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第 111 章 水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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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层厚重，夏夜被压得发闷，叶片下虫群爬过的声响密密麻麻地清晰，混着被鸟喙啄碎的果实腐烂气息，视野在那辆机车驶离后悬入闪着花的黑。
精神力着实使用得太过量，生命赖以支撑的东西被他尽数倒出，整个人仿佛悬置在深夜无边的海里，四周寂静而无光，而人只能浮在水浪之间。
竹取无尘只觉得自己脑子里一下接一下抽着疼，搅着肩颈一路向上，倒活像一把斧子从后劈开流出白花花一地的脑浆，身体发着麻，偶然间有些察觉不到脖子的存在，反而像不知道是什么物件勉强托着一颗头，把他自己组成了人应有的样子。
云间偶尔划过白光照亮一瞬，伴随着天际炸响的轰鸣，青年扶着一边的树干，低着头，喘气声都发抖。
他试着盘算一下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落成这副模样，思维却混沌一片，脑海中溢出的疼让他甚至有些睁不开眼。
刚刚把那个倒霉蛋路人甲宾加用异能霍霍走了，在宾加的视角里，他已经把这个人杀了丢下山崖后撤离了，所以现在这附近应该会是安全的。
指尖在无意识间过于用力，粗糙的树干上被他留下些许的血痕，竹取无尘垂着眸，尽可能地把自己的喘息声压得小。
他松开手，想按着自己所剩无多的清明意识蹲下身，却无法再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一下失了力道，跌跪在了刚刚被他弄晕的探员身边。
“呼……”
竹取无尘尽可能地在把目光聚焦到面前晕倒的人身上，手有些不听使唤，他甩了一下，把手探向对方的颈侧。
脉搏还在，但是太过微弱，这人的伤势太过于重，无论是大腿处的伤口还是肩胛处的贯穿伤，都明晃晃地告知着他这人等不了多久，出血速度过快了，对方需要止血，需要医疗。
青年闭了下眼，空气中的水腥气越发地重，云层和土壤的交际仿佛不再明显，潮气贴在地面，一会一旦下起雨，山林间温差大，对方已经严重失血，再失温的话——
会出事的。
真的不想再让无辜的人跟着受累了。
脑海里的眩晕裹着疼痛一阵接着一阵，蹦出来的记忆画面吵吵嚷嚷，竹取无尘深吸口气，收回手，扯下了自己的外套拉链，把那件冲锋衣脱了下来。
他的动作着实算不上利落，无论是右腿处被他这一套行动拖得越发严重的好几处伤口，还是几乎濒死告罄的精神力值，都直白地告知着他自己撑不了多久。
冲锋衣下面是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半高领短袖T恤，布料被汗水浸透，此刻正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腰腹线条。
夜风穿过林间，竹取无尘没顾上冷，他把那件薄冲锋衣平铺在地面，抽出匕首划成大小合适的布条。
全靠比意识更加清明的肌肉记忆，他精准地把布料缠在了对方腿部伤口的上方，打结，固定。
肩胛处的贯穿伤有些复杂，身体里的力气所剩无多，他把对方翻过了身，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把布料固定住，压住了伤口的出血点。
腿伤处被动作带出的血汩汩流淌，浸透了膝下的碎石泥土，顶在喉咙口的铁锈味和一切不便于明说的东西都被竹取无尘尽数咽下。
他跪在一侧，最后确认了一遍对方的呼吸道通畅，又把人摆成侧卧防止呕吐物窒息，耳边只剩下了自己的喘息声，疼痛要把一切都吞噬。
寒冷混着湿气裹在身上，热流随着喘息从这具身体里慢慢脱离。
竹取无尘确认着自己做完了所有事情，他左右环视了一圈，手撑着地，左腿发力试着把自己撑起来，身体却调动不了一丝力气，刚抬起来几厘，又一下跌坐了回去。
青年坐在原地，有些发愣地看着昏黑的树林，又带着点挫败地叹了口气。
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要干什么，或许他应该在这里休息一下，就一下，等他恢复一点力气，再去做别的事情。
水汽沉甸甸的，他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未落的雨水浸了个透，一点一点拖着他跌进深处，又轻飘飘的渲染开。
视野发黑，竹取无尘试着用手抓了一下地面的泥，松软的土却不给人机会，力道化成了无用功，到最后也什么都抓不住。
