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语》宋澈不吃鱼

46、番外一 并蒂莲（下） 宁靳沉

　　宁靳沉默了片刻，还是在报名表上签上名字。
　　他应该说什么吗？
　　应该说，老师，我妹妹要开家长会了。
　　我不想让她一直被人视作父母不重视的小孩，也不想让她这么小一点就接受父母没有爱这样残酷的现实。我只能用这个作为赌注，赌我能拿到成绩，换他们回来吗？
　　他把报名表递过去，有些疲惫的看着老师：“我想试试。”
　　“老师不是泼冷水啊，如果是靠运气就能拿到成绩的话，你觉得你是那个运气好的人吗？”
　　“大概会是吧。”
　　宁靳说了谎。
　　从小到大，他都不觉得自己是那个运气很好的人。
　　他只是觉得自己的人生勉强过得去吧，也许老天是有点眷顾他。可好像这些眷顾都是需要一些代价的，他站在那儿，冲老师笑了笑：“报名表我交了，就先回去了。谢谢老师。”
　　那天之后宁靳几乎是要泡在物理里面。
　　一中的传奇神话都太多，可有关那一年的，大多数还都是不要和宁靳做同学的言论。
　　大家都闷头学习的时候，你身边来了位又有天赋、又不要命一样努力的人。对比之下，能感受到的只有恐怖。
　　这一年的竞赛，宁靳博得的是第二名的成绩。
　　他和父亲的电话通了不久，宁海天在另一头问他想要什么。
　　宁靳几乎想也没想：“之前给我置办的教育基金，宁婉要有同样的一份。”
　　宁海天愣了下，似乎是笑了声：“这可不是笔小数目。”
　　“这样吧，阿靳。要不了多久你也该高考了，如果你可以考入清大去读金融系，那么我给宁婉的教育基金比给你的多三成。这次的条件怎么样？”
　　宁靳这会儿还有着属于自己的梦想。
　　他最想的也不过就是去读一个计算机专业，学学编程敲敲代码，以后能搞出一些自己设计的游戏。
　　他手里握着座机电话，身后的钟表好像都被按了暂停键，和他一起停在原地。
　　宁海天大概也感觉到了他的犹豫，男人不紧不慢地道：“没关系，反正还有时间，不急于当下。阿靳，你是个好苗子，我和你妈妈都很希望你能够去学金融系，以后踏入自己家的企业。”
　　“家里就两个孩子，你这个有天赋的孩子去学了，另一个没天赋的就能少吃点苦了。我都不敢想，要是这些事落在你妹妹身上，妈妈会多么锻炼她。起码不能再有一个和现在这样轻松的环境了，我们这样家庭的孩子就是要面临这些事情的。”
　　宁靳太清楚了。
　　他身边都是这样的人。
　　比如江枕鸿。
　　他从小被作为接班人来培养，几乎什么课程都要学、什么东西都要和身边的人比。江枕鸿小时候，是没有自己的时间的。哪怕到了现在，属于他自己的时间也少之又少。
　　那些时间大部分被分给了琐事，他要学会太多东西。
　　所以有时候江枕鸿这个人脾气才会那么臭，但又为了保持体面不得不笑面每一个人。长年的比拼早就让江枕鸿疲惫了，在成绩这方面，江枕鸿一直都是够用就好。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天赋不比宁靳少。
　　宁靳算是祖父带大的。
　　祖父是个开明的人，他总说那样的孩子活着太累。所以面对宁靳宁婉，他从不过分要求。孩子有兴趣就做，没有兴趣也没什么。
　　于是宁靳也是自由的。
　　只是在老爷子去世之后，宁靳就必须要学会面对一些东西了。
　　正如此刻，他站在这里一样。
　　“好了，你慢慢考虑。爸爸这边还有点事情……”
　　“我答应你。”
　　宁海天似乎没听清，开口问道：“什么？”
　　宁靳垂下眼眸：“你说的那些，我答应你。基金的事，你也要做到。”
　　宁海天笑了笑：“好。”
　　电话被挂断的时候，宁靳松了口气。
　　这会儿已经是深夜了，外面打了几声雷。他顿了下，下意识的往楼上看。
　　宁婉有些怕雷声。
　　他没再停留，轻手轻脚的走上去打开了宁婉的门。
　　幸好，妹妹没有被吵醒。
　　宁靳靠在门边，就那样静静的看着。
　　要无忧无虑的长大啊，婉婉。
　　哥哥也没什么大本事了，能让你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高三填报志愿时，江枕鸿看着宁靳没什么犹豫的就选填了清大的金融系时还有些错愕。
　　“干嘛？为什么填金融系？你不是想去学计算机吗？”
　　宁靳笑了笑：“学什么都一样吧。”
　　这怎么可能都一样？
　　江枕鸿张了张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大概猜得到是什么原因了。
　　“你这样，宁婉知道会有负担吧？”
