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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重中有重 “静观其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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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眼前的情形,萧霁云刚跨过去的脚步不由得顿了顿。
照壁之后,叠山理水,花木画意。
恍然间,似是来到了江南。
亭台楼阁掩映在碧水绿树中,白墙墨瓦在缭绕的水汽中若隐若现。
侍女头梳双垂髻,身上丁香色束腰长裙如流水般垂下,只露出小半个手掌大的鞋尖,不见什么行走的动静,人却如踩着轻云般从眼前飘过。
萧霁云的视线抬了抬,九曲回廊中有不少这样的侍女,像是写意山水画中骤然闯入的一抹异色,不但不突兀,反倒多了一丝柔美。
他迈出去的步子重了一些,若不是此时情状,或许真的能赞一声“浑然天成”。
身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李勋落后他一步,说着场面上的话,“边关之地,没什么好物,宴席略仓促些,还望殿下不弃。”
“李侯过谦了,这园中一步一景,已然令本王饱览,再有的也是锦上添花,岂有不好之理。”
他唇角微弯,却没有什么笑意,凉月城边防重地,却藏着这样一个地方,他意外又不意外。
进得厅堂内,李勋的公子和夫人已经等候在此,见到萧霁云,忙俯身行礼。
身后还站着几位年轻的女娘,不确定是否是李勋的女儿,萧霁云只略略扫过,就不再多看。
“王爷请上座。”李勋弯腰示意。
萧霁云没动,似笑非笑看着他,“初登贵地,又得你这般厚待,吾早已心生感动,这上座就让于李侯罢了,也算聊表本王的心意。”
李勋听见这话,弯下的腰直了直,口中却谦虚道:“王爷恩礼,下官本不该拒绝,但王爷是君,下官是臣,做臣子的岂能僭越,还请王爷上座。”
“李侯多虑了,”萧霁云身姿闲闲而站,廊下的风灯泻下一抹在他面上,仿若藏匿千年的美玉,终于得见天光,“本王虽出身皇室,但也是陛下的臣子,算不得君,如此请你上座也没什么不妥。”
“这……”李勋站直身体,面露犹豫之色,目光掠过萧霁云,看向身后的一众属官,“实在不当。”
他说这话时气息并不怎么稳,反带着一些吞吐之态。
“还是王爷上座……”一绯色官员出声道。
“是啊,王爷应当上座。”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议论着,萧霁云轻轻挑眉,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一副极尽敬重的模样。
李勋看着他,面上终于泄露出一丝笑意,他躬身行了一礼,说道:“王爷如此厚爱,下官只好却之不恭了。”
语罢,脚下的步子已经转了方向。
就在他准备落座的时候,身后一道苍老的嗓音,伴随着拐杖砸地的响动,清晰地传来,“荒谬,简直荒谬至极。”
萧霁云回头,就见一身穿褐色长袍,头戴幞头的老者,佝偻着腰,面有不忿,“李勋,就算你身居侯爵,但在王爷面前,也始终是臣子,臣子就该有臣子的样,你若居于上位,让王爷该如何自处?”
“这位是?”萧霁云好奇询问,方才在城门口,他好似并没有见到这位老人。
李勋面露尴尬,垂下眼拱手解释,“回殿下的话,这位是李老,曾任先帝朝国子博士,通晓儒学经典,熟读我朝律令,乃下官族叔。”
“原来是李老先生,失敬。”萧霁云转向老者,微微欠身。
“王爷之礼,老朽实不敢当,”李老先生退避旁侧,回了一礼,“还请上座为好。”
“不过是一个座位而已,先生严厉了。”萧霁云温和一笑,不再多说什么,抬步在上首就坐。
宴席始开,氤氲的雾气退开些许。
厅堂下方,响起丝竹之声,着红穿绿的舞女迈着轻盈的步伐旋转跳跃。
经历了刚刚的风波,宴席上显得有些沉默。
李勋强笑着端起酒盏,“能与殿下同席,下官倍感荣幸,仅以薄酒敬王爷。”
萧霁云见状也端起酒盏,“李侯戍守边关多年,没有辛劳也有苦劳,该是本王敬你才是。”
这话他说的有几分真意,席上的其他人一同附和着说了一些吉祥的话,气氛一时热闹起来。
到后来,萧霁云便不大开口了,有人搭话,两三句他才回一句,面上倒是始终带着浅淡的笑。
慢慢的,说话之人越来越少,宴席渐渐变得意兴阑珊起来。
萧霁云支着额头,闭眼假寐,一副醉酒的样子。
李勋见状,挥手暂停了舞乐,凑过来道:“下官命人安排了住处,不如王爷休息一番。”
“嗯?”萧霁云佯装迷茫地睁开眼,努力辨认了一下他的模样,这才点着头,有气无力地说道,“有劳李侯了。”
随后李勋拍拍手,进来两个貌美的侍女,一左一右将萧霁云围住,想要扶着他去往厢房。
“不,不用……”萧霁云踉跄一步,拂开她们,“本王自己能走。”
他看着像是在极力证明自己没醉,但摇摇晃晃的步态,还是让众人以为他在强撑。
李勋眸色微深,唇角露出一个不屑的笑,朝着两个侍女使了使眼色。
紧接着两人再度跟上去,待萧霁云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宴席上重新热闹起来。
“勋儿,你刚刚真是胡闹。”说话的人,正是适才在让座风波中出声的李老先生。
他一改先前的疾言厉色,倒换了副和蔼可亲的长者样子,连眸中的冷色都显得真切了许多。
“叔老,”李勋看着他,语气加重了一些,面上却扬着笑意,“你方才为何在那小儿面前下我颜面?”
