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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疫病 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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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沈霁和早早起身。
她先去查看了几个重伤病患的情况,仔细记录下他们的脉象和症状变化,这才端着煎好的汤药,轻叩“薛公子”的房门。
屋内传来一声虚弱的“请进”,她推门而入,见晏昭正试图撑坐起来,忙放下药碗上前搀扶。
“有劳姑娘了。”晏昭靠坐在床头,面色依然苍白,唇上毫无血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望着她。
沈霁和微微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取过纸笔写道:“公子感觉如何?伤口可还疼痛?”
“好多了,多亏姑娘悉心照料。”晏昭温声答道,目光却不离她执笔的纤白手指,“只是不知……还要叨扰姑娘多久?”
沈霁和笔下顿了顿,继续写道:“公子伤势不轻,至少需静养半月。医者本分,何来叨扰。”
她放下纸笔,开始为他换药。动作依旧轻柔熟练,指尖偶尔触到他温热的肌肤,便会不着痕迹地稍稍避开。
晏昭注视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问道:“姑娘每日都来医馆坐诊吗?”
沈霁和点头,手上动作未停。
“那……姑娘的家人不担心吗?”他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紧锁着她的神情。
沈霁和的动作有瞬间的凝滞,随即恢复如常。她取过纸笔,只简单写道:“家父知晓。”
晏昭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早已从这几日的观察中看出,这沈姑娘虽是沈家小姐,却在医馆忙碌,身边连个丫鬟都没有,显然是不得宠的庶女。而她那不能言语的缺陷,在这深宅大院里,怕是更添了几分艰难。
“是在下唐突了。”他语气歉然,眼中却带着真诚的关切,“只是觉得姑娘这般仁心仁术,实在令人敬佩。”
沈霁和抬眼看他,见他目光澄澈,不似作伪,便浅浅一笑,示意无妨。
换好药,她端过药碗,正要如昨日那般喂他服药,晏昭却伸手接过:“我自己来就好,不敢再劳烦姑娘。”
他接过药碗的手指不经意间触到她的指尖,沈霁和微微一颤,迅速收回手,面上虽依旧平静,耳根却悄悄染上一抹淡粉。
晏昭仿佛未曾察觉,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沈霁和有些惊讶地望着他——昨日他还嫌药苦,今日怎的这般干脆?
晏昭放下药碗,对上她疑惑的目光,唇角微扬:“良药苦口,这个道理在下还是懂的。昨日……是在下失态了。”
沈霁和轻轻摇头,递过一颗蜜渍梅子。
晏昭怔了怔,接过梅子放入口中,甜意瞬间驱散了苦涩。他望着她沉静的眉眼,心中某个角落仿佛被轻轻触动。
“姑娘今日还要去义诊吗?”他咽下梅子,轻声问道。
沈霁和点头,在纸上写道:“水患未退,灾民众多,医馆人手不足。”
“姑娘心系苍生,实乃百姓之福。”晏昭真诚赞道,旋即又蹙起眉头,“只是……灾后易生疫病,姑娘千万小心。”
他这话并非全然出于客套。昨日他虽重伤未愈,却也注意到城中灾民聚集之处,已有不少人出现发热、呕吐之症。这绝非好兆头。
沈霁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她提笔写道:“公子所言极是。近日确有多人出现相似症状,我已禀明父亲和张大夫,加强防范。”
正说着,门外传来阿福的声音:“沈姑娘,前厅来了个急症病人,张大夫请您过去看看!”
沈霁和立即起身,对晏昭微微颔首,便匆匆离去。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晏昭眼中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疫病……若真爆发瘟疫,这清河城怕是要大乱。而他那二哥,怕是正盼着这样的混乱吧?
前厅内,一片忙乱。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躺在临时搭起的床榻上,面色潮红,浑身抽搐,口中不断吐出白沫。一旁跪坐着的妇人哭得几乎晕厥,紧紧抓着张大夫的衣袖:“大夫,求您救救我的狗儿!他就今早起来说头疼,不到一个时辰就成这样了!”
张大夫凝神诊脉,面色越来越凝重。他翻开男童的眼皮查看,又看了看他颈侧和腋下,最终沉沉叹了口气。
“是疫病。”他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严峻。
厅内顿时一片哗然,几个离得近的病人纷纷后退,面露惊恐。
恰在此时,沈霁和快步走来。她先是查看了男童的状况,然后取过纸笔,迅速写道:“高热、抽搐、吐沫、颈腋有核...确是疫症征兆。应立即隔离,并彻查其接触之人。”
张大夫点头:“霁和所言极是。阿福,快将这孩子移到后院的隔离间去。再去个人通知官府,清河城恐有疫病爆发,需早做防范!”
沈霁和看向那几乎崩溃的妇人,在她掌心写下:“大嫂莫急,我们会尽力救治。”又取出一方洁净帕子,示意她掩住口鼻。
那妇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连磕头:“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沈霁和扶起她,目光扫过厅内惶惶不安的众人,提笔写下一张方子,交给学徒:“按此方煎煮防疫汤,凡入医馆者,皆需饮用。”
她的镇定从容感染了众人,厅内的骚动渐渐平息下来。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医馆对面的茶楼二层,一个身着灰衣的男子正冷冷注视着这一切。见沈霁和指挥若定,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楼梯口。
接下来的几日,清河城内的疫情迅速蔓延。
济安堂人满为患,沈霁和几乎不眠不休,日夜守在医馆。她根据《疫病论》中的记载,结合当下病情特点,不断调整药方,竟真让她控制住了几个轻症患者的病情。
这日傍晚,她终于得空回府取些换洗衣物和医书。
刚踏入沈府大门,便觉气氛不对。下人们个个神色惶惶,见她回来,都远远避开,似是生怕沾染上什么。
“站住!”
