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复》游清越

13、第 13 章 祈山就

　　祈山就位于国都不远处，只是它总是被云雾缠绕。据老一辈回忆，一百年前从国都是可以望到它的山峰的，远远看去，像是一支贯穿天地的针，太阳就在此落下。年纪再大点的人还听过这么一个故事，说是有一个神秘的魔法师为祈山设下一个法阵，只有被他认可的人才可以踏上祈山的路。不过那些都是妈妈哄骗不肯睡觉的孩子的招数，因为那个魔法师是一个邪恶的大坏蛋，再不睡觉就会被魔法师抓去祈山而且会永远被困在里面。故事总是在传播里添上神秘的色彩，因此又传出那个来路不明的魅魔是那个魔法师炼就的怪物，不然哪里会有一个魅魔精通那么多魔法呢？

　　但无论故事在每个人的嘴里有哪些版本，祈山还是矗立在那里，隐没在烟云之后。只有一个破旧的神殿静静地守在山道前，里面只有一座塌了半身的女神像，仰望着遥不可及的月亮。
　　维斯恩是在一个月夜来到祈山的，今天是莉莉瑟拉的忌日，他来拜访一位老友。

　　云雾为维斯恩开道，一缕风为他指引方向。他随着风，停在一棵高大的弗埃尔树下。骑士用口琴吹着一首古老的情歌，音符被风卷走，飘去遥不可及的远方。

　　骑士看着魅魔银白的头发，“你找到爱了，维斯恩。”他由衷地为自己的朋友高兴，“她也会很高兴的。”他替自己的爱人说。

　　“我拿到了月亮的眼泪。”维斯恩在骑士的身旁坐下，这个对于他们来说不是一个轻松的话题。
　　“不要掉入他们的陷阱。”罗兰德说，“它会吞噬所以的爱。”他不想让自己的朋友重演当初的悲剧。

　　“我知道。”维斯恩叹出一口气，“他们知道我在找时间的秘密，这才是让我烦恼的。不过这只是我自己想要的，和王国没有什么关系。”

　　他们再次沉默。在以前也是这样，两个人都不善言辞，所有的话题都是由莉莉瑟拉挑起。有莉莉瑟拉在的地方永远不会冷场。

　　“安妮和艾琉恩……现在怎么样？”罗兰德开口，谈起了那两个孩子。
　　“安妮还是和以前一样，艾琉恩……找到了爱。”维斯恩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个人实在是不合适，他是教会推选的继承者。我太害怕了。”

　　月亮在倾听他们的烦恼，但永远不会有答案。

　　高大的弗埃尔树随着祈山一起颤动，搅乱了安静的夜。
　　“神想要降临人间，它不满足教会供奉的欲望了。”骑士狠狠地将剑刺于土中，从深处传来的细微叫骂声也不得已被他这架势吓得停下。

　　和众多信徒想象的不同，他们信奉的神不在美丽的天国，而是被禁锢在祈山之下。它没有具体的名字，但这世间也只存留它一个神明。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全凭人类的想象。它一贯胆小，才在神战里侥幸存活下来。它太贪婪，才惹得沉眠的时间女神留下眼泪，还无耻地将其占为己有。它太懦弱，害怕面对月亮的斥责，把自己藏在祈山之下。如果不是遇到弗埃尔那个时间女神的忠实信徒，它也不至于被弗埃尔树堵住自己预留的通道。虽然是它害的弗埃尔，断了自己的后路，但这可不影响它依旧赤裸裸地向人们展示自己。反正无论怎样，这个世界上总有欲望的信徒，借力它再次上演神战的奇迹。

　　“它永远不会满足，一切安稳后它就会挑唆人们发起战争。可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它以什么为食……艾德瑞克，他病得更重了。他赶在了所有教会的人，教皇现在也明里暗里地限制他……他昨天邀请我去王宫，我不忍心看他。有时游神，总是想起第一次和他见面的那个晚上。他好像有了自己的计划，但就是不肯告诉我。这是最令我害怕的，什么都没有准备……我有一种可怕的预感，他在燃烧自己。”维斯恩不知道该怎么讲艾德瑞克现在的故事，总是会停下来重新组织自己的话。

　　“维斯恩，我们会去往哪里呢？”罗兰德抬头仰望夜空中的月亮，“不管是以□□存在的未来，还是死亡后的未来。”

　　“这是时间的秘密。”

　　月亮不会回答。

　　维斯恩告别骑士，离开了祈山的秘境。他踏着月光铺成的小道，在破败的神殿旁停下脚步。在很多年前，时间的信徒们聚在这里。他们前仆后继，去追寻时间的足迹。维斯恩比不了他们，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感恩者。就是在那一个寻常的夜晚，他追寻月光的指引，在时间女神像前遇到了改变他一生的魔法师。

　　维斯恩沿着自己当初的记忆，再次来到了女神像前。他和她一同仰望着星空，一同举起一只手，指向遥不可及的月亮。魅魔长长叹出一口气，他总是在回忆时这样，好像悲伤就可以随着叹息烟消云散了。维斯恩从怀里拿出那一颗传说为月亮眼泪的石头，它看起来灰扑扑的，和普通的石头没有什么区别。“也算是物归原主了。”维斯恩将那颗石头镶进女神像缺失的眼眶里，居然意外地吻合。