和黑压压的云融成一体的树冠在面前一晃，他几乎做好了摔进枯叶里的准备，却一下摔在了那个于他而言甚至有些发烫的人的身上。
竹取无尘一愣，他眨了眨眼，转头就对上了那双写满担忧和后怕的红瞳。
“洛……”
他真的有点意识不清了，头疼得有些恍惚，不仅没有意识到有人接近，竟然试图说点什么，还好他及时想起了自己的处境，收回了还未出口的话，变成了一个发着轻的笑容。
洛洛溪把人揽了过来，在尽可能不伤到对方的同时，让人稳稳当当靠在了树干边。
天知道他跟着对方发来的手机定位，拼了命一样冲过来的时候看到那一幕，整个人血都几乎快要凉透。
洛洛溪看着面前人因为失血过多和精神力耗尽而苍白的面色，又扫过对方脖子上的那条颈环，胸口处止不住地有些发抖。
又弄成这样了。
他迅速脱下了自己的运动外套，裹在了竹取无尘身上，又把拉链从底拉到顶。
十几年的时间流淌得太快，他早已经不是当年废墟里那个小孩，现在的他和竹取无尘一般高，他应该有能力了才对。
他应该有保护他们的能力了才对。
竹取无尘嘴角噙着笑意，整个人往那件外套里面缩了一下，流失的温度被裹了回来，他看着面前这个曾经被他们救回来的小孩，摆了个无声的口型：
『你终于来啦。』
『放心，不是什么致命伤。』
洛洛溪盯着竹取无尘的口型，他当然知道那个什么见鬼的组织给这人上了监听——可是他现在竟然依旧无能为力。
放心？
他对上对面人已经几近涣散的黑瞳，目光又移动到那人腿上一直在流血不停的伤口，以及——那几乎要了人性命的精神力耗尽。
这个疯子。
精神力值掉到10%以下，对于他们那个世界的异能者几乎就是毁灭性的打击，意识模糊，感知混乱，身体机能崩溃，数不清的病症。
而这个疯子就这么仗着自己是精神系，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往死亡边缘送？！
洛雨就是死于精神力耗尽导致的衰竭，这人呢？
洛洛溪吐出一口气，红瞳里尽数是不赞同的愤懑，他看向竹取无尘的右腿，单手覆了上去。
小腿有明显好几道的流弹擦伤，不过伤的不深，洛洛溪隔着衣料覆在了伤口上方，那些翻着血肉的伤口伴随着向上攀爬的疼痛迅速愈合，留下几道明显的疤痕。
竹取无尘眉头一蹙，但洛洛溪没有管这么多，他的目光正盯向了伤得最严重的大腿外侧，那里嵌着的玻璃边还反着微弱的光。
洛洛溪的手停在半空，他能感觉到，那块玻璃在伤口里发生了二次碎裂，嵌在肌肉纤维间，随着竹取无尘的动作已经发生了严重位移，甚至已经有感染的迹象。
他的异能主要治疗外伤，可以加速愈合，可以止血，但是前提是伤口里没有异物。
不然就是把异物锁死在身体里，亦或是他的精神力根本就流通不过去。
这人需要清创。
他得把人带去手术室，他需要无影灯，无菌环境，止血钳，缝合线，他需要——
带这个人走。
什么定位，什么监控，那些东西他才懒得管。
洛洛溪迅速起身靠近了些，就要弯下腰去扶起竹取无尘，却被一只手轻轻攥住了手腕，他的动作一顿，对上了那双快要涣散却带着笑意的黑瞳。
他一下就想明白了这人想干什么。
竹取无尘弯着眉眼，他知道这孩子是来救他的，但是这不是他的本意，刚刚要是阻止这孩子帮他，怕是只会让这孩子更加生气。
青年往身后的树干上靠了靠，对上了洛洛溪的视线，他抬起手，指了指洛洛溪，又指了指刚刚被他安顿在一边的特工。
——救他。
那只指向角落的手又反过来指向了竹取无尘自己，他摇摇头，朝着洛洛溪无声道：
『不是救我。』
洛洛溪一个一个字辨认出，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要僵了。
荒谬感带着怒意一个劲地顺着脊柱往上爬，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竹取无尘攥着他手腕的手却微微用了点力，他不得不接着看向竹取无尘的口型：
『他是被害的，失血太多了，我没事。』
『我身上的定位，没有取下来。』
『你带他走，拜托你了。』
洛洛溪整个人钉在了原地，红瞳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看错了，或者是竹取无尘这个人病得昏头了。
可是没有，他看得太清楚了。
这个人的意思够明确了。
这个人大老远把他洛洛溪叫过来，就是为了救一个不知道是干什么的陌生人，然后让他洛洛溪带着那个人走，再把他竹取无尘一个人丢在这片树林里，是吗。
因为有那个什么该死的定位，要救那个人，就不能把竹取无尘一起带着走，是吗。
那他竹取无尘怎么办呢。
一个人，带着伤，随时可能晕过去，坐在这个树林里，等着雨下下来，等到天亮，等到那个组织的人终于发现他倒在这里？
这个人为什么一直以来都这样？从他们第一天认识起就是这样？！
救他的时候是这样，救整个B414区域的时候是这样，救不知道多少人的命，然后被那些人一脚踹进泥里的时候还是这样。
