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雨》至梨

4、第 4 章

　　往后的一个星期，黎抒多次在便利店里碰上蔺离。他总是皱着眉头，表情不爽地买下两盒口香糖。来时像一阵风闯入，去时亦然。
　　蔺离从没主动跟黎抒搭话，大多时刻黎抒都会尽量避免跟他直接接触。两个人，一个像被踩了的跳脚虾，一个像打了败仗的将军。就这么，维持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直到蔺离冷着脸第九次闯进店里，收银台前望着还是低头不语的黎抒说：“你真的不来找我？”
　　他的语气冷冰冰的，可黎抒却从其中听出来几分委屈的感觉。
　　她只觉得是错觉：“为什么要去找你？”黎抒很认真的发问。
　　为什么？蔺离哪知道为什么，他在酒店待了一个星期也没见黎抒给他发一条信息。手机每次打开，只能看见那些不重要的人发的不重要的信息。唯独，没有那个他等的人。所以他改变招数，接连买了十四盒口香糖，还是没见成效。
　　蔺离坐不住了，他从小脾气就不好惹，高中更是有校霸一名，可现在却屡屡被黎抒气得不行。
　　偏偏黎抒这个人，他还真拿她没办法。
　　于是，蔺小少爷放弃了自己的执着，再次低头回来。
　　又被黎抒轻飘飘的一句话给点燃。
　　“什么叫为什么？上次我们见面已经过去多久了，要是我今天不来找你，你是不是也不会来找我。”
　　“我们不是已经三年没见了吗？这才一个星期。”
　　“黎抒！”蔺离气愤的眼神落在黎抒脸上，她竟然还拿这件事来开玩笑。
　　黎抒抬起头，眼神淡然。
　　“蔺离，你们是不是要开学了？”
　　蔺离瞬间转怒为喜，但还是低着声音说：“对啊。”
　　“那你不走吗？不回到你应该过得生活里去吗？”
　　蔺离愣了一愣，他猛然发现黎抒的眼神格外冰冷。
　　连她吐出口的话都没有温度。
　　他心头仿佛被人揪住，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
　　黎抒只是继续说着：“我们是不一样的人，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你完全没有必要继续和我这种人纠缠下去，三年前不用，现在也一样。”
　　“如果，”她顿了顿，挣扎着抬起头来，“你当初帮我的恩情，你想要我还给你。那麻烦给我一个银行卡号码，我攒够了钱给你。”
　　黎抒没有钱，她的银行卡里还剩下不到四位数的余额。可她还是这么说了，仿佛这样能挽回一点自己的自尊。
　　意料之外的安静，刚刚还像个燃气罐一样被点燃的蔺离此刻只觉得喉头干涩。
　　那股揪心的疼痛没有消逝，反而愈演愈烈的卷来。
　　不留一丝余地，不余一点情面。
　　黎抒难得这么硬气，却是这样对他。
　　一声声冷笑从蔺离喉中传来，他掀起眼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和他对视的黎抒。
　　他说：“好。”
　　不是想用钱来划清界限吗？
　　不是说他们两个人不应该继续纠缠吗？
　　他蔺离，最不怕的就是和别人背道而驰。
　　于是，黎抒身前的收银桌飘上了一张写着卡号的纸条。
　　“一次算你十块，你自己算算黎抒，从高二那年到最后，你欠我的有多少？”
　　他的声音极尽悲凉，穿绕在黎抒耳边。
　　“你想用钱还，好。你想和我一清二楚，好。我不得不说，你黎抒，一直是个没有心的人。”
　　黎抒心口处渐渐泛起苦涩和酸痛的滋味，她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狠狠的捏在手心里，她才能勉强保持住镇定。
　　她眉眼低垂：“所以，你更不应该和我这种人有任何交集。”
　　蔺离被气笑：“如你所愿。”
　　如她所愿。
　　黎抒，你真的如愿了吗？
　　十七岁的黎抒对着烛火虔诚的许下心愿，考上华大，还有……和蔺离永永远远在一起。
　　那时候，她吹灭蜡烛，就可以看到蔺离。
　　她在笑，蔺离也看着她笑。
　　可现在，21岁的黎抒在离她的生日还有56天的时候，依旧站在蔺离的面前。