　　宁靳摇摇头，靠在沙发里：“她不会知道的。”
　　哥哥的爱是不需要有条件的，所以她不需要知道这些。
　　“再说了，我留在本地也好。宁婉现在要上初二了，没事儿还能照顾照顾她。
　　江枕鸿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半晌，他点点头，跟了句也挺好的。
　　再往后，他去做了交换生。国内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宁靳知道之后，一个人坐了很久。
　　哪怕校园霸凌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他回到国外，也还是难以平复自己的心。
　　江枕鸿那个时候来找他，两个人坐在公寓里，相视无言。
　　宁靳开始有些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
　　为什么要做交换生？
　　为什么要来到这样远的地方？
　　为什么要和父母见面？
　　如果这些都没有发生，那么宁婉遭受到的痛苦会不会少一些？
　　江枕鸿叹了口气：“你现在想这些都没有意义了，阿靳，事情已经发生了。不如朝当下看。”
　　这句话算是点破了宁靳。
　　国内外的大学制度不同，宁靳所在的学校也算是名校。
　　在学业方面一直比较宽松，只要学生修完了所有的课程，成绩优异，那就可以提前毕业。
　　那天之后，宁靳就回到了初高中的时期。
　　他越来越像拼命三郎，闷在图书馆或者公寓里去做项目攒学分。甚至还拿了几次奖项，最后提前了一两年回到国内。
　　他本来以为，一切都会好的。
　　可惜命运不肯赠予他这样的机会。
　　挚友的离世剥去了妹妹的半颗心脏，他能清楚的感知到宁婉活下去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没有时间留给宁靳去悲伤，他更害怕的是宁婉会再出事。
　　可是这个世界好像就是充满了戏剧性。
　　某一晚，宁婉难得的和他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聊了很久。
　　宁靳那个时候，就隐隐的觉得不对。
　　可是挽留的话哽在了喉口，怎样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看着她起身的背影，埋怨是自己太无能。
　　有时候宁婉睡着了，他就会静静的站在她的门口。就像是小时候，他总会守在她门口看着她那样。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好像这样就能留下宁婉。
　　宁婉去世的那天在下雨。
　　也许没有下雨，宁靳已经记不清了。
　　葬礼上繁琐的事情太多，他几乎是麻木着走完的。
　　直到最后，骨灰要落葬的时候，他忽然腿软了一下，跪倒在地上。
　　有人想来扶他，被宁靳拨开了。
　　他想自己站起来，可使不上力气。于是只能以一种踉跄的方式往前爬。
　　宁靳想伸手拦着那些人。
　　不能落葬、不能落葬。
　　落葬了就是真的、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宁靳，宁靳。不能往前了，不能这样。你得让宁婉走的安心啊，你这样把规矩都破坏了，宁婉就走不了了。她受苦受罪怎么办？啊？你让你妹妹死了都不能安生吗？”
　　有人上来摁住他，宁靳就一点一点的，伸着手往前。
　　手指扣在地面上，几乎要划出血来。
　　“泪不能落过去的，泪沾到宁婉的骨灰盒上，就把她留在这儿了。”
　　……
　　宁靳像是一只被困住的兽、只能呜咽着的兽。
　　他渐渐的就不挣扎了。
　　江枕鸿把人都拨开了。
　　宁靳伏在地上张了张口，最开始的时候没有声音，江枕鸿看见了他的泪。
　　“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江枕鸿这辈子唯一一次听到，一个人竟然能发出这样刺耳的、刻骨的悲鸣。
　　到了最后，骨灰盒已经看不见了。
　　江枕鸿想把宁靳扶起来，宁靳摆摆手，他还在哭。
　　他跪在那里，拂起身子，又弓下腰。就这样反反复复了。江枕鸿在他身边，那些宁靳发出的细碎的哭喊都听的清清楚楚。
　　并蒂莲开，同生共殁；生则同绽，死则同眠。
　　没人知道，宁靳是不是也死在了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