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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郎君如何 江衔月本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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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收拾妥当后,太阳泛出鲜亮的红,天色脱去灰蓝色的罩子,开始亮堂起来。
江衔月上马车方坐定,便听到车外头闻芳叽叽喳喳的声音。
闻芳:“公主公主,快看,那就是明太傅。”
江衔月伸出一指挑开帘子,好奇地探出头,双眸顺着闻芳手指的方向眺望。
冉冉升起的绯红色太阳下,立着一帮人。
怪她眼拙,夜里竟没看出他们都穿着士兵的铠甲,以至于闹出跳窗的笑话。
有一人背后长了眼睛般,也转身往她这边望。
甲胄在身,腰悬长刀,一副武将装扮,因身高缘故,他在五大三粗的兵卒子里鹤立鸡群,给人以飘然潇洒之感。
至于外貌么!
江衔月失望地松开挑着车帘子的手,坐回毯子上:太远了,看不清。
闻芳爬上马车,“公主,您不是好奇太傅大人么,如今看到了,怎么样?”
等不及江衔月答话,闻芳立即又自问自答道:“公主也觉得大人很好吧!出身世家,相貌俊伟,才华斐然,琴棋书画,样样都可说是魁首。”
出乎意料,原来是个文人,不是什么莽夫。
江衔月“哈”了一声,乐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莫再吹嘘,小心闪了舌头。”
闻芳一顿,正经道:“真不是我胡说,洛阳城里谁人不知明太傅,不说普通官宦人家的子女,就连世家女郎们,也都对太傅大人倾慕不已呢!”
江衔月撇撇嘴。
旁人看他沈腰潘鬓,风流俊逸,有十分的才华吟风弄月,却不过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罢了。
只有她晓得,他内里是个杀人如麻的匪徒、财狼!
腹诽时,江衔月忽想起,前两日邱媪向她讲授大雍朝上流士族时,似乎并没有提到明氏。
她正色问:“明氏是末流世家?”
闻芳点头,又摇头:“以前是世家没错,只是后来没落,说起来实则跟寒门没两样。”
怪不得心狠手辣。
时逢乱世,不心黑点,哪里能挣得功劳,求得光明仕途。说不定一大家子的荣辱前程,皆系于他一身呢!
“半年前,明太傅横空现身在武陵军中,用短短半月时间,平定下令满朝文武都头疼不已的荆州王叛乱事件。
“有此大功,年纪轻轻官拜太傅,替陛下掌天子六卫中的两卫,一跃成了京师适婚女郎们眼里的香饽饽,连带着明氏的地位都水涨船高了呢!”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旁人做得,她怎么就做不得。江衔月叹息不已,当了公主,身份看上去贵重了,手头却拮据得要死,离开尼姑庵时,师父师姐们还在为过冬的粮食发愁,她竟无能为力。
甚至小命都捏在别人手中了。
真是可恨!
她感叹道:“明太傅建立奇功,托举家族跃迁,如此说来,倒不是他出身世家,是世家胎出他手才对。”
闻芳噗嗤乐道:“公主真会说笑。”
她没有说笑,说的可都是十分正经的东西。
“公主,不是我多话,那邱媪便是仗着王氏才敢如此跋扈的,您也得给自己找个靠山。”闻芳支支吾吾。
江衔月问:“想说什么?”
闻芳先长吐一口气,而后才道:“我听说明太傅尚未婚配,不如到了京城,您趁着他为您送信的契机,表达感谢,见他一见。都说名士配美人,我瞧你俩很是般配。”
江衔月:“……”
她脑子没病,也没有活得不耐烦,找个杀神干嘛!
马车轱辘转动,江衔月的脑瓜子也一转,从这个杀神身上琢磨出一丝非比寻常的东西来。
她超闻芳挤眼,问:“邱内司为何不同咱们乘坐同一辆马车?”
闻芳幸灾乐祸地笑道:“她夜间受寒,身体不适,怕传了病气给公主,去乘坐后头的马车了。”
堂堂王氏,被初出茅庐的愣头青给摆布了,传出去要被人嘲笑:王氏江河日下。
哪是受寒,是受气吧!
