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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一探究竟 秦昭救下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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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初歇,天空呈现出一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映着微弱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洗刷后的清新草木气息,也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秦昭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他看了一眼杀手遁走的方向,并未追击。旋即目光落回倚着树干的人身上,“可撑得住?”
顾千帆低垂的眼眸,将他望着那方向的冰冷眼神掩去,勉力站直身体,肩头的伤口因动作而牵扯,轻轻“嘶——”了一声。
他脸上那惯常的笑意,此刻显得有些虚弱,却依旧挂在嘴角:“多谢秦大人援手,暂时……还死不了。”
他尝试着自己迈出一步,身形却微微晃动,下意识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桥墩,呼吸也急促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秦昭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些许犹豫,还是走上前,“阁下要去何处?若是顺路,秦某便送公子一程。”
顾千帆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抬起头,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为难,“这……怎好再劳烦秦大人?顾某的缎庄就在前方不远,只是……”
他叹了口气,“方才受惊,加之旧疾复发,此刻实在是……腿软得厉害。”
秦昭看着他的模样,又瞧了眼此刻乌黑的街道,到底还是走上前,抬手穿过他手臂把人扶住,身子微侧,手上一使劲,就把人扶正过来。
啧,这动作,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裁虹司督尉。哪怕自己现在看上去毫无攻击力,可万一自己有所图谋,秦昭就这姿势也能第一时间反制住他。
顾千帆一边想着,一边放心地把自己的重量压过去,迈开步子的同时再给他指个路,“那就多谢秦大人了。前边左拐。”
一边走着,一边看着身侧人安静的模样,顾千帆心思微转,“秦大人怎么会来到江南?是发生什么大案了吗?能惊动您亲自出手,想来一定是极严重的事了。”
见人不搭话,顾千帆继续,“在下不才,朋友们给个面子唤我一句顾老板。相遇便是有缘,秦大人在江南可有寻到落脚处?如不嫌弃,不妨在顾某这歇下?”
“顾某虽不常在江南,可这宅子也是着人时时打扫,住着绝对没问题。”
“对了还有,我这宅子地段也好,出门不过一里地,衣裳吃食样样都有。”
“那您想住什么样的?我给说道说道?”
“秦大人对这住处没兴致,那衣裳呢?我瞧着秦大人这包袱应是没带几身衣裳吧?江南可不比京城,讲究得多。这样,要是秦大人不嫌弃,我送您几身衣裳,在下别的不好说,就这衣裳,那可是全天下数得上名的。”
眼看着秦昭终于看了他一眼,顾千帆笑得更灿烂了,“哎原来秦大人对衣裳感兴趣?好说好说!对了您再看看要不要再给家里人也带几身回去?哎哎哎——过了过了,这里左走——”
秦昭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额上青筋暴起,“顾老板,你受伤了。”
顾千帆瞬间一副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今日多亏遇到秦大人,否则顾某怕是就活不成了。大人不仅救顾某于生死一线,还不辞辛劳地带着顾某来到此地,恩同再造啊秦大人!”
一边说着,一边抹了抹泪,还不忘指指前路,“再有个三里地就是顾某的宅子了,秦大人定要给在下个机会,以报再生之恩。”
秦昭看了他好一阵,脸色变幻莫测,终是咬了咬牙,再次扶上去,“既受了伤,不当再逞口舌之快,养精蓄锐才是。”
顾千帆更感动了,一双狭长的凤眸中甚至隐约有几分水光,“多谢秦大人关怀!在下这点力气还是有的,总不能叫秦大人孤身在这夜间寻路还无所表示。再者,这哪里算是口舌之快?分明是诚心相邀!……”
眼见秦昭已经完全不想瞧他一眼,顾千帆眸中流露出些许玩味色泽。
待终于到了府门口,眼看着秦昭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仿佛是在甩开什么洪水猛兽一般,顾千帆唇角上扬,声音语调却是满满错愕,“秦大人,您这就走了?在下还没报恩!您这是要去哪里落脚,要不在下明日上门拜访?”
见对方脚步不停,他又补了一句,“在下要在这江南待上一整月,秦大人得闲了记得来这闻香弄找在下喝上一杯茶!”
顾千帆说完就做出一副转身离开的模样,三,二,一——
“顾老板留步!”
顾千帆惊讶地回过头,“秦大人?”
“既是顾老板相邀,如今又确实天色已晚,昭还是厚颜在顾府打扰一晚。”秦昭回过来,走到顾千帆面前。说着打扰的话,脸上却没有一点表情。
顾千帆瞧着还挺高兴,“那太好了!我正想与秦大人秉烛夜谈!”
秦昭简单梳洗了一番,才在桌边坐下,就听见屋外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
“秦大人!秦大人!我进来了?”
顾千帆等了一下,没听见回音,低头瞧了眼自己,干脆直接踢门而入。没办法,他捧着两个酒碗,怀里还夹着两坛酒,。
顾千帆一见秦昭就笑起来,“秦大人,来,这可是我上次好不容易赢来的陈年女儿红!快来尝尝!”
