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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侵蚀 时光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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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流逝得缓慢,他在一步步进行着他的计划。尽管苏雨晴活生生地站在他的眼前,他还是会无数次在梦里反复上演那场噩梦。
梦里,他坐在副驾驶座的位置上,拼尽全力叫喊着她的名字,让她停下。
但她却一点也听不见,自顾自地说着,这栗子蛋糕也太香了,一定很好吃。
下一秒,激烈的刹车声和喇叭声响起。
一声巨响之下,他醒来了。汗珠早已沁满他的额头。
他打开手机,看着她的微信消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一定会改变这一切的。
一定会的。
自那次“命中注定”的咖啡馆相遇后,秦修远的生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心调慢了帧率。
每一个与苏雨晴有关的瞬间,都被他拆解成无数细微的粒子,在记忆的暗房里反复显影、定影。
他迷恋于这种重复的、充满预知的靠近。
他知道她周三下午会去那家藏在小巷深处的独立书店,总会先在陈列新书的木质书架前流连十五分钟。
于是,他便会“恰好”在那里翻阅一本冷门的建筑摄影集,侧影被窗格子里漏下的天光勾勒得清隽专注。
他知道她周五晚上习惯去听一场小型的室内乐演出,偏爱大提琴低沉呜咽的共鸣。
于是,他邻座的票便会“恰好”空着,在乐章间歇时,他能与她低语几句关于旋律的见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尚未散尽的音符。
他的邀约总是出现在她正感微倦或略有闲暇的刹那。
他推荐的餐厅总有一道菜能精准地契合她彼时自己都未察觉的味蕾渴望。
他像是她生活里一道体贴入微的影子,一道总是能带来恰到好处的惊喜和舒适感的微风。
苏雨晴眼中的惊讶与欣喜,是滋养他干涸灵魂的甘泉。
她时常笑着说:“秦修远,你简直像我肚子里的蛔虫。”
或者说:“我们之间的默契,好像认识了十几年。”
每当这时,他便会垂下眼睫,掩去眸底那片深不见海的、汹涌的酸楚与愧疚,只让嘴角弯起一个温柔得体的弧度。
“或许,”
“是上辈子修来的缘分。”
他轻声道,声音融在咖啡的香气里。
他沉溺于这场由自己主导的、完美无缺的重逢剧本。
他看着她在他编织的、安全的网中,重新变得鲜活、明亮,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
这极大地安抚了他内心深处那只始终在焦灼咆哮的野兽。
然而,野兽只是假寐,从未真正离去。
那阴影,总在不经意间,悄然探出利爪。
一个周末的午后,他们在一家露天茶座享受难得的闲暇。
阳光暖融,微风拂过悬铃木的叶子,沙沙作响。
苏雨晴正兴致勃勃地讲述她新项目的一个创意,手指无意识地在玻璃杯壁上划过水痕。
一切都很美好。完美得如同印象派的画作。
忽然,一阵尖锐的汽车鸣笛声自不远处的街道炸响。
非常普通的城市噪音。
秦修远却像是被无形的针猛地刺了一下,整个人几不可察地骤然绷紧。
端着茶杯的手指瞬间失血,指节泛出青白。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猛地从她脸上弹开,锐利地射向声源处。
那眼神里不是被打扰的不悦,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全然的警惕与审视,像是在评估一场迫在眉睫的威胁。
那瞬间的反应快得超出了理智的管控,是深镌在灵魂碎片里的恐惧条件反射。
“怎么了?”苏雨晴停下了讲述,疑惑地看着他瞬间冷硬的侧脸线条。
鸣笛声远去。街道恢复喧嚣下的平静。
秦修远猛地回神。阳光依旧温暖,微风依旧和煦。
他迅速收敛了所有异样,肌肉放松下来,重新转向她,脸上挂回无懈可击的温和微笑,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态只是她的错觉。
“没什么,”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点自嘲,“好像有点被太阳晒得晃神了。你刚才说到那个色彩方案了?我觉得非常妙。”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回她身上。苏雨晴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重新沉浸到她的创意阐述中。
但他端杯子的手,需要极力克制,才不再细微地颤抖。
桌布之下,他的膝盖绷得发痛。
一声鸣笛就能轻易让他刺穿了他精心构筑的、甜蜜平静的表象,露出了底下那片漆黑的、汹涌的恐惧之海。
还有一次,天空毫无预兆地飘过一片积雨云,落下几滴急促的雨点。雨水敲打在遮阳棚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秦修远几乎是立刻站起身,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雨晴,我们得进去,雨好像要下大了。”
苏雨晴讶异地抬头,看了看那稀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雨滴,又看了看他异常严肃、甚至隐隐发白的脸。
“只是几滴雨而已呀,”她失笑,“而且有棚子呢。”
他却异常坚持,甚至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和......慌乱?“不行,天气预报说可能有雷雨。在外面不安全。我们进去。”
他几乎是半护半促地将她带进了室内。
直到站在干燥的、有着坚实屋顶的大厅里,他紧抿的嘴唇才稍稍放松,只是呼吸仍有些沉滞。
苏雨晴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触动:“没想到你这么怕下雨天?”
秦修远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目光,掩去眼底翻腾的痛苦记忆——暴雨、失控的车灯、刺耳的撞击声、冰冷的河水…以及那只碎裂的腕表。
他再抬头时,脸上只剩下一丝恰到好处的赧然:“是啊,不太喜欢。可能天生缺乏点安全感。”他试图用玩笑掩盖,“看来以后需要你保护我了。”
苏雨晴被逗笑了,这个话题被轻轻揭过。
但他知道,那阴影从未离开。它蛰伏着,潜伏在每一道突如其来的声响后,隐藏在每一片积雨云的背后,缠绕在他每一次看似无意的、过度保护的举动里。
他是她完美体贴的知己,也是自己内心恐惧症的人质。
这份甜蜜的靠近,每一步都踩在未愈的伤疤之上,伴随着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