沈霁和脚步一顿,回头见沈月锦带着两个丫鬟站在廊下,用绢帕紧掩口鼻,眼中满是嫌恶。
“你还知道回来?”沈月锦尖声道,“整日在那些疫病患者中间打转,是想把病气带回府里吗?”
沈霁和静静地看着她,并不回应。
沈月锦最恨她这副模样,仿佛自己所有的刁难都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她上前几步,却不敢靠得太近,冷笑道:“别以为父亲夸你几句,你就真成了神医!我告诉你,若是府中有一个人因你染病,我定要你好看!”
“月锦!休得胡言!”沈云珩的声音自后方传来。他快步走来,先是担忧地看了沈霁和一眼,才对沈月锦斥道:“霁和是为救治百姓,岂容你如此诋毁?”
“哥!你怎么又帮她说话?”沈月锦气得跺脚,“她整天在外面接触疫病患者,万一……”
“没有万一。”沈云珩打断她,语气坚定,“霁和深知防疫之道,绝不会将病气带回府中。反倒是你,整日无所事事,不如去帮母亲打理家务!”
沈月锦被兄长训斥,又见周围下人窃窃私语,顿觉颜面尽失,狠狠瞪了沈霁和一眼,扭身跑了。
沈云珩这才转向沈霁和,柔声道:“霁和,辛苦你了。城中的疫情……很严重吗?”
沈霁和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和炭笔,写道:“尚可控,但需严防扩散。”
沈云珩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心中涌起一阵怜惜:“你也别太劳累,注意休息。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沈霁和轻轻点头,表示谢意。
“我送你回西苑吧。”沈云珩温声道。
她摇摇头,指指自己的小院方向,示意自己回去即可。
沈云珩知她性子独立,也不强求,只目送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深处,眼中情绪复杂。
西苑内,柳姨娘早已等候多时。
见女儿回来,她急忙迎上前,却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问道:“霁和,你没事吧?娘听说疫情严重,担心得整夜睡不着觉...”
沈霁和心中一暖,上前拉住母亲的手,在她掌心轻轻写道:“女儿无事,母亲宽心。”
柳姨娘这才稍稍安心,却仍蹙着眉:“你这整日在医馆里,娘实在放心不下。要不……你听娘的话,回府避避?”
沈霁和坚决摇头,写道:“疫病横行,医者责无旁贷。女儿不能临阵脱逃。”
柳姨娘深知女儿秉性,只得叹息:“那你要万事小心,千万保重自己。”说着,她取过一个包袱,“这里面是一些换洗衣物和你爱吃的点心,还有……你外祖父留下的那本手札。”
沈霁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外祖父的手札母亲向来珍视,从不轻易示人,今日为何……
柳姨娘压低声音:“娘听说这次疫情来得蹊跷,症状与你外祖父手札中记载的某种疫病极为相似。你拿去看看吧,或许有用。”
沈霁和郑重接过包袱,点点头。
“还有……”柳姨娘犹豫片刻,声音更轻,“你救回来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历?娘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沈霁和眸光微动,写道:“他是洛水商贾之子,遇水匪受伤。”
柳姨娘摇头:“娘看他不像寻常商人。那双眼睛……太亮,太锐利。霁和,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要多加提防。”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似是石子落地的声音。
沈霁和警觉地望向窗外,只见夜色沉沉,并无异样。
“怎么了?”柳姨娘紧张地问。
沈霁和摇摇头,示意母亲不必担心。她走到窗边,仔细查看,却什么也没发现。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个黑影自院墙外悄无声息地掠过,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济安堂后院,晏昭靠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那弯渐渐圆满的月亮,手中再次摩挲着那枚质地温润的玉佩。
方才他冒险外出,终于与暗卫取得了联系。果然如他所料,二哥的人已经潜入清河城,正在暗中搜寻他的下落。而更让他心惊的是,暗卫带来的另一个消息——此次清河水患,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两,竟有大半不翼而飞!
联想到突然爆发的疫情,晏昭眸中寒光乍现。这绝非巧合。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沈霁和回来了。
晏昭迅速收起玉佩,恢复虚弱的神情。
门被轻轻推开,沈霁和提着包袱走进来。见晏昭醒着,她微微一愣,随即颔首示意。
“姑娘回来了。”晏昭温声道,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疫情……可是加重了?”
沈霁和放下包袱,取纸笔写道:“已有十七例确诊,五例重症。但新方似有效果,今日无新增死亡。”
晏昭看着她娟秀的字迹,轻声道:“姑娘辛苦了。”
沈霁和摇摇头,开始为他检查伤口。她的指尖微凉,触在他发热的肌肤上,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
晏昭注视着她专注的眉眼,忽然问道:“姑娘可曾想过,这疫情来得蹊跷?”
沈霁和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水患之后确有疫情,但这般迅猛之势,实属罕见。”晏昭缓缓道,“况且……我听说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两,似乎并未全部用于救灾。”
沈霁和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她确实觉得这次疫情不同寻常,却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她提笔急书:“公子何出此言?”
晏昭苦笑:“在下家中行商,与官场有些往来,故知晓一些内情。此次水患,朝廷拨银三十万两,可真正到灾民手中的,恐怕不足十万。”
沈霁和握笔的手指微微发抖。若真如此,那这场疫情背后,恐怕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她凝视着晏昭,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这个她救回来的男子。他看似虚弱,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仿佛能洞悉一切。
他……究竟是谁?
就在这时,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官兵的呵斥声。
“官府查案!闲杂人等避让!”
沈霁和与晏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