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策苍]扬旌》盲枪

54、第54章 师父！

　　“沉渊那孩子命苦，日后若有什么不妥之处，还望军爷多担待。”

　　提起李浮川的过去，李三爷喝了口酒，答得没有一丝迟疑：“俺们这叫李家村，顾名思义，家家户户都姓李，沉渊他家亦然。不过他爹并非村里的土户，而是从外头迁来的。”

　　“俺记得，来村里的那天，沉渊他娘还大着肚子呢。”

　　这段往事，连李大牛和李二牛两兄弟都没甚印象，桌上霎时安静下来，唯李三爷娓娓道来。

　　“李夫子待人和善，又读过书，刚来不久便在村里开了个免费私塾，教俺们这的大人小孩识字。因此，乡亲们很快就接纳了他们两口子。”

　　在村长等人的帮助下，李浮川的父母顺利在李家村落户，并幸运地分到了田和地。接着，两人搬进新搭好的房屋，往后男耕女织，日子平淡顺遂。

　　就连李浮川的出生，也不过是落入平静湖面的一粒石子，没掀起太大涟漪。

　　“俺是看着沉渊长大的，这孩子打小就像他爹，憨厚本分，从不跟村里人闹红脸，就是这书读得嘛……比他爹逊多了，隔三差五就会听到李夫子训他。”

　　李二牛插话道：“沉渊那性子，哪可能坐得住？小时候我在院墙外唤他一声，不出五息他就能站到我跟前，然后嘛……”自是追鸡撵狗、满山乱窜，最后双双被大人提着领子带回家一顿好训。

　　不过，村中人世代都生活在这世外桃源般的山野间，自给自足。心无远志，书读得好与不好，皆无伤大雅。

　　“李夫子大抵看出沉渊不是块读书的料，后来也没太逼着他。本以为他们家就这样在村子里安顿下来了，直到……那场险些让俺们村子覆灭的饥荒。”

　　说到这，在场三人脸色都不大好，毕竟，那是场令所有幸存者都刻骨铭心的大灾。

　　整碗酒咕嘟咕嘟灌下肚后，李三爷抹了把嘴，唉声叹气道：“不知道沉渊有没有同你们提起过，当年那场饥荒凶得很，村里饿死了近半数的人，不仅沉渊他爹娘没能幸免，就连村长的儿子也……”

　　李大牛和李二牛这俩壮实的汉子也红了眼眶，哽咽道：“我俩的娘和小妹也没挺过去。”

　　燕秋墟和楚焕面色凝重，顿时有点过意不去：“抱歉，让你们回忆起伤心事了。”

　　“没事。”李三爷摇了摇头，颇为感慨，“正是因为经历了那场大灾，活下来的乡亲们才如今日这般团结。”

　　“后来幸得天策府相助，村里有粮了，总算熬过了那一劫。”

　　“那时沉渊年岁尚小，陡然没了父母，村长本想收其为义子，可他却想去天策府，说想帮助更多同他处境差不多的人。”

　　“也是，若去得了天策府，岂不比窝在俺们这大山里强多了？况且那时正值灾后重建，大人们都顾不上自己，哪有空去关注别家的孩子？”

　　李三爷回忆道：“于是村长求到了军爷们那，希望他们能带沉渊走。恰好有一位心善的军爷缺个徒弟，沉渊那小子也争气，竟真通过考核，入了天策。”

　　“不过那孩子是个实诚人，就算去了天策府，也没忘了俺们这个小村子，隔三差五就会寄些银钱回来帮忙重建，还给死在饥荒里的乡亲们修了座墓园嘞。”

　　“还有还有。”李大牛打着酒嗝补充道，“有年沉渊休沐时回村里来，恰好遇上李小六他们家走水。那火窜得，救火的人都不敢靠太前，结果军爷您猜怎么着？”

　　“沉渊那虎胆子，抓起水桶就往身上淋，然后嗖一下冲进火场里，硬是把李小六他女儿从燃着的草屋里捞了出来，为此背上还叫火燎了好大一块疤呢。”

　　虽知村民们在叙述时会有意无意地偏向李浮川，但从种种事迹来看，他确实是一个正直善良的天策军士……至少在流落恶人谷前是。

　　“嗯。”燕秋墟饮尽碗底残酒，诚恳地附和道，“他确实是个不错的人。”

　　话聊到此，酒坛子见了底，桌上的饭菜吃得差不多，该问的话也都问完了。

　　燕秋墟简单收拾了下残局，扶住步伐虚晃的李三爷：“天色不早了，我送三位回去吧。”

　　“诶，怎好劳烦军爷特意相送？”李三爷喝得不少，但保持着一点清明，连连摆手拒绝了燕秋墟，“村里的路俺们摸得清得很，军爷留步，俺们自个儿回去便是。”

　　“就是就是，哪有让客人送的道理？”李大牛应和道，“我们送三爷回去，军爷就好好在沉渊这休息吧。”说罢，两人提起食盒，一左一右地扶住李三爷。

　　他们俩兄弟虽也灌了不少土窟春，可胜在脑子清醒，走路没李三爷那么晃悠。

　　三人执意谢绝，燕秋墟也不再坚持，将他们送到门口后转身回了屋。

　　“师父。”瞧他回来了，楚焕起身递上水杯，“可发现了什么吗？”

　　“暂未，不过有了点眉目，等会儿确认下。”燕秋墟接过水杯喝了口，疑惑地打量着杯中一眼看得到底的清水，眉头轻蹙，“热的？”

　　“嗯。”楚焕应道，“阿肆提前烧好了热水，听到这边结束，就给我们端了来。”

　　燕秋墟放心地喝完剩下大半杯水，环顾四周后并未在前厅寻到燕煜肆的身影：“那他人呢？”

