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复》游清越

14、第 14 章 国王

　　国王离去的消息是刺破了寒夜飞到维斯恩面前的。

　　此时正是深冬，距离他和时间女神那场梦幻的会面已经过去两年。两年间，教会悄悄蛰伏起来，但祈山底下的暴动还是泄露了他们的欲望。艾德瑞克在一年前向他坦白了自己的计划，“我在燃烧我的灵魂。”艾德瑞克躺在那象征王权的宝座上，
　　“是你把我唤醒的，老师。没有你的话，我不会发现教皇的诡计。”他吃力地说出话，火在灼烧他的骨头。

　　“抱歉，我……没有发现。”维斯恩低下他的头，他为自己羞愧，是他先入为主害得局面成这个样子。

　　“我知道，您不擅长这些……”老去的英雄想要笑出声来，只是无论他怎么挤压自己的喉咙，一切都没有办法。“我在遇见您的第一眼就知道，您是最天真的人。”

　　不然怎么会那么轻易相信一番毫无逻辑的话呢？

　　“还记得我们在时间女神的神殿里的那一个晚上吗？我找到了改变命运的秘术。”老去的英雄陷入过去的记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时间女神，她为我的灵魂赐福，最后我坠落在天海里。”

　　“如果我真得会这样死去，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现在，是他探寻结果的时候。英雄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他的躯干追随着灵魂，离开了这个世界。

　　壁炉里的火仍在烧，今夜无人入眠。

　　莱恩急匆匆地闯入维斯恩的书房，两年的经历让他褪去些不着实际的幼稚。和维斯恩面谈的艾琉恩下意识地转过头确认这场动静，露出因为哭泣而泛红的眼眶。莱恩想要说些什么，可还没开口就被维斯恩抬起手示意打断。

　　“维克利告诉你，”他轻轻的语调控制不住地上扬，“教会想要把王宫地下的神殿翻上来，他们想让这个世界颠倒……一群疯子！”维斯恩重重地拍上桌子，作为唯一光源的烛焰也被吓得发抖。

　　艾琉恩又想起年幼时莉莉瑟拉告别他和安妮时的恐惧，等他面对莉莉瑟拉当时的处境时，他却什么也做不到。他说不好自己和维克利的关系，他们很少见面，又因为各自敏感的身份刻意避开对方。他们已经有将近一年没有联系，好像这样就可以轻飘飘地盖上过去那些无法言说的情愫。就在他以为关于他们的故事就此结束时，维利克又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给他递出了消息。

　　“先生，一切都准备好了。”凯瑟莉疾步从没有关上的门穿进，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忧虑。“请您和我们一起走。”

　　“艾琉恩，把你知道的东西说仔细。”维斯恩没有回答凯瑟莉的话，只是接着询问艾琉恩。凯瑟莉急急地吸上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却被一旁的莱恩拉住肩膀。她愤怒地瞪着阻挠的莱恩，眼神似在质问他为什么不来劝住最危险的维斯恩，莱恩顶着她的目光贴近她的耳边说道“我来劝他，你快带着其他人去祈山，等到天亮就来不及了。”说完，他又轻轻推开凯瑟莉，示意她赶紧离开这里。

　　凯瑟莉欲言又止，只好穿出门，让躲在门后的魅魔们跟着她快点出发。

　　“他们说维利克和国王的灵魂最为相近，想要他去冒充国王去毁掉国王的封印……”艾琉恩吞咽着自己的恐惧，“他们还想以人为祭品……那样，神就会降临。明天的葬礼，就是他们开始的时机。”

　　世界又变得沉默，风雪在外怒号，恐惧在黑暗里滋生。

　　莱恩不自觉地握紧拳头，这两年里他随着维斯恩探察过神的法阵。它庞大，深厚，只有时间女神的力量才能压制它的躁动。莱恩在幼时吃掉了星光，艾德瑞克接受了时间的赐福……至此之外，莱恩无法得知还有谁具备这样的能力来阻止世界的颠倒。

　　不对。

　　莱恩想起了他向维斯恩询问自己父亲信息时的场景，他不经意间向维斯恩提及那个伊丽莎白的心腹，好奇地打听他们之间的关系。

　　“好多人总会忘记他，他在魔法上很有造诣，水平在我之上。”维斯恩指向窗外的花园，那里有很多棵弗埃尔树，“这里，是他送给我的。他说是有一个人拜托他保管，要求给我的。”

　　“是谁？”

　　“我不知道。”维斯恩垂下眼眸，他想用沉默掩盖过去，只是莱恩好像对这个问题格外的认真。“魅魔是没有魔法天赋的。”他轻飘飘地谈起这个话题，“不过我是幸运的，时间女神赐予我遇见一个人的幸运，我想，这是他留给我的礼物，让我学会了魔法，让我依靠弗埃尔果熬过饥饿。”

　　“让我等来了你，莱恩。”
　　“我很幸运，是时间让我等来了你，是时间塑造了维斯恩。”

　　魅魔朝他微笑，藏起来很多的秘密。

　　“我无法左右你的决定。”维斯恩看到艾琉恩混乱的内心，“一切由你自己来判断。”他看着这个孩子，又看到了自己，他想起了莉莉瑟拉。

　　莉莉瑟拉，我亲爱的姐姐。我知道你的煎熬了，现在的我也要开始赴上你走过的路。我又想起你了。即使我已预知我的结局，可等到这个时候，我也在妄想挣扎开命运的安排。我终于明白了爱，我终于不再饥饿，我终于走向了尽头。莉莉瑟拉，我好害怕，你当初也是这样吗？如果我就这样离开，又怎么对得起莱恩的爱呢？是我害了他，我知道了他的命运，是我害他在时间里燃烧自己。可又是他教给我，要守护好祈山，守护好这片大地上的生灵。