秦昭皱起眉。
顾千帆忽觉不对,脚步一转,“对不住对不住,秦大人想来是不喜欢别人进房间吧?要不咱们到院子里去喝?我瞧着今儿个夜色不错,正巧适合赏月。”
秦昭顿了顿,眼眸微动,点了点头。
顾千帆笑得更灿烂了,在院子里放下东西的同时,还不忘挥退下人。
“顾老板这般相信秦某?若秦某有心想做些什么,现在怕是没人能阻止吧?”
“哪能啊!”顾千帆半点没上心,自顾自给秦昭倒了杯酒,“秦大人若有所图,何必等到此刻?先前只要不出手就是了,哪用得着脏了自己的手?”
“我先前没认出阁下是顾老板,如今既然知道了,对这富贾巨商一定就不为所动?”
见顾千帆动作停了一瞬,秦昭嘴角掀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正想继续开口,就听到对面的人来了一句,
“那秦大人可是想好要什么了?秦大人今日可是救了顾某一条小命,要什么就直说,能给的顾某绝无二话!”
秦昭:……
他看了顾千帆一会儿,“若我要的是这九霞缎庄,顾老板给吗?”
顾千帆刚一口酒入喉,顿时被呛得咳了两声,赶紧放下碗,“秦大人要什么?九霞缎庄?!”
顾千帆想了想,指尖习以为常地在石桌上轻点了两下,方才点点头,“成,要是顾某今日被那些杀手给害了,这再多银子也用不上。如此,顾某这就命人召各地掌柜的带上账簿齐聚江南,到时候秦大人掌掌眼,顺眼的留着,不顺眼的打发了就是。”
“顾老板舍得?”秦昭的酒碗停在了唇边,掩下的双眸让顾千帆瞧不清神色。
“钱财不过身外物,秦大人想要,拿去便是。顾某这最值钱的,倒也不是九霞缎庄。”
“哦?”
难得见对方似乎有些兴致,顾千帆笑了笑,抬起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脑袋,“顾某最值钱的,是这里。只要人活着,银子这东西,再赚就是了。”
秦昭捏了捏眉心,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这酒不错,可惜在下不胜酒力,不陪顾老板了。”
“行,秦大人早些歇息,今日也累了。”顾千帆从善如流地点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酒碗边缘,语气轻快得仿佛在谈论天气,“对了,明日我便召各地掌柜带上账簿来江南。秦大人掌掌眼,顺眼的留着,不顺眼的打发了便是。”
秦昭正准备起身的动作顿住了。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顾千帆脸上,似在分辨这句话里有几分真意。
顾千帆脸上的醉意依旧,唯有敲击碗沿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开了:“怎么?秦大人改主意了,还是觉得……我这条命,不值一个缎庄?”
“……不过一句玩笑之言罢了。”秦昭移开目光。
“玩笑?”顾千帆终于停下了敲击,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我顾千帆从不对救命恩人开玩笑。”
秦昭:“……秦某确实无意从商,至于救命之恩,在下身为裁虹司督尉,份属应当,顾老板不必太过挂怀。”
顾千帆似乎有些醉了,迷迷瞪瞪地打量了他好半晌,就在他皱眉的时候忽然笑了,笑容灿烂仿若暖阳。
就在秦昭晃神的一瞬间,忽觉对面人手搭上了他肩!眼神一凌,下意识就想反制住这人命门,就听见对方声音:“好!我就喜欢秦大人这种施恩莫望报的侠义之士!若是秦大人不嫌弃!咱们今后就是朋友了!秦大人这称呼太生疏了,要不唤你昭兄如何?昭兄也别唤顾老板了,直接唤我千帆便是!”
秦昭准备砍向这人脖子的手愣生生停在了原地,深呼吸了好几口气,“顾老板——”
“千帆!昭兄!唤我千帆!”
秦昭忍着暴起的青筋,“咱们今日初识,不应——”
“虽是初识,我却与昭兄一见如故!昭兄百般推拒,莫非——”顾千帆打了个酒嗝,最后一个字尾音拖得极长,“昭兄害羞,不习惯与旁人如此亲切?若是如此,那昭兄唤我千帆,我唤昭兄…秦昭兄,如何?”
“不如何!”
秦昭直接上手,按住顾千帆的手腕,想把人推开,却被掌下那透骨的寒意惊得动作一滞。他办案多年,从未接触过如此古怪的脉象。
“你……”
就在他怔愣间,顾千帆反客为主,带着醉意笑道:“小弟我天生体寒,可是吓着秦昭兄了?”
不待他眼神凌厉,顾千帆再度开口,“秦昭兄,你唤我一声就让你走,如何?”
“……顾老板。”
“不是这个!”
“……”秦昭叹了口气,“千帆兄。”
顾千帆眼睛亮了,“既得秦昭兄一声千帆兄,那咱就是兄弟了!秦昭兄早些歇息,明日弟弟请你去瞧瞧这缎庄,再做上几身衣裳!”
一边说着,顾千帆一边抄起酒坛兴冲冲跑了出去,边跑还不忘边唤人,清朗愉悦的声音在寂静的府邸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管家!明日备上马车!咱去做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