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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执刃 医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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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夜,是褪了色的静默。
但并非全然无声。
远处值班台隐约传来低语,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时不时传来的报警声,隔壁床老人沉沉的呼吸,走廊尽头消毒车滚轮碾过地板的闷响……所有这些声音,都像被一层无形的、厚厚的屏障把他隔绝在外,模糊不清。
秦修远躺在病床上,睁着眼,望着单调又刺眼的白色天花板。
他没有睡。也不敢睡。
恐惧像藤蔓,在他试图闭合眼帘的瞬间,便会悄无声息地缠裹上来,枝梢带着冰冷的刺,勒紧他的心脏。他害怕再睁开眼时,看到的又是那片吞噬一切的冰冷雨幕,听到的是自己那一声声碎裂无声的哀鸣。
人悲痛万分的时候是说不出话的。
他缓缓抬起手,举到眼前,在昏暗中细细打量着五指清晰的轮廓。这是一双年轻些的手,指甲前不久刚被修剪得干净整齐,但一双手却感觉蕴含着饱满的、未被巨大悲痛消耗过的力量。
真实得可怕。
“十年寿命……”
他在脑海中反复想起这四个字,感受到的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甘之如饴的决绝。
太划算了。
用十年苍白的、没有她的余生,去换取一个扭转乾坤的可能,这简直是命运对他最大的仁慈,甚至是一场他不配拥有的馈赠。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急切得甚至带翻了床头柜上半杯凉掉的水。
水渍无声地洇开,他也毫不在意。
他需要光,需要笔,需要纸。
他需要将脑子里那些翻滚的、灼热的记忆,趁它们还清晰得如同昨日刚刚镌刻,一字不落地固定下来。
“咔哒。”
台灯拧亮,一小团暖黄色的光晕驱散了床角的黑暗,却将他脸庞的线条勾勒得更加深刻紧绷。
他抓过护士留下的记录板和一叠空白纸,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从哪里开始?
笔尖终于落下,发出沙沙的急切声响,像春蚕在啃噬桑叶,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迫切。
日期:九月二十八日。
天气:暴雨。
地点:滨河路与枫林街交汇口下游约三百米处。
时间:晚九点至九点半之间,精确时间,九点十七分。(腕表为证)
原因:一辆车牌尾号疑似74或47的蓝色重型卡车失控撞断护栏。她的车,白色奥迪A3,被撞落河中。溺水……主要死因是溺水。
他的心绞痛般一缩。
她当天穿着:浅米色风衣,里面是那条她最喜欢的、绣着小小铃兰的珍珠白连衣裙。
她出门前说:要去城西那家新开的甜品店,给我买栗子蛋糕。因为前一天,我抱怨过工作太苦。
笔尖在这里狠狠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无法磨灭的墨点,这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洪流便奔涌而出,带着冰冷的、残酷的细节。
他疯狂地书写着,字迹时而潦草,时而工整,完全取决于那一刻席卷他的是焦虑还是悲痛。
他记录下她所有的喜好,巨细无遗:咖啡喝焦糖玛奇朵,总是抱怨太甜,下次却依旧点它。
讨厌一切坚果碎的口感,除了烤得香香的白芝麻。
看电影会睡着,除了宫崎骏的电影,能反复看三遍。
压力大时,会无意识地用牙齿轻咬下唇。
喜欢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讨厌二手烟和过度浓郁的香水味。
她笑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个极浅的梨涡,需要很仔细才能看见……
写到这里,他停顿下来,指尖轻轻抚过纸面上“梨涡”两个字,仿佛能触摸到那抹转瞬即逝的甜。眼底涌起一阵滚烫的湿意,他猛地眨回去,继续奋笔疾书。
这不是感伤的时候。这是一场战争。而这些细节,是他仅有的武器和地图。
天光微熹时,他面前的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字迹,像一片被无数心事实体化了的丛林。每一行,每一个字,都是关于她,关于失去她,关于如何避免失去她。
他的眼白布满了血丝,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总是能传来一阵阵的耳鸣,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高度亢奋状态。仿佛他不是失去了一年寿命,而是被注入了一种危险的、燃烧生命的能量。
护士进来查房时,被他吓了一跳。“秦先生,您一夜没睡?脸色好差。”
他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那种光芒几乎有些骇人,是一种混合着绝望与希望的、极度专注的偏执。
“没关系。”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只是……想通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低下头,最后在纸的右下角,用力写下一行字,笔迹几乎透纸背:
“不惜一切代价。改变它。”
窗外的天空彻底放亮,清晨的阳光金灿灿地洒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只为一人而燃的熊熊火焰。
重生带来的并非迷茫的惑,而是目标明确到极致的、冰冷的清醒。
他知道了自己为何回来,也知道自己将要做什么。
医院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阳光照得透明,脉络清晰如他纸上的计划。
出院手续办得异常迅速。秦修远站在医院门口,五月的阳光暖融融地裹着他,他却只觉得一阵冰冷的虚脱。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高度紧绷后的短暂松懈,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的恐惧——他害怕哪怕一秒的耽搁,都会导致不可预知的偏差。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是城市熟悉的尾气与花香混合的味道。他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市中心,星瀚大厦。”声音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个地名时,心脏在胸腔里撞得有多厉害。
那是苏雨晴公司所在的地方。他前世就是在那里第一次遇见她,不过那是在几个月后的行业交流会上。
现在,他等不了那么久了。
他必须将相遇的时间提前,牢牢将主动权抓在手里。
出租车驶离医院,窗外的街景流动起来。
三年时间,城市倒退的变化细微却清晰可见。
哪家店是以前的招牌,哪条路的斑马线还未被踩脏。
他像一个从未来归来的旅人,冷静地审视着这份熟悉的“过去”,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他——这一切,是真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叠写满字的纸。
最上面一页的右下角。
“不惜一切代价改变它。”
那行字墨迹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