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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 112 章 虚像 ...

  •   暴雨肆虐。

      昏黑中的树影概括着风的形状,乍现的白光让水洼里仿佛倒映出游弋的蛇影,果实腐烂的气息混着铁锈味,生出一丝腥涩的甜意。

      竹取无尘靠在树干边,雨水顺着额发流淌下,滑过眉骨眼睫,贴着脖子往下灌进衣领。

      他真的说不太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只是盯着自己已然贴在身上的外套,喉结微动,又一次咽下了所有的东西。

      受困于太多事情,他只能让洛洛溪一个人走,他不能让巡山的警察发现这里有人,不然按照他的身份和那张通缉令,他会被公安带走,或者是直接被枪决。

      到时候,一切就又都白费了。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不是他的求助对象,说来好笑,想来想去,也就只剩下了那么一个人。

      他不能睡,他需要等,需要熬,不知道到底会不会有人来,不过没关系,他一直很擅长这个。

      只用像以前一样就可以了。

      衣物浸了水之后变得越发地重,贴在脖子上让头疼越发剧烈。

      竹取无尘喘了口气,伸手摸上了衣领的拉链,把领子拉开了些,试图让自己的呼吸稍微通畅一点。

      他依旧半蜷着弓着身子,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头骨里不停地撞击又回弹,一股一股地向外膨胀,压得眼球都无处安放。太阳穴发着紧,带着反胃的感觉一阵接着一阵,视线一会远得模糊,一会又过于近得清晰。

      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看见草叶边的锯齿。

      血液流淌的声音夹杂着耳鸣变得遥远,世界有些发着飘,或者是人有点发着飘。

      疼痛变成了贴在身上的标签,而他却躲在身体里面,一点一点往下陷。

      竹取无尘看向自己腿上的伤口,那里依旧渗着血,发着烫,正在一下又一下地跟着心脏的节奏跳动。

      但是创口不算大,真的不大,比起之前的那些,应该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他不止一次觉得阿蒂斯情报总署的训练非常管用。

      极端的耐受力让他得以生存了这么多年,而那些训练却在这时变成了一个不好不坏的东西。

      他眯着眼睛,试着聚焦视线,试着想明白为什么痛感一会被放置得很远,一会又几乎贴着他的灵魂,让那些灼热的尖叫都变得寂静无声。

      眼前的画面一阵又一阵地晃,呼吸间的泥土腥气又和记忆里训练总署里暗暗的霉味和金属气混合在一起,霎时间有些分不清楚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假的。

      或许就像一直以来在模拟器里的那样——疼痛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看到他自己挖出来自己的眼睛,但是那些也是假的,或许现实就是假的,你该怎么分清你到底有没有从模拟训练里走出来呢?

      假的,什么洛洛溪,降谷零,陈无,诸伏景光,那些名字和面容虚无缥缈,不过都是他在漫长的夜里编纂的,试图让自己好受一点的故事而已。

      可是疼痛太过于剧烈了,雨声,太吵闹了。

      太吵了。

      每一滴水砸在地上仿佛都在叫嚷着自己的语言,细针一样穿透他的皮肤,声音的细节在耳边被放得无限大。

      那雨水砸在石面又弹到叶片,滴答滴答。上面的树叶被打落得彻底蔫了下去,茎叶撕扯组织断裂的摩擦声混着雨水往下滴,滴答滴答。药剂刺进血管里在体内汩汩流淌,滴答滴答。

      审讯室里那些人停不下的尖叫求饶,炮火升腾起时心脏沉下去的恐惧,枪响一声接着一声,那些没能阖上的眼,那些惊恐的呼救,那些厌恶的谩骂全部混在这场雨里铺天盖地地往身上砸。

      滴、答、滴、答。

      太吵了。

      明明是黑夜,眼前却白得让他喘不过气,白昼总是让他有些恐慌,这个世界的太阳为什么和当年一模一样?

      太吵了。

      是不是把头关掉就不会吵了?就像关掉模拟器那样,轻轻一按,那些所有的血腥就会和他自己的脸一起消失。

      头有开关吗?

