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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雨 锦瑟堂内熏 ...

  •   锦瑟堂内熏香袅袅,静谧雍容。

      王氏斜倚在贵妃榻上,年近四十仍保养得宜,肌肤细腻,眉眼间沉淀着掌家多年的精明与冷厉。一身绛紫缠枝牡丹纹的锦裙更衬得她威仪天成。

      一个小丫鬟正跪在榻前为她轻轻捶腿,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有丝毫错漏。

      恰是此时,但见珠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小女儿沈月锦眼圈通红地冲了进来,发髻上的珍珠步摇晃动,步履慌乱,全然失了平日娇养的仪态。

      王氏微微蹙起描画精致的眉头,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屏退了屋内侍立的几个下人。

      “母亲!”沈月锦如同受了天大委屈的幼雀,直直扑到榻边,冰凉的手指紧紧拽住母亲华贵的衣袖,未语先哽咽,泪珠成串滚落,“兄长……兄长他太过分了!您定要为我做主!”

      王氏并未立刻回应,只慢条斯理地端起身旁小几上的粉彩盖碗,指尖莹白,动作优雅地拨了拨浮起的茶沫,浅呷一口,语气平淡无波,带着惯有的沉静:“这般毛躁,成何体统。沈家的女儿,遇事便只会哭哭啼啼么?慢慢说。”

      沈月锦被母亲这般态度一慑,抽噎声稍顿,随即更是委屈,拿着绢帕拭泪,断断续续地将花园里的事道来。

      自然,她巧妙略去了自己先前的言语挑衅与刻意刁难,只说是兄长沈云珩不容分说、极其粗暴地维护“那个小哑巴”。

      她越说越是激动,泪珠涟涟而下:“女儿…女儿不过是想同妹妹亲近说几句话,兄长却突然出现,凶神恶煞得像要吃人!他竟为了一个庶出的小哑巴这样对我!在他心里,我还不如那个……”

      “闭嘴。” “小哑巴”三字显然极为刺耳,王氏“嗒”地一声将茶碗搁回几上,声音微沉,透着一股冷意,“教过你多少次,纵是庶妹,也是你的妹妹,不该如此口无遮拦,失了身份。”

      她锐利的目光倏然转向垂首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的沈月锦的贴身丫鬟,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力:“知夏,你来说,当时情形究竟如何?”

      知夏浑身一颤,立刻“噗通”一声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额头几乎触地,战战兢兢地回话:“回……回夫人,奴婢……奴婢陪着姑娘在园子里赏花,恰遇二姑娘……姑娘便想与二姑娘说说话,许是……许是言语间有些误会,二姑娘似是受了惊……正巧大公子路过瞧见了,便上前劝解了姑娘几句……”

      她声音越说越低,含糊其辞,既不敢全然撒谎,又不敢如实复述沈月锦当时的刻薄言语。

      王氏静静听着,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紫檀木榻沿,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在这骤然沉寂下来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静默持续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兄妹间小事一桩,也值得你这般哭闹?你哥哥爱护幼妹本是应当。”

      她话锋微转,似有若无地敲打了一句,“只是这心未免太实,分不清亲疏。今日之事不必再提,回去梳洗罢。”

      沈月锦犹自不甘,粉唇微张还想争辩,可一抬眼触及母亲眼底那抹隐而不发的冷冽寒意,心头一怯,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间,最终只得悻悻然收了泪,咬着唇行礼告退。

      知夏也怯怯起身,向着夫人深深行了一礼,几乎是踮着脚尖倒退着出去了。

      锦瑟堂内再次恢复了之前的静谧,唯有那缕缕熏香依旧无声盘旋。香气似乎变得有些沉滞,压得人心头微闷。

      王氏缓缓靠回云锦引枕,目光投向窗外一株开得正繁的石榴树,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啾鸣,她的目光却毫无焦点,幽深难测。

      半晌,她极轻地自语,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却带着冰冷的重量:“看来……是我平日太过宽厚慈和,倒让有些人渐渐忘了自己的身份本分。”

      沈霁和与柳姨娘始终是她心头一根刺。当年她刚生产,丈夫便带回已有身孕的孤女纳为妾室,令她颜面尽失。更可气的是那柳姨娘虽沉默寡言,却自有一股不俗气质,所生哑女竟深得老爷欢心——可那分明是个野种!

      如今儿子也对这哑女格外照顾,王氏心中警铃大作。

      “侍琴,”她微微扬声,唤来廊下候着的大丫鬟,“去,请大公子过来一趟。”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沈云珩便应召而来。他身着月白竹叶纹直裰,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进入堂内依礼问安。

      王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儿子,并未让他起身,只是语气平常地问道:“方才,月锦哭哭啼啼地跑来,说你在花园里,为了霁和,斥责了她?可有此事?”

      “母亲误会了。”沈云珩神色从容,不见丝毫慌乱,温声应答,“儿子路过花园,只是见妹妹们似有口角,便出面调解几句。月锦对庶妹言语间多有失礼之处,儿子身为兄长,理当教导她恪守家规,懂得友爱姐妹之道,并非特意偏袒谁。想来是月锦年纪小,性子急,未明白儿子的用意,只觉得受了委屈。”

      王氏审视他片刻,忽而一笑:“你说得是,姐妹和睦最是要紧。霁和那孩子性子闷,说不了话,你们是该多照拂些。”

      她话锋一转,“我瞧你常指点她功课,觉得她如何?”

