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语》宋澈不吃鱼

12、第 12 章

　　第七十三天的时候，宁靳没再到店里。
　　棠琳第一次没在店里见到他，点单的时候随口问了句守在吧台的阿沁：“你们老板今天有事呀？”
　　阿沁点点头：“可能有段时间来不了了，昨晚上在我们工作群里说要出去一段时间。前几天靳哥妈妈来了，一连后面好几天他心情都不是太好。估计是出去散散心。”
　　棠琳来的次数太多，几乎每天都在店里。和这几个店员慢慢的也就熟悉起来了，这么些天下来，也和朋友差不多了。
　　棠琳啊了声，没再说什么。
　　她后来犹犹豫豫的，还是给宁靳发了信息。
　　【你今天没在店里呀？刚想点一杯老板手作晚宴，结果被告知老板不在。】
　　【计划泡汤TT】
　　大概隔了半个小时，宁靳的信息回了过来。
　　【在外地。】
　　【可以点一杯阿沁手作晚宴，味道一样的。计划还可以拯救一下。】
　　他确实是在其他城市，到了后面，还给棠琳拍了张在山里的图片。
　　棠琳愣了下，给他回信。
　　【还以为你是去进修，结果是回归大自然啊。】
　　宁靳看见消息的时候还愣了下，看吧，拐着弯骂人呢。
　　他笑着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山里空气好，来待两天。】
　　【收到，静待老板手作回归。】
　　江枕鸿公司的事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提前跟宁靳打了两天的商量，才把他拉来到山庄里小住两天。
　　“多住一天都不行啊？我休息几天也不容易，你多陪我两天怎么了？”
　　宁靳扫了他一眼：“店里还有生意要忙。”
　　江枕鸿冷笑了声：“说得好像你那店一天能卖几十万，我不管了，你就得在这儿陪我。”
　　山庄里设施很齐全，这顿时间也没太多客人来住。宁靳想了想，最后还是答应了多留几天。就当是散心吧，他想，让心静一静。
　　手机又响了两声，宁靳打开去看，是棠琳发来的。
　　【老板行行好，能不能给我这个被困在城市回归不了大自然的人，多发两张大山。想要眼睛云回归一下。】
　　男人笑了下：【好。】
　　想了片刻，他又抬手回了条信息。
　　【这离京城不远，在北城的一个山庄里。风景很好，你有空了也可以来住一段。】
　　【收到over O（≧口≦）O 】
　　在山上的第一个夜晚，宁靳终于梦见了宁婉。谧又美好。
　　梦中的梧桐巷还是春天，光打在树上，碎裂斑驳的洒下来。和他记忆中没什么差别，静谧美好。风一吹，叶子就沙沙沙的响。
　　再一眨眼，宁婉就坐在他的身旁。是在梧桐巷家中的天台上，少女晃着腿，十六七岁的模样。
　　"哥，西城真的那么好玩吗？好可惜，我还没有去过。"
　　宁婉没看他，只垂眸去看晃动的脚尖。她的声音太轻，几乎就要消散到风中："你过得不太好吧，瘦了好多呢。"
　　“看着也累累的，黑眼圈也很重，像画了烟熏妆。你睡不着觉，是吗？”
　　宁靳几度想要开口，到了最后，却是泪先模糊了视线。少女转过头，伸出手去触碰他的眼尾，卷走了那滴泪。"你不要这样呀，我和清宴哥会担心你的。"他有些哽咽："那为什么还要留我一个人?"
　　“不要丢下我，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宁靳抓住她的手，低下头的时候泪打在地面上，留下了痕迹。几乎是在乞求，他说："哥求你了，婉婉。别让我自己一个人，别让我一个人。
　　"我求你了，不要，不要丢下我。"
　　他呜咽着，头越来越低，就要蜷缩成一团了："我自己不行，没有，没有你的话我不行"
　　“哥，我们是家人呀，"宁婉牵住他的手："家人怎么可能会丢下你呢。"
　　"这个世界还有好多地方我都没去看过，哥。你替我去看一看吧，你替我和宋清宴到处走一走。我们没有丢下你的，我和宋清宴一直都在你的身边。真的。"宁婉笑了下："你要好好的。"
　　宁靳摇了摇头："我做不到，婉婉，我真的做不到。"
　　"你可以的。我相信你的。以前的事情，你不要老是怪自己。你已经很辛苦了。"
　　泪砸在腕骨上，分不清是灼热还是凉的刺骨。
　　少女凑近了他，直到最后，她伸手抱住了宁靳。男人的泪滴落在她的脖颈上，宁婉说："哥，你真的要好好的。"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宁靳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泪已经浸湿了枕头了。
　　他从床头抽了几张面纸巾，有些狼狈的盖在了眼睫上。
　　原来梦见逝去的人，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他沉默良久，到了最后，也只是无可奈何的叹息。宁婉，你对哥哥太残忍了些。
　　你明明也还是丢下了我，骗子。
　　没良心，好歹也是我带大的。到了现在，竟然还说什么看看世界的话。
　　也就仗着我只有你这一个妹妹，他想。
　　面纸巾被他扯下来，扔进了垃圾桶里，最后彻夜难眠。
　　之后的几天里，棠琳没再去咖啡店里。
　　偶尔宁靳真的会拍两张风景照给自己传来。有时候是在山间的云雾，有时候是夕阳，再或者，就是山林深处郁郁葱葱的树林和流淌着的溪水。
　　那句看似是客套的“好”字，宁靳是真的当做了承诺去做的。
　　棠琳想，这人总是这样。他的内在，和他所表露出来的，完全不一样啊。
　　直到在山庄的最后一天，宁靳没再传图片来。
　　【今天没有山景了，要回去了。】
　　【意思是我终于可以喝到老板手作了吗？】
　　【算是吧，今天回去会晚一些。明天可以来喝。】
　　江枕鸿这边刚让人把行李放在车子的后备箱，转过头瞧见了宁靳抱着手机发信息。他挑了下眉，往他身边走：“我这几天都没来的及问你，到底是在和谁聊天啊？就每天抱着手机啪嗒啪嗒的拍照片发信息。总不能是陆余南和周舟吧？”
　　宁靳皮笑肉不笑的把手机收起来：“和店里的一个顾客......现在应该也算朋友了吧。”
　　后半句倒不像是在和江枕鸿解释了，反倒是像在问自己。
　　相处了这么久，甚至于自己的脆弱都被看破了些，那应该多少也算是个朋友了吧。
　　江枕鸿垂眸笑了笑，没再问下去。
　　从山庄回京城的时候，宁靳往墓园里拐了一趟。
　　这次他什么也没有带，甚至也没说什么话。
　　他只是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也只顺着风扫去了墓碑上的落叶。
　　就在这一刻，宁靳忽然想起来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宁婉那个时候的身体不太好，兄妹两个在客厅里对谈到很晚。最后是宁靳哄着她去睡觉，她说要离开的时候太过坚定，也太过决绝。她只说，哥，你别骂我。宁婉的房间门被拉上，一同被隔绝开来的，还剩下宁靳。起来，怎么也停不住。
　　他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思绪万千。情绪像是在海浪中行驶的船只，一阵又一阵的被掀
　　是哥珍惜你的方式错了吗?