她心情舒畅地往锦缎隐枕上一歪,“今早你可见到护卫长了?”
不信好好的大活人突然没了,会无人发现,端看明太傅和邱媪的说法了。
闻芳道:“邱内司说,太傅大人奉旨领兵去弋阳郡剿匪,从洛阳到此,一路诛杀了不少贼人,渐觉人手短缺,便向她借了四五个人,护卫长身手好,自然在列。”
江衔月藏在衣袂里的手指在膝上闲闲地点了又点,看来那明太傅为震慑剩余护卫,又杀了几人,邱媪竟低头认了。
明太傅这个朝廷新贵,不一般,一朝得道,非但不惧怕高高在上的王氏,还能做到杀了他们的人,他们还得费劲心思找借口帮他遮掩。
有两下子,是个人物。
若是能为己所用,兄长回京指日可待,自己也不必日夜揪心小命能否得保的问题了。
正幻想用什么手段能收服此人时,他夜间拔刀屠人的血.腥画面,猛地蹿进她的脑海。
此等心狠手辣之人,那护卫长与他不过一言不合而已,便被一刀枭首,焉知自己做下不合他心思的事后,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江衔月本能地一缩脖子,仰倒过去,仿佛他那把刀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算了。太过危险,作罢吧!
闻芳问道:“公主找他有事么?”
“啊?”江衔月回神,“晨起闻着驿站里有血.腥气,以为夜里明太傅带人入住驿站时,与咱们的人发生了冲突,没事就好。”
“我倒也闻到了些许腥气,一早提起,邱媪怪我孤陋寡闻,说是太傅大人他们一路杀贼,宝刀沾了血的缘故,斥我别大惊小怪,吓到公主。”闻芳不满地嘟囔道。
随后她似真的怕吓到江衔月,拍着胸脯自豪道:“公主莫怕,您夜里睡的沉,但我留心着呢,什么事儿都没有。”
江衔月眯起眼哈哈一笑:“多亏你了。”
两人在马车里用过干粮后,闻芳便与江衔月大略讲了汝阴吴夫人的来历。
吴夫人十五岁入宫,初为皇后侍女,聪慧果决,虽年轻却是皇后手底下最受信赖依仗的大宫女,教授规矩极为严明苛刻,调停后宫争端也信手拈来。
总的来说奖惩分明,但水至清则无鱼,宫妃宫人无有不畏惧她的。别看邱媪如今借着王贵妃的势力,狐假虎威,在吴夫人跟前也是老鼠见猫一般老实。
后来她被太后赏识收为义女,赐婚给了汝阴太守做续弦。
七八年来,她出席军营官场,站在太守身侧,为他出谋划策,辅佐他保境安民,将汝阴郡治理得兵强马壮,百姓富足安乐。
汝阴郡成为乱世里难得的太平之地,功劳在吴夫人。
江衔月沉思道:“汝阴郡兵强将广没错,但王氏族人位列公卿者甚多,又有王公次子掌陇西大军,怎会忌惮一个吴夫人?”
她之所以能对王氏如数家珍,多赖邱媪每日授课时,但凡提到世家联姻,都要提一嘴王氏哪个公子成就多大,娶了哪家女郎。
闻芳憋了半天,“远水解不了近渴?”