      竹取无尘抬起手,死死地用指腹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仿佛这样就可以把疼痛分担出来些许,可是那能把人割裂一样的细弦却依旧在他的颅骨上面不停地运作,他可以听到骨头磨损的声音,呼吸节奏紊乱,一切毫无用处。

      滴、答、滴、答。

      他的目光垂落在地面,视野里只有自己被浸湿的裤腿和泥地枯草,什么都没消失。

      他抿了抿唇,发现头原来是没有开关的。

      关不掉。

      青年有些失望地垂下手,一下靠回了树干,视线不再聚焦,所有的一切都被沉默地压在体内,疼痛被放射到每一个角落,他的灵魂和那些脏器都淹在里面,“咕嘟咕嘟”冒着浓稠的泡。

      太疼了,世界都在跟着心跳的节律晃动,不知道是他歪了还是面前的树歪了,一下一下地鼓胀,这具身体像要把他也给吞吐出去一样。

      疼到他想把自己的头给挖出来。

      不过,头可以挖出来吗?

      竹取无尘眨眨眼,指尖不受控地有些抖。

      像什么呢,就像橘子。

      手指从橘子的脐部顶进去,慢慢用力,有些涩的汁水会溅到眼睛里,露出里面黄澄的果肉和白色的橘络,再一瓣一瓣地拿出来,那有些粗糙的黄色橘皮就彻底翻了个面,翻转成白色有些泛着苦味的内里。

      那么头是不是也一样,从拓扑学角度来说,这未尝不是一种同胚映射。

      所以是可以的,把颅骨翻出去,把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都翻出去,那些七零八落的记忆,五颜六色的疼痛,数不清还不上的愧歉,像橘子一样,挖出来,抖出去,黄的白的红的黏黏糊糊摔成一地,被他踢到一边,黏一地的灰尘。

      然后他就可以重新拥有一颗干净的头。

      可是不对。

      竹取无尘沉默地看着他面前的雨越发急促,头上的枯枝都被打落,把湿漉漉的面颊挂出了几道冒着血珠的伤痕。

      寒意让人有些发暖,他认真思考了一下,他觉得不对。

      一个二维曲面和三维实心体不存在同胚映射,如果要完成球面翻转,那就需要在四维空间里面实现。

      所以是不可行的。

      头上没有开关,头不可以挖出来。

      那他到底在干什么呢?

      卧底吗?救人吗?

      竹取无尘眨眨眼,雨水顺着滴进了眼睛里,有些涩,他却只是往后靠了些许,望着空无一物的前方,又呛咳了两声,任由血迹从唇边漫出。

      他听到一声又一声的枪响,震得他胸腔都发麻,他看到那双灰色的瞳孔就在他眼前,他却举枪对准了对方。

      不,不止那人,还有好多,好多人。

      为什么他只能看到他在杀人。

      青年有些困惑地歪了下头。

      这算什么,必要的牺牲吗?有了牺牲,就会有人活着吗?牺牲?多么可笑的词汇。

      人命不是投资,不是说你牺牲了一个就得到两个回报的东西。

      何谈回报率?

      必要的牺牲不过就是骗自己的蠢话,说多了,仿佛也就信了。

      呼吸也许是被水给泡得浮肿,太过于困难,胃里泛着的酸顶在喉咙口,他无法辨别那是血还是什么的,只能一个劲地混着粘稠往下咽。

      他沉默地离那具身体越来越远。

      他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他被阿蒂斯的情报总署训练得很好——创伤后应激障碍引发的躯体化症状。

      可是他又能怎么办?

      原来夜晚的海面是未干的沥青,能得以喘息,已经是幸运。

      竹取无尘知道这样不行,这样他早晚会失温,会倒下去,他总得做点什么。

      雨声和脑海里的秒针走声偶尔重合,对于时间的感知却在黑夜里迷了路。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不过没事,他一向很擅长熬着。

      耳边的吵闹声早已习惯,又和耳鸣带来的寂静相互穿插,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阵又一阵的音浪和目光所围困,四周皆是死路。

      青年低下头,再一次打开电话,那屏幕的亮光却刺得他眼睛都睁不开,模模糊糊的一团,除了加剧着由于精神力耗尽导致的剧烈头疼,什么用处都没有。

      他甚至看不太清自己电话屏幕上写着什么,还好他已经在意识清醒的时候把所有和降谷零洛洛溪有关的东西都给删除。

      雨水砸在屏幕上,声音在此刻不过是吵嚷的雪花屏,他什么都听不清,只能用湿透的袖子擦去屏幕上的水痕,然后又留下一串水渍。

      可是却突然不再有水滴砸在屏幕上。

      雨停了吗?

