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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救人 天色将明未 ...

  •   天色将明未明,昨夜一场暴雨洗尽了清河城的尘嚣。青石板路上积水未退,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西苑小门“吱呀”一声推开,沈霁和提着药箱,悄无声息地侧身而出。

      她回头望了望沈府高墙,确定无人察觉,才轻轻带上门,踩着湿润的石板路向医馆行去。

      雨水浸湿了她的绣花鞋,凉意从脚底蔓延。她步履不急不缓,目光掠过沿途店铺——李记包子铺刚开张,热气腾腾;钱掌柜的杂货店尚未卸下门板;几个孩童赤脚踩水,被母亲呵斥着拎回家。

      一切静谧如常,她却微微蹙眉。昨夜那场雨太大,城外的河水怕是已涨上岸了。想到那些临河而居的贫苦人家,她不由加快脚步。

      “沈姑娘来了!”医馆小学徒阿福正在洒扫,忙迎上来接过药箱,“张大夫刚还念叨,说今日城外义诊,少不了姑娘帮手。”

      沈霁和浅浅一笑,取出纸笺写道:“可都准备妥当了?”

      阿福连连点头:“药材车已装好,就等用过早饭出发。姑娘吃了吗?灶上还热着馒头。”

      她摆手示意不饿,步入后院。几张木桌上摆着清粥小菜,几位大夫和学徒正用早饭。见她进来,纷纷点头致意。

      沈霁和回礼,目光落在张大夫身上。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医师是医馆坐馆大夫,也是少数从不因她不能言语而轻视她的人。

      “霁和来得正好,”张大夫咽下食物,“方才有人来报,城外河水暴涨,淹了不少民居。咱们得赶紧出发,伤者恐怕不少。”

      她神色一紧,立即点头,取了个馒头揣入怀中,示意随时可出发。

      匆匆饭后,一行人拉着满载药材的板车,踏着泥泞道路向城外行去。

      越近城外,灾情愈显触目。低洼处民居已被淹半截,百姓拖家带口往高处迁移,不少人身上带伤,或拄树枝为杖,或被亲人搀扶。见到医馆队伍,纷纷围上来求助。

      “大家别急,排好队,一个个来。”张大夫高声安抚,指挥学徒支起帐篷,摆放药材器具。

      沈霁和很快投入救治。她不能言语,问诊全靠纸笔,却效率惊人。纤白手指或执笔疾书,或拈针施救,或调配药方,动作行云流水。

      忙碌整日,日头西斜,张大夫吩咐收拾回城,却见沈霁和比划手势,指向不远处河岸。

      “怎么了?”张大夫问。

      沈霁和凝眉示意有人需助,不待回应便提药箱快步走去。

      泥泞河滩上,一身影半浸水中随波浮沉。她小心走近,见是年轻男子,浑身伤痕累累,衣衫浸透血水,面色苍白如纸,却掩不住眉宇俊朗。

      她蹲身探他鼻息——还活着!

      正当她欲查伤势时,指尖刚触衣襟,那双紧闭的眼蓦地睁开。

      沈霁和呼吸一滞。

      那是极亮的眼睛,墨玉瞳仁在夕阳余晖中折射锐利光芒,如鹰似隼,却又因伤痛蒙着朦胧。他就那样直直盯着她,仿佛要将她模样刻入心底。

      瞬息之间,眸光又黯淡,眼缓缓闭上,仿佛方才清醒只是错觉。

      沈霁和按住狂跳的心口,稳神细查伤势。刀伤、箭伤深浅不一,最重是左肩箭伤,几乎穿透肩骨。这般伤势,绝非普通百姓能有。

      她犹豫片刻,医者本能终占上风,起身招手,指地上的人。

      回城马车中,沈霁和守在伤者旁,不时为他拭去额汗。男子昏迷中仍紧蹙眉头,似深陷噩梦。

      她忍不住端详他面容,棱角分明,鼻梁高挺,虽无血色,却自有清贵之气。那双眼眸模样,已深印脑海。

      回馆后,张大夫清出僻静厢房安置伤者。沈霁和亲自为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轻柔熟练。待一切妥当,已是傍晚。