他没有明说小儿是谁,但众人仿佛都心照不宣,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几分得意和讥笑。
“是你轻敌,”李老先生跺了跺拐杖,语重心长地说道,“他是年龄不大,可到底是陛下和皇后的亲子,是太子的胞弟,这般身份,你什么时候都得敬着些。”
李老先生暗叹一口气,话中带着几分莫名,“更何况,老夫观这小儿行事,是有一些城府的,且当今陛下,生的儿子不少,怎么偏偏选他来了这里。”
“叔老说的是,是我鲁莽了。”李勋从善如流地认错,一双眸子起起伏伏,宛若深海,不知盛着什么。
“他今日只是试探,明日开始说不定就要视察军务了,你要更加小心才是,皇家的人不可小瞧。”李老瞅着他,语气凝重了一些。
“叔老放心,我都心中有数,您看这天也不早了,我让人送您回去,早些歇息,莫要熬坏身子才是要紧。”
李勋说着就过来要扶他起身,李老先生深深地望着他,半晌有些失望地摇头,“你虽有些才能,但到底生了双鼠目。”
语罢,也不等他再说什么,拄着拐杖转身就走,步伐不算流畅,却踩得又快又稳。
“呸,什么东西。”李勋眉头打成结,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到底还是吩咐了一句,“去,跟着点。”
夜融成一团漆黑的墨,几只夜枭鸣叫着从上空飞过。
“哎哟,两位娘子,我家王爷醉酒后脾气不好,谁靠近他,他就杀谁,你们还是请回吧,莫要为此丢了性命才是。”张禄站在厢房门前苦口婆心地相劝。
送萧霁云回来的两位侍女,互相看了看对方,面上闪过一丝挣扎。
张禄手中提着一盏灯笼,将她们的神色看在眼中,声音大了些,“两位娘子,我家王爷现下已经睡着,若听到这边的动静,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来,你们赶紧走吧。”
配合着他的话,下一刻房内就传来茶盏碎裂的响声,紧接着是一句气势汹汹地质问,“谁在那里,给本王滚进来。”
两位女娘明显被吓了一跳,再不敢逗留,互相推搡着对方,转身溜走了。
张禄站在原地,朝四处看了看,推门进入屋内。
萧霁云赫然坐在床榻上,眸色冷冽,面容平静,哪有一丝醉意,他的下方还单膝跪着一人。
张禄仔细辨了辨,才认出是王爷的暗卫赤九。
他小心地将灯烛放在外间,守在屏风前,留出两人说话的空间。
“你带来了多少人?”萧霁云问。
“十二个,都是精锐。”赤九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将他们分散开,留两人在李勋的府上,其余的去查查,今日与李勋相交的都是些什么人。”
“是,殿下,可要留两人在你身边?”赤九抬眸,关心道。
“不必,”萧霁云嗓音清淡,“李勋不是等闲之辈,他虽看着粗犷,但行事却颇有章法,你们留下容易打草惊蛇。”
“明白,属下告退。”赤九行礼后起身,脚尖轻点窗棂,一个起跃便消失在暗夜中。
屋子内少了说话声显得异常安静,张禄没有听到王爷的吩咐,不敢轻举妄动,仍旧在原处站着。
灯烛静静流淌,夜铺开一片暗色。
“张禄,这些时日,你要警惕一些。”
听到这句话,他赶忙转过身去,到内室候着。
“哎,奴才省得,王爷放心。”
他应着声,抬头去看王爷的神色,却见他一张脸隐在暗处,只有左边的眸子覆着窗外的月光,双手随意地置在膝上,乍一看十分随意,再一看倒像是蓄势的豹子,正等待着出击的时宜。
许久没有说话声,也没有动静。
张禄额上微微出了些汗,他忍不住问道:“王爷,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烛火跳动了几息,徐徐熄灭,缓慢有力的声音随之传来,“静观其变”。
夜愈加绵长,天边的鱼肚白已整装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