      竹取无尘一愣,他有些恍惚地抬起头,被树冠和雨水交织的天空却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黑色伞面。

      雨水顺着伞面的边缘滑落在他的身侧,他顺着往旁边看去,霎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是挪了一下视线,昏暗的夜色里,他不太能看清人,但是他知道对方是谁。

      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运作的方式见鬼得有点好笑。

      虽然说他求助了,不过说实在的,他根本没有往这个方向想。

      他以为要么这人不来,权当他在监听里开玩笑,要么会让伏特加什么的过来,看看他的状况。

      竹取无尘对上那双绿眸,他嘴唇翕动,有些费力地从嗓子里把话又轻又哑地拖了出来:

      “……黑泽阵。”

      “你怎么还…”竹取无尘仰着头,话音断断续续,他总得在这个人面前说点什么,什么都好。

      他笑了一声,重新说了一遍:“…你怎么还真的来了。”

      “你对你的下属…还真是不错。”

      他是真的觉得这个事情有些荒谬得诡异。

      他竹取无尘把自己所有能信任的人全部支走了,然后呢?

      偏偏是这个疯子。

      黑泽阵没有回话,貌似在打量着什么,他跟着定位一路开车过来,那辆雷克萨斯被丢弃在了树林外,这一路上全是越来越多的血迹。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目光滑过那人有些湿漉漉的面颊,惨白的唇色,挂在嘴角未干的血渍。

      运动外套衣领被拉开大半,露着小半截苍白的脖颈,内里的短袖内搭已经全部被浸湿,贴在身上可以看到锁骨处的形状,颈环依旧卡在原位,随着呼吸有些起伏,再往下,就是那节不知道有没有伤到股动脉的嵌入伤。

      竹取无尘眯着眼,看向对面那人有些被雨水淋湿的肩,又再一次轻笑一声,他低下头,无视了自己的伤口,一只手撑着地,另外一只手扶着身后的树干,试着把自己从地上弄起来。

      起码让自己不要看着这么像被雨打湿的垃圾。

      他休息得够久,虽然整个人昏昏沉沉,不过好歹用上了点劲,借由着粗粝的树干,青年左腿承受着整具身体的重量,有些发抖,不过也还好,他核心发力,勉勉强强把自己从地上一点点拽了起来。

      好歹是站起来了。

      竹取无尘依旧扶着身后的树干,指尖几乎是要把那棵树给抓出一个小坑,他往后一靠,晃了晃头,似乎是这样就可以把脑子里的疼痛甩出去。

      他看向黑泽阵,想说可以走了,整个人刚想走出去一步,力气却早已用尽,手抓了个空,人直直摔了下去,半跪坐在了泥地上。

      些许的泥点被溅到了黑泽阵的裤腿,竹取无尘跪在了一旁,垂着头,视野里只有黑泽阵的风衣下摆。

      些许的雨水从发稍滴下,顺着后颈消失在衣领处。他愣愣地看着自己撑在地上的手,蹙着眉闭了下眼。

      怎么又是这样。

      “哈……”

      他呼出口气,又带着点自嘲,把手往湿泥里按了按,甚至有青筋暴起,想着再一次调整重心,想着重头再来一次。

      只需要调动力气在腿上,只需要无视那一堆痛感,只需要——

      “省省吧。”

      黑泽阵的声音混着雨声砸在伞面的噼啪声从头顶传来,竹取无尘的动作一滞,抓着土的手缓缓卸了力道,他确实是得认清这个事实。

      青年只能垂着头跪在地面,他察觉到站在身前的人有了动作,恍惚间还没有等他做出什么反应,那只带着皮革手套的手就已经卡了过来。

      黑泽阵俯下身,手卡住了竹取无尘的下颚,力道强硬,迫使青年仰起头,眼神却半垂着,没有看向对方。

      男人偏了下头,手上的力道调整了一下,打量物件一样再一次滑过对面人涣散的黑瞳和尚有些流血的伤口。

      竹取无尘难得顺着对面的意思侧过脸,他实在是没有过多的力气再去和这个人呛声了。

      “一点小伤,把你弄成这样?”

