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回来，陌生人》十六渡

3、齿轮 他从口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叠写满字的纸，最上面一页的右下角，“不惜一切代价改变它。”那行字墨迹深重。

　　他的指尖在上面摩挲了一下，然后将其仔细折好，收回内袋，紧贴着他的心脏。

　　下午四点五十分，他出现在星瀚大厦对面那家名为“片刻”的咖啡馆。

　　和前世一样，靠窗的第二张桌子，视野最佳。他点了一杯美式，一口未喝。他用玻璃吸管时不时搅动着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身体姿态看似放松，甚至有些慵懒地靠着椅背，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块肌肉都绷得像即将离弦的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调动所有所有感官，打起万分精神，聚焦于大厦那扇旋转的玻璃门。

　　五点零五分，五点十七分，五点三十分……下班的人流开始涌出。他的呼吸微微屏住。

　　出来了。

　　那个身影，穿着浅蓝色真丝衬衫和米色半裙，挎着一个柔软的托特包，随着人流走了出来。

　　阳光在她发丝上跳跃，她微微眯着眼，抬手挡了一下光线。

　　活的。呼吸着的。触手可及的。

　　巨大的酸楚和狂喜像海啸般冲击着他，他几乎要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立刻冲出去的冲动。

　　他猛地灌了一口早已冰凉的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冰冷的清醒。

　　按计划来。秦修远，按计划来。

　　他看着她低头翻看手机，似乎在回复信息。

　　他计算着她的步速，计算着彼此的距离，计算着最佳的“碰撞”角度。

　　他站起身，结账。

　　推开咖啡馆的门，清脆的风铃声响起。

　　他融入下班的人流，步伐加快，仿佛一个急着赶路的白领。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的那个身影，正在前方不远处，一边走路一边从包里拿出耳机。

　　就是现在。

　　他加快两步，在她即将走到人行道一个略微视觉盲区的转角时，他的肩膀“恰到好处地”、带着无法收势的匆忙，轻轻地撞了上去。

　　“砰。”
　　很轻的一声闷响。

　　更多的是她受惊时低低的吸气声。

　　“对不起！我太着急了，没看路，你没事吧？”
　　他立刻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一丝半真半假的慌乱。

　　他的手下意识地伸出，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隔着一层薄薄的的真丝面料，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皮肤的温热，以及那一下受惊后的微颤。像触电一样。

　　一股战栗从指尖瞬间窜至他的心脏。

　　真实的、活生生的苏雨晴。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点被打断的不悦，但良好的教养让她只是摇了摇头：“没关系，我也没注意……”话音在她看清他脸的瞬间，戛然而止。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记忆库里急切地搜索着什么。

　　这种表情，前世他们初次相遇时，她也曾出现过。

　　“我们……”她迟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确定，“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来了。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开场。

　　他努力压下嘴角想要疯狂上扬的冲动，露出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略带歉然又温和的笑容：“可能是在去年的城市设计展上？我记得好像有过一面之缘。”

　　他给出预设的答案，流畅自然，“我是秦修远，建筑设计师。”

　　“苏雨晴，平面设计。”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

　　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克制地轻触即分，却仿佛已经记住了那柔软的触感和微凉的温度。

　　“秦修远？”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的困惑忽然被一抹亮光取代，“等等！我看过你在《建筑季刊》上发表的那篇关于城市绿色脉络的文章！写得真棒，里面的构想非常具有前瞻性！”

　　这一点，前世没有。

　　一丝极其微小的异样感，像水面下的暗流，轻轻掠过他的心间，也掠过他的眉头。

　　但此刻，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像温暖的潮水，轻而易举地将那点疑虑淹没了。

　　他甚至为此感到欣喜——看，提前相遇，连对话都变得更有趣了。

　　“你也对那篇文章感兴趣？”他顺势接话，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恰到好处的惊喜，“那篇文章其实还有一些更深入的实践案例和数据，当时因为篇幅限制没放进去，我一直觉得有点遗憾。”

　　“真的吗？”她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那是遇到真正感兴趣的话题时才会发出的光，“我一直觉得那部分的论证可以更充实！特别是关于老城区生态改造的可行性部分……”

　　他们就这样站在傍晚熙攘的人行道上，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温柔地交叠在一起。他看着她说话时微微闪动的睫毛，看着她因为兴奋而略微泛红的脸颊，听着她清晰而富有见解的语句……这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她一模一样，却又因为这场“提前”的相遇，焕发出一种崭新的、动人的光彩。

　　直到她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她接完电话，脸上带着些许歉意，但眼神依旧明亮：“不好意思，我得走了。不过……”她顿了顿，笑容里带着一丝自然而然的期待，“关于那篇文章，如果你有空，或许我们可以改天再详细聊聊？”

　　“明天下午怎么样？”他几乎是立刻接话，指向身后的“片刻”咖啡馆，“就在这里，三点钟。我可以把那些补充资料带给你。”

　　“好啊。”她欣然点头，笑容舒展得像一朵在夕阳下绽放的花。

　　“明天见，秦修远。”

　　“明天见，苏雨晴。”他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的人潮中。

　　傍晚的风温柔地拂过，带来她身上残留的、一丝极淡的栀子花香。

　　他缓缓抬起刚才扶过她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凉的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温热和柔软。

　　第一个齿轮，在弥漫着咖啡香与栀子花香的黄昏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地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