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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冰裂叶坠 他高大的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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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乍破时,谢岁安准时从睡梦中醒来。
她刚动了动身体,就察觉到腰上箍着的手,偏头看去,萧霁云脑袋抵靠在她的肩膀处,墨发铺开,一半落在枕上,一半留在身前,长长的睫羽像两把小扇子,静静嵌在剑眉之下。
她看得认真,没有吵醒他的意思。
萧霁云却是慢慢醒了,惺忪的眸子和她对上,笑意如香雾散开,他仰头和她的唇轻轻碰了碰,随即一个翻身坐起来。
“今日有什么安排吗?”谢岁安见他这会儿起来,疑惑地问道。
“要去趟东宫,看看陶陶,还有点事要同皇兄商议,”萧霁云回头捉住她的手,将她拉起来,“你跟着我一起去。”
“行,我也有好些日子没有见陶陶了。”
谢岁安说完,拉响床头的铃,很快豆蔻带着侍女端着盥洗用具进来。
净面梳妆后,两人坐在一起用早膳。
厨房准备了包子,谢岁安夹起尝了尝,是豆沙馅的,甜软细腻,口感不错,不由得想到陶陶也喜欢甜的,便说:“我们给陶陶买些吃食吧,宫里的东西想必他都吃腻了。”
萧霁云喝着汤,点了点头,随后道:“这些事,你决定就好。”
出门时,太阳已经彻底露出来,厚重的云层逐渐退开,冬日的寒意无声地包裹着每一个人。
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街上的行人并不少,摊贩的吆喝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谢岁安掀开车帘,入眼就是一片热气腾腾的鲜活景象,几个稚子穿着棉袄,围着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跑来跑去,清脆的笑声回荡在长街上。
“走,我们也去买点。”
“别急,衣裳理好。”萧霁云好笑地望着她,将她身上的披风拢了拢,又将系带重新绑紧了一些,这才放开人。
她豪气地买了四支,惹得周围的孩童不停地“哇”,一口一个“仙女姐姐”。
“你们也想要?”谢岁安弯腰,笑着看他们。
孩童睁着大眼睛,齐刷刷地点头,将她团团围住,一个穿着灰袄的男孩,还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那姐姐请你们吃。”
她话音落下,萧霁云已经笑着摸出一块银锭子,递给卖糖葫芦的小贩,“都要了。”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小贩高兴极了,不断地点着头,将糖葫芦全部分给了那些孩童。
拿到吃食的孩子,轮流过来道谢,一声声的“仙女姐姐”,让谢岁安有些飘飘然。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不少人靠过来,萧霁云扫了一眼四周摊贩羡慕的眼神,悄悄握住了她的手,低声提醒,“我们再去买点别的。”
“好。”
谢岁安应了声,顺着他的力道,身子靠过去一些,小声道:“殿下,今日很好。”
“喜欢出来玩?”萧霁云侧身询问。
谢岁安点点头,“我以前不算是个能待得住的性子。”
言罢,觉得不妥,立刻又解释道:“殿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萧霁云摇摇头,握着她的手微微用了些力道,“皇室的规矩多,委屈你了。”
“不委屈,嫁给你,我甚是欢喜。”谢岁安仰头与他说话。
从长街伊始逛到尽头,几个侍卫的手里已经提得满满当当。
“我再去买一包糖炒栗子。”萧霁云嘱咐她在原地等着,转身朝不远处的摊贩走去。
“差不多了,”谢岁安回头看了一眼,“我们回……”
她话没说完,目光中就跃入两道熟悉的身影。
不等她有什么反应,那两人也看见了她,快走两步停在她面前,俯身就要行礼。
谢岁安眼疾手快地打断,“在外面,不必多礼。”
“三嫂怎得在此?”萧霁朗开口询问,身侧站着的人,赫然是刚刚与他赐婚的英国公府女娘韩思瑶。
谢岁安长睫半垂,遮住眸中的惊讶,心中却是想起一件事来,记得秦王妃曾说,这位韩家女娘痴恋她家殿下多年,如今是移情了?
她有些懊恼,那日宫中宴会,竟没想起这桩事来。
正要回话,看见朝这边走来的萧霁云,恍然间明白,是王爷刻意避过,不让她提及。
谢岁安暗自咬了咬牙,回道:“我和你们三哥出来逛逛。”
说话间,萧霁云拿着吃食过来,脸上已看不见方才的笑意,只余一层如阴云般灰白的冷淡。
他高大的身躯如青松般矗立,轻而易举地遮挡了来自旁侧的窥探。
谢岁安视线微转,就看到韩思瑶的眼睛明显亮了亮,脚下的步子也不自觉朝着身侧人的方向动了动,“三……”
“你怎么在这儿?”萧霁云似是没看到她,目光只朝着萧霁朗,语气中的不耐烦,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
谢岁安眉头动了动,保持沉默,静静看着他们。
“弟弟自然……也是来逛逛的。”萧霁朗的目光掠过他,微微停顿片刻,不知是何意味。
萧霁云面上没什么表情,将手里的东西丢给侍卫,伸手牵住谢岁安,不温不火地留下一句,“如此,请便”,便带着她离开。
萧霁朗的目光落在前方两人交握的手上,久久才回过神来,见身旁的韩思瑶还在看着,眸中竟带着几分痴态,顿时眯了眯眼,“韩娘子在看谁?”