　　我要是和你一样厉害就好了，莉莉瑟拉。我好像每次都只能想到最笨的办法，现在，我尽然想不出可以躲开以灵魂为代价的办法。我该请教你才对，你总是那么聪明……不，你也有犯傻的时候……我亲爱的姐姐，艾琉恩现在也在面临抉择。你说我们该怎么办？一百年前是他离开了我，现在是我离开他……时间可真是讨厌，我们总是在错过。

　　莉莉瑟拉，我亲爱的姐姐。你会听到这些话吗？

　　“我会和安妮一起到祈山。”艾琉恩的话终结了这场沉默，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悲伤，恐惧都凝固在他的泪滴里，又因为他的爱奔涌出眼眶。艾琉恩任由它们落下，逃离了这间早已不再温暖的书房。

　　维斯恩吹灭了蜡烛，莱恩向前一步想靠近魅魔，却被魅魔躲开了。莱恩看着他在黑暗里走过早已没有人的长廊，关上自己卧室的门。

　　厚雪反射着月光，只有窗户是明亮的。莱恩转头看向窗外的世界，雪还在下，他看见艾琉恩用一只手护着安妮，一向活泼的安妮第一次安静了下来，如果不是艾琉恩半推半拉的架势，恐怕真会以为她选择听哥哥的话。凯瑟莉走在了最后，她背上自己的行囊，像她来到这里时一样离开了这里。在最后一步时，凯瑟莉转过头，她发现在窗后送别他们的莱恩，于是她笑着挥手，告别了她亲爱的朋友。

　　雪还在飘，今夜无人入眠。

　　莱恩推开卧室的门。没有蜡烛，只有月光洒在这里。维斯恩躺在床上，似是已经入梦。这里静静的，可以让一切时间都停下脚步。

　　可这是不可能的。莱恩知道自己不可能说服维斯恩去往祈山，没有人可以阻挡维斯恩。就像莱恩的父亲，偏偏要动用时光法阵，难道他没有预料过最后的结局吗？可这是他们的使命，他们总有一天会迈上这条路，所以总是离别。道别是留给剩下那个人的慢性毒药，残忍，然后在漫长无望的时间里悄悄渗进每一寸骨头里，折磨着剩下的人，可偏偏又逼得人无法诉说自己的痛苦。

　　“维斯恩，我们今天还没有交换一个吻。”

　　他们无能为力。连站在神面前的机会也难得，又该怎么赢得神战呢？

　　“莱恩，很冷吧。”躺在床上的魅魔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闷闷的，“我需要你的拥抱。”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只是那片湖水还是如往常一般平静。

　　他们第一次这样拥抱着对方，第一次紧贴着心脏。莱恩亲吻着维斯恩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爱你”，可是泪水还是出卖了他，哽咽的声音先一步暴露了他的悲伤。他扣紧维斯恩的手，好像这样他们就可以永不分离。

　　“莱恩。”维斯恩轻轻唤着他的名字，让他们的额头抵在一块，“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我在时间女神的神殿前遇到了一个改变我一生的人。”
　　“他教会了我魔法，教会了我什么是爱。也是因为他，我才想守护好这片大陆上的一切。”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不是一个魅魔，那么我是不是不会因为本性而痛苦，我是不是也可以在魔法上有更多的造诣，至少在现在，我可以有更多的选择。”他的手抚摸着莱恩的后颈，手心的温度在诉说他的爱意。
　　“但是我遇见了你，莱恩。”他吻去爱人的眼泪，“因为你，我有了爱。”

　　维斯恩凝望着爱人的眼睛，真奇怪，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么漂亮呢？他贪婪地吸食莱恩的爱，这是最后的晚宴。他们紧紧相拥，尽管躯体因为压抑的情感而颤抖不止。他们像狂风中的火苗，相依在一起，又不知何时熄灭。

　　维斯恩不是没有想过和莱恩透露自己与时间女神的秘密，可这样太残忍。告诉一个满怀期待起程的人一个命定的悲剧，而一切改变恰恰是命运设下的圈套。

　　“我要是能吃掉你的爱就好了。”莱恩不敢看自己的爱人，他望着窗外的明月，“你总是不擅表达，我要怎么知道你的爱？”

　　“我爱你。”维斯恩贴近莱恩，他一直重复着自己的爱，可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原来是爱堵住了他的喉咙。

　　“睡吧，莱恩。”在莱恩用眼睛描绘完爱人面容的最后一笔后，维斯恩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一瞬间，他的眼皮变得沉重，在入眠前，他还有好多好多话想对维斯恩说。他想指责维斯恩的残忍，或许这样魅魔就会因此选择留下，可他又舍不得将怨恨作为他们间最后一句。千言万语，在最后又化成了一句。

　　“我爱你。”

　　他闭上自己的眼睛，一滴泪在他的脸颊上流淌。

　　月亮也是因为这样才留下眼泪吗？维斯恩无端想，他轻轻抚摸莱恩的脸庞。等着太阳的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