      竹取无尘别开了眼,目光落在黑泽阵肩头那一块被雨水洇湿的布料上,扯了下嘴角,认命一样缓缓认道:

      “…是啊。”

      “我也确实…”他对上黑泽阵的视线,但是太过模糊,“没什么办法了。”

      这个世界确实太过于可笑了。

      强撑着的意识开始一点点松懈,交易物品能给到黑泽阵手里,以这人的能力,差不多就是没事了。

      反倒是让人莫名的…省心。

      他能感觉到黑泽阵松了手,他还仰着头,露着脆弱的脖颈,整个人松松垮垮,眼皮越来越沉。

      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吗?

      不,差不多都做完了,该收尾的也全部收尾了。就连最后把他这个人处理了的事情,也做完了。

      差不多可以了。

      “黑泽……”

      不知道是哪一次眨眼,让一切都变得暗了下来,一直勉强撑着的眼睛没再睁开,所有的疼痛和混乱的思绪,都勉强被隔离在外。

      黑泽阵眼看着跪坐在他面前的人彻底断线了一样地往后一仰,男人直接伸手一按,防着对方又一脑袋砸到树干上石头上,添一点不明不白还难治的伤。

      他皱着眉,看着这个勉强被他按着靠在树干上晕过去了的人,面色惨白,领口大敞,呼吸越发地浅,体温过低。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东西确实是一把好用的刀,而那些任务,竟然还真的被这个条子给做完了。

      让这个东西就这么死在这里?

      啧。

      黑泽阵有些不耐地咋了下舌,他把伞放在一边,那晕过去的人彻底没有了任何反抗的力气,只能任由黑泽阵把那具身体翻了过来,他把人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扣住对方的腰侧,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人从泥地里拽了起来。

      青年的头耷拉下来,半靠着黑泽阵的肩颈,已经被雨水浸透的黑发让那人肩处的水渍越来越大。

      男人侧瞥了一眼已经毫无反应的人,没什么表情,也没再去拿搁置在边上的伞,他卡住那人的腰腹,把人固定在了一个相对稳定的位置,扛着人向外走去。

      路途不算远,雨没有一点减小的势头,黑泽阵看了一眼被丢在路边,车座上全是血迹,半拉车门都报废了的雷克萨斯,反手就把扛在肩上的人丢回了自己的保时捷副驾。

      竹取无尘歪在座椅上,眉头依旧紧蹙,也许是感觉到了疼,指尖稍稍一动。

      黑泽阵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人靠在车窗边,彻底沉入睡眠里,和当时的状况没什么区别。

      绿瞳中看不出情绪,他发了消息通知伏特加过来把那辆雷克萨斯收拾走,又收好了从竹取无尘口袋里摸出来的那份交易物品,随后挂档,踩下油门,开车驶离。

      247

      【监听录音】

      “你在干嘛。”这是宾加的声音。

      “砰!”这是枪响,毫无疑问。

      “看到了?一枪爆头。”这是那个疯子的声音。

      这是黑泽阵第四次听这段录音。

      男人靠在桌边,俯视着床上那人的睡颜——这人依旧没醒,高热,失温,失血过多,组织里的医疗点他不信任,随便处理了伤口就把这人拎了回来,现在还没醒,倒也正常。

      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黑泽阵不是傻子。

      随便一只小狗都该知道,子弹空打的声音,和子弹打进脑袋里被闷住的声音——

      是不一样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第 1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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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现生繁忙且写文状态实在太烂QAQ调整为尽量保证周更的缘更。 不会坑,一定会完结,感谢一直看到这里的大家~ 下一本(两本)写: 《【景零景】记忆污染》 《【战栗杀机/banana fish】倒淌河》 待开:《身为卧底的我不装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