他的面上含着三分笑意,却不达眼底,像是掠过冬日冰湖的寒风,听不见一丝暖意。
韩思瑶尴尬地低下头,不停地搓着手指,“没,没看什么,王爷,我们走吧。”
“三哥和三嫂如胶似漆,琴瑟和鸣,可是令韩娘子心生仰慕?”萧霁朗走在她的身侧,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让韩思瑶听见。
“自,自然羡慕,”她扯了扯嘴角,飞快地侧首看了萧霁朗一眼,又低下头去,“难道王爷不羡慕这样的夫妻感情吗?”
“有你在,本王还需羡慕三哥三嫂?”萧霁朗故意盯着她看,一双眸子仿佛含着汪春水,惹得桃花忍不住倾落。
“王爷你怎么这样……”韩思瑶扭过脸,故作娇羞的样子,可萧霁朗还是看见了她平静无波的神色。
他深吸一口气,再没了逗弄女人的心思,扬声唤来高达,“本王有公务要办,你送韩娘子回去,记得务必亲自送到府内,莫要让韩娘子受惊。”
“王爷要走了吗?”韩思瑶抬头,面上惊讶难掩。
“我有点事要办,改日陪你,莫要生我的气。”他语气亲昵,仿佛两人之间有着银河般的深情厚谊。
韩思瑶望着他,耳朵忍不住染上一层薄红,“王爷自去忙便是,小女不会生王爷的气。”
萧霁朗微一点头,不过几步,就消失在人群中。
阴云一叠盖过一叠,波涛般奔涌着,吞没了将将升起半日的金辉,残余几点亮色,在晦暗的天幕下微微颤动。
马车穿过热闹的长街,驶过行人寥寥的世家朱门,缓缓在东宫阶前停下。
谢岁安刚踩着马杌下来,就险些被一股狂风吹得站不住脚,幸亏萧霁云及时上前将她托住。
“小心。”他侧眸看过来,眼神中藏着关切。
谢岁安笑笑,无声地握住他的手给予回应。
“奴才见过昭王殿下,见过昭王妃。”早已候着的宦官,快步上前行礼,而后带着两人朝太子的书房走去。
一路只见楼阁亭台掩映在松雪中,回廊蜿蜒曲折伸向各方,再往里一些更是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当真是入一门赏一景。
谢岁安裙角微动,细步纤纤跟在萧霁云的身侧,四处俱是巡视的佩刀侍卫,铠甲的‘沙沙’声在红墙黛瓦间,肃杀而沉默。
刚刚绕过回廊转角处,她就看见太子的书房外站着一人,身影小小的,披一件银灰斗篷,双手垂立两侧,发间未带帽子,眼睛直直朝这边看来。
“三婶婶,”萧淮看见人,‘噔噔噔’跑过来立在她面前,仰着小脑袋,双眸亮晶晶一片,“你怎么才来看陶陶?”
他语气中的委屈太过明显,惹得谢岁安一颗心软成热乎乎的一团,“是婶婶来迟了,陶陶莫要不高兴,看婶婶给你带了什么?”
她将买来的吃食和玩具一并递过去,萧淮紧绷的面容瞬间散开,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诶,这儿还有个人呢?”萧霁云扬声喊了一句,伸出手按在萧淮的脑袋上,强行将人转过来,面对着他。
“见过王叔。”萧淮被他按着也不慌,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开,便就着这个姿势躬身行礼。
“看到我就这么不开心?”萧霁云挑眉瞅着他,“这些东西都是我付的银钱,既如此,那就……”
他话没说完,萧淮突然向前一步,抱住了他的双腿,圆圆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王叔,侄儿看到你最最最开心了。”
他伸出手用尽全力比划着。
谢岁安忍不住笑出声,“好了,外面凉,不要停留太久。”
进得书房内,太子正坐在案后看折子。
谢岁安见礼后,带着陶陶去旁边的偏殿玩,留下两人说话。
袅袅青烟中,只有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和着窗外的阵阵冷风,显出一种莫名的寂静来。
萧霁云有一搭没一搭饮着茶,太子不开口,他也没有开口的意思,仿佛在椅子上静心养神。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太子合上折子,双目轻轻瞥过来,带着秋风钻骨般的凉意,让人轻易不能忽视。
“皇兄不都知道了,还要臣弟说什么?”萧霁云放下茶盏,身姿懒散地倚在靠背上。
“老六的这些事爆出来,京中少不得要动荡一回,年关将近各地述职的臣子也不少,这番变故引起的后果,你可想好要如何处理?”太子皱着眉,面上满是不赞同的神色。
“没想好,”萧霁云看着他,如实摇头,“一切不是还有皇兄您,况且我只是递出去一些证据,他既然敢做,就应该要承担后果。”
太子板着脸,紧紧盯着他不说话。
萧霁云奇怪地回望过去,”皇兄看我做什么,难道你打算阻止不成?”
太子长叹一口气,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滚吧。”
“好嘞,多谢皇兄,臣弟这就告退。”萧霁云从善如流,行完礼一溜烟消失在书房内,待迈过门槛,脸上已经没了适才刻意维持的笑意,只一双眸子含着几分冷嘲。
风卷着树梢顶上的一片残叶,沉了又沉,最终陷入无尽的冰面,伴着“咔嚓”的碎裂声坠落深渊。
萧霁云站在廊下,眸子漆黑见不到底,他断萧霁朗的翅膀,太子何尝不是乐见其成?却偏要装出一副为他收拾烂摊子的无奈来。
他觉得这阴暗的天色,不仅是铺开在头顶,更是布满在心间,他和太子明明是一母同胞,比任何人都亲的亲兄弟,可不知何时起,竟也需要特意维持这兄友弟恭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