      晏昭在剧痛中恢复意识时,先嗅到淡淡药香。

      他没有立即睁眼,而是凭多年险境中养成的本能感知四周——身下硬板床,铺干净粗布床单;空气弥漫药材味;远处人声嘈杂,所在屋子却相对安静。最重要的是,他没有被捆,伤口都已妥善包扎。

      看来是被救了。他暗松口气,这才缓缓睁眼。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但整洁,似是医馆病房。窗外天色近黄昏,夕阳余晖透窗纸,给房间镀上暖金色。

      门“吱呀”推开,一身影逆光而来。晏昭眯眼,见是身着浅青衣裙的姑娘,步履轻缓走到床前。

      四目相对,姑娘明显一愣,似没料到他已醒。但她很快恢复平静,从袖中取纸笔低头书写。

      “你醒了。感觉如何?”字迹清秀工整。

      晏昭迅速打量她。姑娘约莫十六七岁,容貌不算绝色,但清秀婉约,尤其双眼明亮澄澈,如山间清泉。不知为何,他竟觉这相貌莫名顺眼。

      “多谢姑娘相救,”他哑声开口,刻意让语气虚弱,“这里是?”

      “清河城,济安堂。”她写答。

      晏昭注意到她始终未说话,心下疑惑,但也不便多问。他尝试撑身,却牵动伤口,不禁吸口冷气。

      姑娘急上前扶他,药香愈清,是从她身上散出的。那味不似寻常脂粉,而是多种药材混合的清新气息,闻之令人心安。

      “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他语气诚恳,“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沈霁和。”她纸上写下名字,墨迹清秀。

      “光风霁月的霁,春和景明的和……”晏昭微勾唇,“好名字,很配姑娘。”

      她又落笔:“阁下是?”

      晏昭早有备答:“在下薛景明,洛水人氏,随家中商船行至清河地界,不料遭遇水匪,拼死搏杀中负伤落水,幸得姑娘相救。”

      他一边说,一边暗观沈霁和反应。她面色平静,只轻点头,在纸上写:“薛公子好生歇息,晚些再来为你换药。”

      这般反应,要么极擅掩饰,要么真心信他说辞。晏昭更倾向前者——这姑娘眼神太明澈聪慧,不似易被蒙骗之人。

      但既然她没有立即戳穿,戏便还要演下去。

      “沈姑娘,”他唤住正要离开的她,露感激而虚弱微笑,“大恩不言谢,待景明伤愈,定当厚报。”

      沈霁和回头看他一眼,眸光微闪,最终只颔首示意,悄声退出房间。

      掩上门刹那,她回看床榻上面色苍白男子,眉头几不可察蹙起。这人言行得体,应对自如,看似无破绽,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些伤口,绝非普通水匪所能造成……

      晏昭凝视合上门扉,嘴角笑意渐失。他清楚追杀他的人不会轻易放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今他重伤在身,这医馆倒是难得藏身之所。而那个救了他的哑女……

      他想起她沉静如水的眼眸,和身上令人安心的药香。

      暂且在这里养伤,似乎不错。

      “霁和?”

      熟悉声音自院中响起,沈霁和蓦然回神,见母亲柳姨娘提食盒站院中,目光却落在她刚走出的房门上。

      她急上前挽住母亲手臂,指厨房方向,示意去那边说话。

      柳姨娘却拉她,压低声音问:“那房里是谁?我方才看见你从里面出来……”

      沈霁和知瞒不过,只好取纸笔简写“今日义诊所救伤者”。

      柳姨娘眉头紧蹙:“什么来历?你一个姑娘家,单独出入男子房间,若他心生歹意……”

      “他是商贾之子,遇水匪受伤,”沈霁和继续写,“医者眼中无男女,唯有病患。”

      柳姨娘叹气,深知女儿性子外柔内刚,一旦认定的事,绝不轻易改变。她拉女儿进厨房,放食盒桌上:“娘知你心善,但也要多加小心。这世道不太平,莫惹祸上身。”

      沈霁和点头,表示自己会谨慎行事。

      “不说这个了,”柳姨娘开食盒,端出碟精致桂花糕,“娘做了你爱吃的点心,快尝尝。”

      沈霁和眼中顿漾笑意,拈起块糕点,却未入口,而是递到母亲唇边。

      柳姨娘笑:“你这孩子,娘是给你做的。”却还是张口接了,甜香化开舌尖,甜到心里。

      沈霁和自己也拿块小口吃,眉眼弯弯。她拉过母亲手,在她掌心写:“母亲手艺最好了。”