　　他们明明说着话，可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蔺离还是那个蔺离，天之骄子一样的存在。
　　可黎抒，再也没了试图幻想的力气。
　　少年心气一去不复返。
　　蔺离走了，一句话没有再说，转身离开了。
　　黎抒想，当年自己离开的时候，蔺离也有这么伤心吗？
　　要是和她一样，那也太难过了吧。
　　她突然笑了，笑着，几滴泪又滴在了她的手背上。
　　也好，这才是最适合蔺离的道路。
　　而她，也应该回到自己的生活了。
　　一整个下午，便利店里都是空空荡荡的。黎抒原本想着可以用工作来麻痹自己的想法落空。她就这么强撑着，眼神空洞没有色彩。
　　话语总是双向性的，说出口的人是什么感受，难免的会投射在话语中，再传到对方的耳中。
　　皆大欢喜，抑或是两败俱伤。
　　她握紧了手中的纸条，直到替班的人来到。
　　黎抒照常离开，独自走进夜幕中。
　　一直到家楼下，黎抒才强装正常的样子上楼。
　　“小抒回来啦。”
　　“奶奶。”
　　老人家颤颤巍巍的样子，让黎抒看着心头又是一阵凄凉。
　　她急忙过去，接过奶奶手中的菜盘。
　　上面是简简单单的醋溜白菜，还有几片黎抒昨天买来的鸡肉。
　　这就是她和奶奶的一餐。
　　黎抒先递给奶奶筷子，自己又尝了一口。
　　“小抒啊，小离今天怎么没有来啊？”
　　黎抒一愣，不明白奶奶什么意思。
　　她急忙追问，试图寻找答案：“奶奶，你在说什么？”
　　“这几天天天在楼下等着你的不是小离吗？奶奶在窗户里看得可是很清楚呢，还是戴着眼镜看得。”
　　什么？黎抒如遭雷震，她从来没想过的事情发生了。
　　刚刚咽下去的白菜，醋汁的味道在舌尖翻腾。
　　她忽地没了力气，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勉强安慰下奶奶后，黎抒也没了吃饭的心情。
　　她趴在窗前，眼睛瞪得干涩，只直直地看着窗外那盏路灯。
　　这一个星期里，每个夜晚都有那人的身影。
　　原来，这个星期他离自己这么近。
　　近到只需要打开窗帘就能看到，近到让她觉得自己今天说的话太过绝情，近到黎抒心痛难忍。
　　有人，和她一起在一片夜幕之下。
　　她躺在床上安眠，他孤独地等待。
　　黎抒手开始颤抖，她打开微信，点进去那个空白的聊天框。
　　发吗？发什么？
　　自己的话说得那么绝情，又怎么好意思再去打扰蔺离呢。
　　黎抒隐隐约约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好像在三年前是别人口中的利剑，冲着自己而来。
　　而现在，她又将这些话送给了那人的儿子。
　　那个居高临下的父亲，会不会更加暴跳如雷呢？
　　“黎抒，黎同学。像你这种人，为什么总想着把我们家的孩子拽到和你们一样的泥潭里呢？你父亲欠下的债务，你奶奶的病。麻烦你自己想一想，你配吗？我家蔺离不懂事，看到路边的野花野草难免会起逗弄的心思，只不过被有心之人自以为是。”
　　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的手表是黎抒一辈子也买不起的奢侈品。
　　他自诩儒雅，却又将最难以入耳的话、最深的恶意毫不掩饰地暴露在一个高中女生面前。
　　黎抒到现在还能记起来，男人轻蔑的眼神，和不加掩饰的嫌恶。
　　仿佛在看死物一样的眼神，扫视着黎抒。
　　“请你，务必，远离我家儿子。他和你这种人，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黎抒身体剧烈颤抖，心也是。
　　她视线渐渐模糊，男人的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蔺离站在路灯下的身影。
　　她想走过去，她想问他，自己该怎么办呢？
　　她做不到若无其事的继续和蔺离相处，做不到再次将自己的自尊捧到被人面前践踏。
　　可蔺离，那个自己十七岁就喜欢的人。
　　他又是怎么想的呢？
　　为什么还要来这里，为什么不告诉她。
　　黎抒蜷缩着躺在床上，只觉得冷，太冷了。
　　像那年冬天的风一样，伴着无尽的风霜一同向黎抒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