凭什么。
洛洛溪有些僵硬地摇摇头，他想弯下腰去把地上这个人拽起来，他想拽着这个人的领子质问你到底是不是疯了，想问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干什么，想问你到底把我洛洛溪当成什么，快递员吗？想问这世界上还有没有一样东西是你觉得值得为自己留着的，他想问———
他的目光落在了竹取无尘脖子的那根颈环上，所有的话和情绪又再一次卡在了喉咙里。
这人什么都没有。
连说话的自由都没有。
竹取无尘仰头看着站在他不远处的洛洛溪，脑海中的绞痛混着那些洛洛溪那些夹在心声里的质问让他眉头一蹙，一直以来维持着的笑意都落了下来。
不是这样的。
他垂下头，目光不太聚焦，眼前黑乎乎一片，却还在试着把自己的电话翻出来，去给那孩子解释，或者安抚点什么。
他不太能动得了，刚刚帮着给人包扎已经耗费了他太多力气，指尖在湿冷的泥地上摸索了几下才碰到手机的边缘，拿起来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洛洛溪看着那只沾满了血和泥的手开始有些颤抖地按向手机键盘，闷在胸口的情绪又开始一下一下泛着酸地往下沉。
他走上前，再次蹲了下去，伸出手按在了竹取无尘试着打字的手上，竹取无尘见状抬起头，只看见洛洛溪轻轻摇了摇头。
洛洛溪没有看向竹取无尘，他垂着眼，目光放在了那只打了几个字的手机屏幕上，良久，他才咬了咬牙，看向竹取无尘，摆出了一个手势：
『好。』
他抬起另外一只手，比划出另外一段意思。
『你一定要保证你的安全。』
——阿蒂斯标准战术手语。
竹取无尘有些怔愣地看着洛洛溪，黑瞳里的柔软一闪而过，他没有想到这孩子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当误解变成了常态，突如其来的理解反而让他有些不知道如何应对。
他对上洛洛溪的视线，一直蹙着的眉缓缓松开，弯起的眉眼显得柔和而温暖。
他伸出手，有些费力地把洛洛溪拉近了些，手臂半环着人，下巴勉强抵靠在对方的肩头。
洛洛溪沉默地被人拉了过去，他不愿意，他一点也不愿意按照竹取无尘的意思做事。
但是他能看到，这人的处境和当年一样孤立无援，在这种情况下，任何情绪化的拉扯都只会变成对方的负担。
竹取无尘需要的是一个能帮忙的人，不是一个需要被天天哄着，要被劝着才会行动的小孩子。
他欠了这个人太多，太多，他应该去还这份债了，他不能再逼这个人了，也不要再让这个人多费心力来照顾他，去给他解释出一个“为什么”了。
不能再意气用事了。
或许是不是真的该听话。
竹取无尘松松地圈着面前的人，过了一小会才放开手，他对着洛洛溪点了点头，权当告别和感谢。
洛洛溪有些担忧地看向竹取无尘的伤口，却也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到另外一边的那个人身边，检查着那人的身体状况。
他们治愈系的能力对普通人通常不够适用，并不是想救就能救的，更别提现在他洛洛溪的能力还有个疼痛加持的副作用。
这人确实需要紧急医治。
洛洛溪最后一次抬起头看向竹取无尘，那人正歪着头朝他笑了笑，他别开眼，把受伤的人架了起来，又忍不住再回头看向坐在那边树下的竹取无尘。
竹取无尘靠在树干边，目送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偶尔还和那孩子回眸的视线相撞，直到那个身影同样淹没在夜色里。
雨点终于从低垂的云里落下，枯枝败叶被砸得噼啪作响，冲刷着泥泞和血污，一点一点浸透着青年尚且有些暖意的外套。
黑夜里的雨幕看不太清，但是寒意过于明显，竹取无尘正准备重新打开电话，那些被他强行咽下的甜腥气却再也抑制不住。
“咳——！咳咳——！”
竹取无尘猛地弓下身呛咳起来，暗红的血水顺着手心往下流淌，温热粘腻顺着指缝往下漏，又很快被雨水稀释，消失不见。
他弓着身子，疼痛让意识支离破碎，恍然间他甚至觉得他可能不在此处，也从不认识这些人，不是什么公安警察，或许他依旧还在当年那些走不出的训练室的审讯椅上，戴着模拟器，熬着一晚又一晚沉默的深夜。
全身的力气都被他压在了立起的左腿上，他忽然觉得有点搞笑，但是一切竟然别无他选。
他带着笑，不知道是自嘲还是什么的，朝着监听器那边哑声道：
“黑泽阵。”
“…有空来救一下人吗。”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第 1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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