      柳姨娘宠溺瞧女儿,为她倒杯热茶:“慢点吃,别噎着。”

      夕阳余晖透窗棂,将母女二人身影拉长重合,温暖宁静。

      沈霁和望母亲日渐染霜鬓角,心中酸软。在这深宅大院,唯有母亲真心待她,从不因她不能言语而少付半分关爱。

      暮色渐沉,沈霁和送母亲至医馆门口。

      “今日真不随娘回府?”柳姨娘担忧问,“你独自留医馆,娘不放心。”

      沈霁和摇头,在小册上写:“伤患需夜间照料,张大夫年事已高,我留下帮忙。馆内还有多人值守,母亲宽心。”

      柳姨娘轻抚女儿面颊,终妥协:“那你自己小心,明日娘再来看你。”

      送别母亲,沈霁和转身投入忙碌。她先查看其他伤患情况,又去煎药房为那位“薛公子”熬汤药。

      药香弥漫小房,她守药罐盯跳跃火苗,不自觉又想起那双锐利明亮眼睛。那样的人,当真只是普通商人?

      药煎好,她小心滤出药汁,端碗来到厢房。

      “沈姑娘。”晏昭见她进来,立即要起身。

      沈霁和摆手示不必多礼,先放药碗,然后细查伤势。换药时,她动作极轻极柔,生怕弄疼他。

      晏昭默注她专注侧脸,忽然开口:“姑娘不能说话,是天生的吗?”

      沈霁和动作一顿,随即点头,却不愿多言,只继续手上工作。

      “是在下唐突了。”晏昭语气歉然,“只是觉得姑娘这般好人,老天爷不该如此待你。”

      沈霁和抬眼看他,见他目光真诚,不似作伪,便微微一笑,示自己并不在意。

      换过药,她方在纸上写:“该喝药了。苦口良药,公子忍耐。”

      她端药碗,一勺勺喂他喝。晏昭十分配合,只是每喝几口,就会因“不小心”牵动伤口而轻哼一声,引沈霁和不得不调整姿势,让他靠更舒服些。

      晏昭喝完药,竟露些许委屈神色:“确实好苦。姑娘可有蜜饯?”

      沈霁和微怔,没料他突然撒娇,旋即从袖中取出小纸包,里面是几颗蜜渍梅子——原是母亲给她解馋的。

      晏昭取枚放入口中,眉眼舒展:“甜了。多谢姑娘。”

      他笑起来时,眼角微弯,竟有种少年人的明朗天真,与先前那双锐利眼眸判若两人。沈霁和不由多看他一眼,浅浅一笑。

      这一笑,如春风拂过初绽的花,清浅却动人。晏昭一时怔住,竟忘言语。

      沈霁和未察觉他失神,只贴心地在纸上写下注意事项,嘱咐他好生休息,便端空碗离去。

      回自己房中,已是月上中天。沈霁和推窗棂,任皎洁月光洒入屋内。她望天边那弯弦月,想起今日救治的灾民,想起母亲关切目光,也想起……那双令人心悸的眼睛。

      不知为何,今夜的月儿仿佛含着笑,月光也格外温柔。

      她取纸笔,就月光写今日医案记录。墨迹干透,她却未立即收笔,而是另起一行,轻轻写下:
      “眸如点墨,亮若昭阳。”

      写完这八字,她似被烫到一般,急将纸揉成一团,丢入纸篓中。

      而另一厢房内,晏昭并未入睡。他靠窗前,望同一弯月亮,眼神深沉。

      那些追杀他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定然在四处搜寻他下落。这医馆虽暂时安全,却非长久之计。尤其是……那位哑女大夫。

      想起沈霁和清秀眉眼和带药香的气息,他眸中闪过一丝复杂。她就像株生长在幽谷中的芷兰,清净纯粹,与他所处阴暗世界格格不入。

      他不该将她卷入这是非之中,但眼下形势所迫,也只能暂依此地庇佑。

      “沈霁和……”他低声念这名字,指尖无意识在窗棂上划过,“霁月风和……但愿人如其名,能带来几分清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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