖地的白,仿佛无穷无尽一样,将送行之人的言语涂得苍白无力,几行清泪方才落下,眨眼间就冰冷刺骨。

      “此一去,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殿下万万保重身体。”为首的万相率领着群臣道别。

      承明帝和几位皇子衣冠齐整地立在一侧,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白雪扑簌簌落满肩头。

      “多谢诸位相送,就此保重。”谢岁安跟在萧霁云的身边行礼拜别。

      顺阳侯府的人远远地站在群臣旁侧,没有与她说话的意思,谢岁安心中早有预料,倒没多少伤心,况且京城这个地方,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一座城,仅此而已。

      就在她踏上车驾,准备启程的时候,身后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二姐姐……”

      她回头看去是谢婉晴,她穿着一身月白披袄,手里端着盆君子兰,正急匆匆赶过来,“二姐姐,这个送给您,望您一生吉祥如意,永远高贵典雅。”

      谢岁安怔住,她没想到顺阳侯府对她还有些在意的,竟然是这位同父异母的妹妹。

      “多谢。”她哑着嗓音说完,示意豆蔻将东西收了。

      风起了,吹得雪粒子满天飞,四下里的众人纷纷掩面躲避,无人在意他们是否离去。

      天沉得厉害,仿佛随时会掉下来,有士子吹箫,声音呜呜咽咽,宛如北风掠过大地,车驾没入行进的队伍中,‘吱吱呀呀’好似枯树枝丫,响彻在离京的路上。

      旌旗的猎猎声渐渐消失在耳边,巍峨耸立的城楼缓缓退到身后,眼前铺开的只剩苍茫天地间的一草一木。

      车厢内燃着炭火,驱散了一丝寒意,白雪的微光透进来,通透而明亮。

      谢岁安望着那盆君子兰陷入长久的沉默,她身旁的萧霁云同样没有说话,茶盏的热气徐徐消散,茶汤在瓷壁内摇摇晃晃。

      她知道刚刚送行的人里面,有一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是皇后。

      此行就藩离京,若没有旨意,他们怕是再不能回来,作为萧霁云的生母,皇后竟连最后一面也不想见。

      她暗叹一口气,生出一种宿命相连的感觉。

      她出生不得父亲喜欢,周岁时母亲亡故,从此长在外祖家,待嫁人生子,又被召回京城,成了父亲拉拢权贵的棋子。

      而萧霁云,没有比她好多少。

      他出生在天下至尊的皇宫,而这天下至尊同时也是天下至冷漠的地方,万事离不开一个“权”字。

      他的母后不喜欢他,他在宫里便没有好日子过,他的父亲是皇帝,是万人的君父,他有妻有妾,有不止一个孩子,而萧霁云实在算不上特殊的那一个。

      “小时候有一次,我从殿内偷跑出去,想去凤仪宫找她。”萧霁云忽然开口。

      他没有说是谁,谢岁安却知道了。

      “跑到半路被一个嬷嬷拦下,她说,‘皇后娘娘在午睡,殿下请回。’”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谢岁安骤然想起,初次见到父亲时,他端坐在堂上,脸上的神情看不清楚,她跪下去请安,叫了一声,“父亲”。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说:“起来吧。”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原来他们都是一样的,她想,从一开始,就没有被真正地等待过。

      谢岁安的心中突然有些疼,她仔细去寻伤口,却看见幼年时满脸无措的她和他。

      车马声依旧在耳边,她伸出手,与萧霁云无声地紧握,在皑皑白雪中,走向属于他们的路。

      从都城到边关,从繁华到苍凉,从人声鼎沸到寂寂寥寥,从高山密林到天地辽阔,也不过是两月的时间。

      “吁~”一声长长的吆喝后,马车稳稳地停在甘州昭王府门前。

      谢岁安搭着紫苏的手下来,目光掠过眼前烫金的三个大字,又转向身后聚集的百姓,在他们的议论声中,她看到了狭长而繁忙的街道,也看到了没有尽头的苍穹。

      甘州的官僚早已闻讯等候,见到马车停下,纷纷上前行礼,紧跟着四周的百姓也一同行礼。

      萧霁云一身藏蓝色织锦祥云纹圆领长袍,肃身而立,接受拜见,但也仅此而已。

      谢岁安是知道的,大梁的藩王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但甘州有布防西北的重任,故而陛下另赐了萧霁云节制边军的特权。

      “王爷一路车马劳顿,下官未能远迎,实属抱歉,故特备薄酒,还请王爷和王妃赏光。”甘州的刺史说道。

      他姓唐,长着一张圆脸,大眼睛,身材中等,有些微胖,说起话来脸上总带着几分笑意,让人无端觉得和蔼。

      “自然,有劳刺史费心。”萧霁云微一点头应了。

      又说了几句话,见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且门口到底不是谈话之地,唐刺史带着一众属官告辞,只留下不少的仆役。

      钱福和张禄指挥着人朝府内搬东西,紫苏和豆蔻一起打理后院。

      此次就藩,只有她这个王妃跟着萧霁云一起来了,乔心言自请留在王府。

      谢岁安知道,她自幼生在京都,对边关苦寒之地,到底有几分顾忌,且又对王爷没有男女之情,便更加不愿来此吃苦,她也理解,告诉萧霁云的时候,他想也没想就允了。

      待一切收拾停当的时候,时辰已近傍晚。

      刺史府的人来请,唐刺史准备了宴席。

      谢岁安换了身衣裳,藕荷色抹胸上襦配着同色广袖披衫,下半身是一件青绿长裙,发间梳了云髻,戴着镶有绿宝石的梳篦,整个人像是衔了一抹青山的颜色穿在身上,说不出的温柔端庄。