　　他伸出手，要触碰到那扇门的时候又猛的停住。这样你会幸福吗?会不再痛苦吗?你会和自己的爱人相遇吗?
　　如果这些都能实现的话，那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宁靳笑了下，那是很轻的一抹笑。海浪终于平息下来，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哥放你走。
　　明明都是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他已经忘记那天的天气到底是怎么样的了。那些年的事情都已经开始渐渐模糊了，可偏偏这件事还记得。
　　他甚至还记得那天的心情。
　　像是被自己逼着，无可奈何的吞了银针，呼吸之间都泛着密密麻麻的痛和血腥。
　　和泪一起落下来的，还有他的念想。
　　今天出了太阳，回到店里的时候天气变得暖洋洋的。
　　棠琳就躺在店门口的摇椅上晒暖，一晃一晃的，闭着眼睛，像只躲懒的猫。阳光打在她的卷发上，晃的人眼睛生疼。
　　宁靳眨了眨眼睛，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他不在往前，只停在原地。
　　没过多久，棠琳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还有些错愕。
　　宁靳清了下嗓子：“还以为你睡着了。”
　　棠琳蹦跶着站起来，冲着他摇头，头发像是水母一样炸开：“没呀，今天天气好。我晒晒太阳补钙。”
　　宁靳扯了扯唇角，最后还是认同了她说的这句话。
　　他抬起了步子往前走，拉开了店门：“要喝东西吗？”
　　棠琳就踩着他的影子走：“老板手作。”
　　宁靳点点头：“好。”
　　日子过得久了，慢慢的，那杯饮品像是成了两个人的暗号。某种心照不宣的，独属对方的东西。
　　“在山上还做了别的什么吗？”
　　宁靳做咖啡的动作没停：“要听实话吗？”
　　棠琳笑道：“不然呢？”
　　老板点了点头，很认真的回话：“没有。”
　　“和我一个朋友在山上吃了睡睡了吃。”
　　“有点无聊哦。”
　　他笑道：“是啊，本来也只是散心。”
　　棠琳坐在吧台前，支着下巴看他：“那现在心结有解开一点点吗？”
　　宁靳的动作顿了下，他想起那个梦来。
　　笑一点一点的淡下去，最后眉眼都有些无可奈何的妥协感。
　　他说：“可能有吧。”
　　两个人聊着聊着，不知道扯到了哪个话题。棠琳顺势就又问宁靳：“老板手作会一直供应吗？”
　　其实看着她的目光时，宁靳不太能说出拒绝的话。
　　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了。
　　再到后面加上联系方式、预定咖啡、有意无意的闲聊。
　　他一直都不太能拒绝棠琳。
　　但这次他还是停住了。
　　男人冲她笑，带着些歉意：“过段时间可能不行了。”
　　“啊？”
　　“有一些新的计划，可能会四处转转。老板手作应该是不能一直供应了，员工手作可以。”
　　他看着她：“你来的话打八折。”
　　棠琳还没缓过来，宁靳看着她的时候，她就会被那张漂亮的脸给吸引住。
　　好像他说的什么话都在魅惑人心。
　　“会员价吗？”
　　她听见自己呆呆的问。
　　“会员价只有九折。”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宁靳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很温柔。像是江南的水，卷的人心飘飘荡荡的。棠琳想，她也可能被蛊惑了吧。
　　“四处转转的话，都打算在哪儿啊？出国吗？”
　　“还没想好，可能都会吧。”
　　棠琳点点头，半晌，又道：“如果我也这样就好了。”
　　“哪样？”
　　“像你一样可以四处走走。”
　　她笑了下，后面的话说得很艰难：“我妈对我的控制欲有点强，大学毕业之前我都不太能离开她的规划里。我到现在为止的人生都是她安排的，所以有一点点的痛苦。所以才想像你一样可以看看世界。但我现在已经做到挣开她的第一步了。”
　　宁靳看着她，眉目柔和了些。
　　就在棠琳以为这个话题不了了之的时候，宁靳忽然回答了她。
　　男人垂眸擦着吧台：“无论如何，都不要像我。”
　　四处看看也好，挣开母亲的控制也好。
　　一切的一切都好，不要再有人像我一样了。
　　这样的生活是悲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