江衔月无聊点头:“说的是,咱们在吴夫人的地盘上,自是要客随主便。”
十里长亭,五里短亭,邱媪缩起来养病,没有她越俎代庖,江衔月一声令下,要停便停,说走就走。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俩人无聊到大眼瞪小眼。
再有十里地,眼看就要入城,江衔月再是说不想去汝阴郡也不能了。
她为了荣华富贵可以摧眉折腰,可以对着王氏违心地说漂亮话。
然而今次进汝阴郡一事,早已把事情弄巧成拙。
她与邱媪不对付,日后到了京城,进了皇宫,邱媪给王贵妃告上一状,只说一句,她千方百计地要去汝阴郡,不管她有无与兄长相见,不臣之心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不能白白受冤枉,一定得见见兄长。
他既能被王氏忌惮而贬黜,想来是有才干的,说不定在酝酿大事,那么自己在皇宫给他做内应,岂不甚好。
只是昨日邱媪费尽心机停在白亭,今日她若提出去见兄长,邱媪一定百般阻拦。
既如此,当借吴夫人之威,设法撇下邱媪。
邱媪此人,十来日相处,日日照本宣科讲解礼仪规矩,毫无己见,但凡江衔月稍提疑问,她便无法解惑,只靠蛮力呵斥她不尊先贤结束。
外头光鲜,内里草莽,绣花枕头一个。
她不是装病么,她不是事事都与自己为难么,江衔月略微一动脑子,想出一个将计就计的法子来。
眼看闻芳无聊到直打瞌睡,江衔月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道:“想不想知道邱媪在做什么?”
闻芳睡眼松惺,“养病呗,咱们途中停车好几次,她头都没露,怕是病得不轻。”
后半句她没说——否则不可能不找碴儿挑你的不是。
江衔月收回手,道:“好歹同行一场,我与她虽无主仆情意,你却与她有同僚之谊,为了你,咱们去探望一二。”
被人编排与邱媪有情谊,闻芳轰然清醒,连忙摆手否认,“不不不,我可没有!”
江衔月:“你有。”
闻芳:“……”
车停稳后,江衔月拉着闻芳就往邱媪乘坐的马车方向大步行去。
马车里除了邱媪,另有一年轻女史,两张碎嘴子不知在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江衔月一把扯开马车帘子时,四只眼睛齐齐望过来。
瞧她们那心虚的样子,她便知是在诋毁自己无疑。
邱媪不愧是邱媪,霍地瞧见江衔月,以为自己的话被她听去了,恼羞成怒之下忘记自己在装病,只想着先占据有利地位,才能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便挺直腰杆,摆起脸子,就要训斥江衔月大大咧咧,毫无规矩体统。
在她开口之前,江衔月率先出声道:“邱内司好些了吗?”
这关心之问,弄得邱媪一愣,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江衔月道:“先前每遇城郭,内司都要与我讲授当地士族风俗,眼看还有一刻便要到汝阴郡了,听闻芳说,我兄长在太守大人手底下讨生活,内司可有精力同我授课?”
邱媪与身旁的年轻女史对视,得意一笑,似在说:瞧瞧,有求于我呢!
她端起架子,想从我这里探听周太守好恶,好见那被贬斥的留王?想都别想。
“公主请回,卑下染了风寒,无力为公主授课。”
江衔月佯装焦躁,急问:“可要请医师?我这便遣人快马加鞭去城里请了人来。”
邱媪道:“不劳公主费心,到了城中,卑下自去寻医师。”
江衔月装得呆呆一怔,问:“内司不同我一起拜访吴夫人吗?”
“卑下病着,吴夫人尊贵,卑下不好把晦气带到太守府。”
在人前,邱媪对江衔月的小意恳求很受用,想到她即将被古板严苛的吴夫人规训,心里更加畅快。她忍不住催促起来:
“路上已耽搁许久,想来吴夫人已侯着公主的大驾了,公主还是别再拖延,快些启程的好。”
话说到这,江衔月只好装出满面愁容的样子,期期艾艾,嘴里嘟囔着“吴夫人严苛,我该如何应变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上马车后,闻芳怪模怪样地问:“公主明明讨厌邱媪授课,去招惹她作甚?”
江衔月不能将计划和盘托出,只道:“你说吴夫人在宫中时,后宫宫人多畏惧她,我想看看邱媪怕不怕她。”
她不敢见吴夫人,自己刚好乘机摆脱她。
“我的公主呀,你可知邱媪为何怕她?”
闻芳急得直拍大腿,“吴夫人的宫矩礼仪那叫一个炉火纯青,为人刚直不徇私情,便是王贵妃都在她手里吃过瘪,您可怎么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