      沈云珩面色如常:“霁和妹妹于医术确有天赋,儿子与她探讨医理亦觉受益。除此之外并无交集。她是庶女,儿子深知分寸,请母亲放心。”

      见他应答得体,王氏眼底疑虑稍褪,但一种更深层的不安却如藤蔓般悄然缠绕心头。

      她笑了笑,语气愈发温和:“母亲自然放心你。你自幼懂事,最知轻重。只是……”

      她略作停顿,目光慈爱中带着提醒,“霁和终究是大了,男女有别,即便兄妹之间也该避些嫌隙。日后她若再有疑难,让她多去请教父亲或坐堂先生便是。你需专心举业,不必为这些琐事分心过多。”

      “儿子记下了。”沈云珩恭敬应道。

      待他退下,王氏笑容渐敛。

      “张嬷嬷,”她低声唤来心腹,“这些日子多留意大公子动静。西苑那边,也看着点。”

      张嬷嬷心领神会,无声地屈膝行礼,表示明白。

      王氏转首,再次望向窗外。

      天色不知何时已悄然沉了下来,大片乌云自天际蔓延而来,吞噬了原本的晴好。一阵凉风骤然吹起,卷过庭院,打得那株石榴树枝乱颤,殷红的花瓣零落飘散。

      “起风了……”她喃喃自语,眼底幽深难测。

      西苑蜷在沈府最偏僻的一角,院落狭小,陈设简朴。

      晚风渐起,吹得窗纸簌簌作响,似在预告一场暴雨的来临。

      “回来了?”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柳姨娘便从内室迎了出来。

      她年近四十,风韵犹存,眉眼间与霁和极为相似,只是总带着几分忧郁。

      沈霁和微微点头,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水温正好,是她习惯的温热。

      “听说……今日大姑娘又为难你了?”柳姨娘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眼中满是自责与心疼,“都是娘不好,是娘没本事,才让你总受这些委屈……”

      沈霁和放下水杯,轻轻握住母亲微凉的手,摇了摇头。

      她走到桌边,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提笔在纸上写下墨迹:“女儿无事。能习医术,足矣。”

      柳姨娘望着那行字,目光落在女儿沉静而专注的侧脸上。那双和自己极为相似的眼眸,此刻因谈及所爱之事而显得格外清亮有神。

      她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既有望女成才的骄傲,又有难以排遣的酸楚。

      “你有这份仁心,肯吃苦,将来定能成为一位济世救人的良医。”她声音微哽,抬手轻抚过女儿细腻的面颊。

      沈霁和感受到母亲指尖的轻颤,对她安抚地笑了笑,再次提笔蘸墨,认真写道:“女儿从不觉得委屈。能以所学助人,已是世间幸事。”

      “若是……若是你外祖父还在……”柳姨娘脱口而出,话至一半却猛地刹住,仿佛骤然触碰到了烧红的烙铁,眼底掠过一丝惊惶与深切的痛楚。

      她迅速转身,走向一旁的食案,语气刻意轻松起来:“饿了吧?厨房刚送来的晚膳,还热着呢。”

      沈霁和的目光随之落在饭菜上。

      一碟清炒野菜,一碟不见多少油星的肉末茄子,两碗米饭,外加一小碗清澈见底的豆腐汤。似乎比往日简薄了些。

      她心下明了,却并不说破,只安静地走到桌旁坐下。

      母女二人相对无言,默默用着简单的膳食。空气中只余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愈来愈急的风声。

      饭后,沈霁和照例在昏黄的油灯下翻阅医书,柳姨娘则坐在一旁,就着那点光亮缝补一件旧衣。

      灯花偶尔噼啪一下,爆出细微的星火。

      忽然,一阵风拍开窗户,烛火摇曳欲灭。

      沈霁和起身关窗,见外面已是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这雨来得真猛。”柳姨娘走过来,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被狂风暴雨摧折的花木,“怕是不少地方要遭殃了……唉,又不知有多少百姓要流离失所,染上病痛。”

      沈霁和凝神听着母亲的话,回头望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医书——《疫病论》。

      她回到桌边,略一思忖,提笔写道:“雨季已至,水患恐又严重。疫病易生。女儿想明日就去回春堂,跟着坐堂大夫们去城外受灾处义诊。”

      柳姨娘看着女儿写下的字句,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骄傲,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她替女儿理了理鬓角,柔声嘱咐:“想去便去吧。只是切记要万事小心,照顾好自己,莫要太过劳累。”

      沈霁和轻轻点头。

      柳姨娘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厚重的雨幕,那哗啦啦的雨声吵得人心慌。

      此时此刻,百里之外,一匹快马正冒雨狂奔。马上男子衣袍已被鲜血染透,身后数道黑影紧追不舍。

      “殿下,往前就是清河了!”护卫大喊,声音淹没在暴雨中。

      被称为殿下的青年咬牙勒马:“分开走!老地方会合!”

      追兵渐近,箭矢破空而来。

      青年猛地侧身,却仍慢了一瞬——一支利箭狠狠刺入他的左肩。

      剧痛炸开,他闷哼一声,几乎握不住缰绳。他强忍痛楚,猛夹马腹冲向河边,试图借水流脱身。

      就在这时,又一声箭啸掠过,坐骑凄厉哀鸣,中箭的前蹄猛地跪倒在地,将青年狠狠摔向浑浊的河岸。

      雷声轰鸣,闪电如利剑划破天际。

      湍急河水裹挟着他向下游冲去,鲜血在身后漾开淡红,旋即被雨水冲散。

      意识模糊间,他仿佛看见远处微弱灯火。

      那方向,正是清河城。

      西苑屋内,霁和吹熄油灯,躺在床上,却辗转难眠。

      雷声隆隆,夹杂着狂风呼啸,仿佛预示着有什么正随着这场暴雨,悄然改变。

      远处,一道闪电撕裂夜空,刹那间照亮了城外河面上漂浮着的一个身影。

      风雨,更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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