　　一时间，月光冲碎了穹顶。石块们没有坠落在地，反而学着群星不停地旋转。女神像龟裂开，表层的石屑一点点落在地上，露出藏在里面如月光般纯净的晶石。那颗先前由维斯恩镶进的石头又在月光下融化成一滴水，自女神像的左眼落下，从神台直冲向维斯恩的方向。它变作一只手，也没有和维斯恩告知一声，就握住他的手，拽着他踏入未知的世界。

　　等维斯恩睁开眼睛时，那只手仍然牵着他，他们一齐在天海上游走。不远处有一艘小船，哆哆嗦嗦地升起风帆。

　　“向着月亮前进！别害怕，勇士们，抬头看看！那就是我们生活的土地，天空在我们的脚下！前进啊，前进吧！我们前进！”领头的人高声呐喊，其他的人们也回应着。他们之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捞起星星，作为补充精力的食物。在他们之前，早有数不清多少人走过他们航行的路;在他们之后，还有数不清的人踏上一样的航路，高喊一样的话。

　　小船命运和很多人一样，最终被日夜交替时汹涌的云朵打翻。人们陷落在天空里，化为平凡的尘埃。他们在风里舞蹈，但还在向着月亮的方向前进。

　　但总有一个幸存者，在风浪中停靠在月亮岸边。这个幸运儿踏入月亮，见到的只有永远沉眠的时间女神，
　　“为什么我们总是逃不过离别？时间为什么总是在前进，它有没有尽头？”幸运儿在虔诚地发问，可是女神还在沉睡。

　　是啊，时间是沉默的。它永远不可能回答好奇的人们。爱也是。

　　幸运儿失望地离开月亮，天空中的太阳太过耀眼，迫使幸运儿抬头仰望自己来时的土地。幸运儿就这样看着，看着，看到了星星在天海中露出水面。幸运儿好奇地捞起一颗星星，下一秒，星星带着幸运儿回到土地。

　　是高飞，是坠落。

　　维斯恩的世界也瞬间颠倒，他由着那只手牵着，回到了原先的那个神殿。

　　他成为一个旁观者。他见证了神殿建造，又见证了神殿的破败。他看着一个又一个信徒，过客，在女神像前驻留。有的倾诉迷茫，有的学着沉默，有的只是陪伴着入梦。

　　维斯恩看到了自己，在逃难中打听到祈山这个地方的小魅魔，拖着自己饥肠辘辘的身子来到在女神像前。爱在哪里呢？小魅魔在闭眼前想着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月亮在他身上停留，怜悯地抚摸他的脸。没有人可以喂饱他，精通爱的女神也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是一颗香甜的弗埃尔果闯进了他的口腔，小魅魔睁开眼，看到的是一个带着面具的怪人。月光穿梭于他们之间，那股夹杂着浓厚苦涩的爱的气息柔软地包裹住他。也是那么一只手，伸出来，对他轻轻地说，
　　“要和我走吗？”

　　魅魔在月光下打量了他好久，小心翼翼地牵住了那一只手。

　　月光缠上他们紧握的手。从此魅魔知道了爱。

　　维斯恩微笑着，看着他们越走越远。不应该啊，他闭上自己的眼睛嘲笑自己。怎么又哭了呢？应该高兴的才对啊。他没有拭去泪滴，而是仰望着女神像缺失的左眼，“您也是因此流泪的吗？所以永不满足，对吗？”维斯恩喃喃道。

　　神像不语。

　　那只手依旧牵着维斯恩，仔细观察的话，不难发现这只手和那个魔法师一模一样。无论是手上的纹理，还是力度习惯，都让人挑不出错处。它牵着维斯恩，穿过了不知道多少的光阴。时间在他们身后散去，主角们也渐渐退场，只有作为舞台的神殿还停留在原处。塌了半身的神像在月光的打磨下，成为那唯一的角色。

　　终于，他们停下脚步，在最后一出戏里担任观众，等来了最后的主角。那也是一个美丽的夜，来人的脚步坚定，那人的脸被月光照亮。维斯恩一瞬间愣住——那是莱恩，来自未来的莱恩。魔法师向来比常人的寿命更长，这个莱恩看不出来实际的年龄，披着一路的风霜来到女神像前。

　　“我要回到过去。”他向时间提出自己的要求。

　　神像扭动起自己的脖子，她终于低下了自己的头，正视来者。

　　“你已知晓时间法阵，为什么还要来到这里？”她为这位幸存者惋惜。

　　“我要改变过去，时间法阵没有办法做到，这是您设下的规矩。”

　　“既然你已知晓，怎会不知最后的代价？”

　　“有人在过去等我。”

　　女神像轻轻地为他叹息。

　　“你成功了，我在过去见过你。”

　　“最后，你会化为尘埃，和无数时间的过客一起沉睡在天海。”

　　“我不恐惧。”

　　女神像为他微笑。

　　“勇敢的孩子，去吧。当你跨过那道门后，就是你想要到达的时空。我已见证你的命运，但我仍要祝福你。”

　　“去吧，去吧。勇敢的人啊。”

　　那只手拉着维斯恩跟紧莱恩的脚步，他们回到当年的那个夜晚。莱恩戴上那个面具，走进那个破败的神殿，神像前，是一个被饥饿折磨地即将昏倒的魅魔。

　　“一切命运都是安排好的。”
　　维斯恩转过身，看到了对他微笑的时间女神。

　　“那你呢，孩子。你又有什么愿望？”
　　“我不知道。”维斯恩没有撒谎。

　　“我还在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