      宴席订在此地最大的一座酒楼中,席上并不见歌舞乐姬,只有本地的官员,大大小小几乎能来的都来了。

      萧霁云代陛下和朝廷,说了一些场面上的话。

      接下来,便是好一阵的推杯换盏。

      这位唐刺史,是个能干的人,除了男子的席面之外,还另外置办了女子的席面,坐的都是几位官夫人,以及家中未出嫁的女娘,

      她们的穿着和言行举止,同京都的世家夫人,是有很大不同的。

      京都到底是大梁的都城,世家夫人的穿着格外精巧一些,衣饰布料也是华贵的很,连寻常骂人的话,都是笑着说的。

      但在这甘州,大家仿佛是真正站在土地上说话的,没有高高在上的眉眼,只有淳朴的好奇。

      谢岁安被他们围着,左一句右一句问着京都的事,从风土到人情,就连京都百姓的日常吃食,他们也很好奇。

      让她意外的是,她们很关注孩童的学问,问了一些,比如孩子们除了“四书五经”之外,另读一些什么书,还有平日是不是经常会考较功课,若是背不上来,先生会不会打手板之类的话。

      谢岁安一面有些啼笑皆非,一面又感动于她们做母亲的心,连这样细小的事,都十分关注。

      宴席结束的时候,时辰已经很晚了。

      甘州的夜比京都的冷上许多,冬日里树木也是光秃秃的,少见绿色,只有枝条歪歪扭扭朝着天空用力生长,显出一种独有的勃勃生机来。

      几番告辞以后,谢岁安扶着萧霁云的手,登上马车。

      车厢内燃着一簇烛火,昏黄的光摇曳着拨开方寸之地的黑暗,车前的铜铃随风轻撞,‘叮叮咚咚’的声音透进来,愈发衬得四下寂然。

      谢岁安垂首理了理衣裳,骤然看见萧霁云的腰间挂着一枚白玉佩,那白玉佩熟悉又陌生。

      她抬起头来,去看他的脸,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半明半昧之间,他的双眸异常清亮,仿若在雪夜中行走,将所有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嘴巴开开合合,一时不知要说些什么。

      当初在萧霁云的书房发现这枚白玉佩的时候,她不是没有想过告诉他。

      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没有合适的机会,她不好贸然开口,毕竟这白玉佩的事,不过是幼年玩闹时留下的。

      她虽然确信,他找的心上人或许是自己,可心中还有个声音告诉她,万一不是呢?

      是啊,万一不是呢,那说出来岂不是尴尬极了,而他们之间便再也回不到如今亲密无间的样子。

      她怔在原地,有些无措,有些沉默,半晌后试探着说道:“王爷这玉佩?”

      “王妃不认识吗?”萧霁云将玉佩扯下来,递到她眼前,这个过程中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她。

      谢岁安像被无形的针扎透了一样,僵硬着身子接过来,匆匆看过前面,就翻过去寻那个藏在中间的小小“谢”字。

      “原来我和王爷早就相识了啊。”她故作轻松地说出这句话,双眸却半垂着无意识地盯着玉佩,丝毫没有去看身边的人。

      “王妃什么时候知道的?”

      萧霁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似府衙内的惊堂木落案,让她的身体愈发动弹不了。

      “王爷在说什么?”谢岁安终于抬起头,她浅浅地扯了扯嘴角,也不知算不算是笑,话中的疑惑却是恰到好处。

      萧霁云身子前倾了一下,整个人靠过来,和她挨得极近,“我的书房只有你能进。”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谢岁安愣愣地看着他,鬓间的发丝擦过他的脸颊,又急速抽离,她吐出一口气,语调平静而又舒缓,“是在王爷没有回家的那夜。”

      “为什么不告诉我?”萧霁云抬手抚上她的脸颊,让她面对着自己。

      “过去的事情了,没什么好说的。”谢岁安扭过头,避开和他的对视,这一刻她胆小极了,愈发不敢相信,萧霁云长久藏在心中的那个人会是自己。

      “我一直在找你,你知道吗?”萧霁云双手落在她的肩膀上,微微掰直她的身体,“我派了不少的人出去,直到赐婚圣旨下来,也没有找到,我只好放弃。”

      谢岁安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她没有说话,而是摆出一副倾听的姿态。

      “可就在离京前书房整理东西时,偶然想起这个玉佩来,这才发现匣子被打开过,我一猜就是你。”

      “所以王爷是怎么确定,这个玉佩的主人一定是我的?”她不再逃避,直视着他的眼睛,想看到他的内心深处去。

      萧霁云听着她的话,忽然笑了,“依你的性子,若不是你的,恐怕当下就跟我离得远远的了,根本不会致歉和好。”

      “再者,你刚刚不是也说了吗,我和你早就相识了。”

      “你……”谢岁安惊讶地看着他,随即唇角慢慢弯起,眼中的笑意涌出来,直至变成星光一般耀眼和璀璨,“萧霁云,原来你早就心悦我了?”

      她学着他的样子靠过去,两双带笑的眼睛相遇在一起,里面盛的都是彼此。

      马车在王府停下,夜还在,梦还长,明日的朝阳也离得不远,一切似乎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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