　　正说着，燕煜肆提着陶壶，从通往厨房的那道门走了进来。

　　“师父。”见燕秋墟的目光挪过来，燕煜肆掂了掂有些沉的陶壶，“还要水不？”

　　燕秋墟摇摇头，招呼两人来桌边坐下。

　　在执行任务途中，每每得到新信息，若情况不算紧急，他总会将人聚集起来简单开个小会，确保每个人都能及时知晓最新情况，燕煜肆和楚焕对此见怪不怪。

　　三位武林天骄围着圆桌坐下，燕秋墟单刀直入，率先开口问：“那天策怎么样了？”

　　“已经睡下了。”燕煜肆给自己倒了杯热水，“他醉得有点凶，我还没铺好床，人就睡着了。”

　　喝醉的李浮川倒是没李三爷猜的那么闹腾，反而安静如鸡，软得跟没骨头似的。若非燕煜肆扶着，怕是能把地板当床睡。

　　“他倒是一点都不防着你。”楚焕讶异道，“我还以为那天策跟其他恶人一样，遇着武林天骄会一直防备地盯着，好像生怕咱突然掏出刀来给他一下。”

　　“他一开始也设防的。”

　　李浮川重伤初醒那次的反应就非常“恶人”。人还没醒透，睁眼先给自己一拳，连鞋都顾不上穿，跳下床就落荒而逃。被自己逮到后还尖牙利嘴、好生阴阳怪气了一番。

　　想到这，燕煜肆嘴角噙笑，怀念地说：“跟我一块儿住了几个月，他早该习惯了。”

　　“几个月！”

　　楚焕的惊呼声乍起时，燕煜肆猛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只在信里坦言在狱中结识了一个啸山虎，可没敢说对方和自己住一起！

　　然而已经晚了，一向咋咋呼呼的天策瞪大双眼，冲苍云叫道：“你竟然让一个恶人跟你住一块儿！还住那么久！燕煜肆，你小子挺能啊！”

　　比起师兄大惊小怪的谴责，师父那缄默却威严的目光更令燕煜肆胆战心惊，他连忙解释：“事出有因！但我一刻都没有放松警惕！李浮川也没把我怎么样！而且……而且……”

　　他偷偷看了燕秋墟两眼，心虚道：“而且我这不是没事嘛。”

　　“等你有事就晚了！”楚焕嗖一下蹭过来，抓着他的双臂直晃，“真没事吗？有没有伤到哪？不行，你把衣服脱了我看看。”

　　“我没事！你别搞！”

　　真扒了衣服还得了！被洛贺山、沈言川和叶束缊阴出的那些疤还没消呢！要是被这俩人看到，铁定要被念叨死！

　　燕煜肆挡住楚焕的手，赤着脸控诉：“师兄！我都二十了！及冠了！不是小孩了！你怎么还像小时候那样……”他向燕秋墟投去求助的目光，“师父，你看看他！”

　　“楚焕，别闹你师弟了。”

　　燕秋墟及时制止了分外激动的大徒弟，却也没就此揭过小徒弟的所作所为：“煜肆，怎么回事，你竟让那个天策跟你住一起？”

　　“我入狱那日遭恶人围攻，他路见不平帮了我一把，因此被视作叛徒追杀，所以……”

　　燕煜肆理了理被楚焕扯乱的衣襟，在两人针一样的注视下老实交代：“所以我过意不去，就拜托马玄把他调来我房间，想着能护他一二。然后就……就这样了呗。”

　　“你还护他一二？”楚焕急道，“万一他是蓄意接近，想对你不利呢！你还把他放在身边！你真是……阿肆，你别又被人骗了！”

　　入狱第一天就遭到敌对阵营的围攻，接着又跳出个恶人拔刀相助，这么匪夷所思的“巧合”，自家师弟怎么不警惕下呢！

　　楚焕本以为燕煜肆只是善心大发，想帮人回头是岸，可一听对方这描述哪哪都怪，直叫人汗毛倒竖：“师父，那天策该不会是故意的吧？毕竟阿肆瞅着那么好骗。”

　　“你才好骗！他要动手早动了，何苦等你俩来？再说，我这不是没事嘛。”燕煜肆争辩道，“况且刚刚李三爷他们也说了，李浮川不是那样的人。”

　　喝多了酒的爷们说话声没个轻重，燕煜肆一直留心着外头的动静，倒是将他们的对话听去了七八。

　　“既已将人带出，便没有突然送回去的道理。”

　　考虑到李三爷等人的叙述，燕秋墟盘算道：“反正他没犯过什么大事，回浩气盟的路还很长，我们留心观察就好，若真有问题……”

　　“真有问题，我第一个弄死他。”本就看恶人不顺眼的楚焕抱着双臂骂骂咧咧，“敢骗到我师弟头上，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你别总拿有色眼镜看人好吧。”燕煜肆立马为李浮川打抱不平，“他人很好的，还帮着我对付极道魔尊，试问有多少低阶恶人能做到这地步？”

　　楚焕唏嘘道：“嘿你小子，才多久不见，胳膊肘怎的就往外拐了？”

　　“什么往外拐，我这是实话实说！”燕煜肆据理力争。

　　“我看你是一点不记得之前有个恶人天策阵前装可怜然后反手捅你一枪这事了，真好了伤疤忘了疼啊你。”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提！你当年不也被个恶人苍云耍得团团转，还得我去救你！”

　　眼瞧俩徒弟又开始互相翻旧账，甚至隐隐有掐起来的架势，燕秋墟无奈地拍了下桌子：“行了。”

　　“今夜你们多少都沾了点酒，赶紧去休息，明天还得赶路，有什么睡醒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