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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竹纹藏旧盟 青竹镇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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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镇的风总带着沙,卷过南阁院墙边的牵牛花时,总把花瓣吹得卷边。燕妤汐用粗布擦去门环上的沙尘,指腹蹭过锈迹时,听见院外传来林风压低的嗓音:“影卫搜得很紧,镇口老榆树下蹲了三个,都带着猎犬。”
她回头时,南宫璟正把南宫昭往檐下拽,一副即将要教育妹妹的模样。少女浅绿短打的裙摆沾了泥,手里还攥着那只青竹纹草编,草叶被雨泡得发蔫,却仍紧紧缠在腕间。“哥,我脚疼。”南宫昭挣了挣,裙摆扫过石阶,带起细小的沙粒——那是从归雁栈一路跑来时沾的,在青竹镇干燥的空气里结了层白霜。
这场面让燕妤汐不禁擒起一抹浅笑,燕家出事后,每每看到他人这样的温馨情景,她总觉得自己在窥探他人的幸福,于是不免触及心弦,心生悲凉。
直等到心情平复,她才推开虚掩的木门,对外头的两人道:“进来。”
门轴“吱呀”一声,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来。这院子是她租的,每月三百文,院墙矮得能看见镇西的青竹林,墙角搭着半架葡萄,藤叶被风沙打得发黄,却仍有串青葡萄垂在竹架下,像串没熟的翡翠。
南宫璟率先跨进门,玄色劲装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进来的雨气在青砖上洇出浅痕。他反手关上门时,燕妤汐瞥见他后腰别着的桃木剑鞘,裂痕处卡着片槐树叶——想来是翻归雁栈后墙时蹭的。
“南阁就这间小院,委屈了。”燕妤汐往灶房走,粗布裙摆扫过墙角的陶罐,罐里盛着她从镇口井里挑的水,水面浮着层细沙。她舀出半瓢倒进水盆,“先擦擦脸吧,青竹镇的沙刮在皮肤上疼。”
南宫昭挪到水盆边,踮脚往水里看,双丫髻上的粉色布带垂进水里,染开淡淡的粉。她忽然直起身,盯着竹架上的青葡萄咽了口唾沫,转头问燕妤汐:“这葡萄什么时候能熟?看着怪馋人的。”
“还得等些日子。”燕妤汐被这个妹妹几乎要流口水的样子逗笑了。拧干布巾,递给南宫昭,指尖不经意触到南宫昭的手腕——今早翻墙时怕她摔着,临时用自己束发的细青布带编了根手绳,没想到南宫昭还留着。
南宫璟没去擦脸,转身靠在门框上,左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院里的每一处:葡萄架下的柴堆(堆得太整齐,不像寻常人家随手扔的)、灶台边的三块青砖(边缘比别处光滑,像是常被挪动)、墙角那只破陶罐(罐口对着院墙缺口,正好能看见镇口动静)。
他喉结动了动,终是没说什么,只把视线落在燕妤汐身上。
她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月白短衫的后领松了些,露出段纤细的脖颈,被窗外斜照的日头镀上层浅金。发间那支素银簪在光里闪了闪,簪头的 “妤” 字刻得极浅,想来是戴了许多年,被摩挲得快要看不清了。
“你这院子…… 像个哨站。” 南宫璟突然开口,声音比归雁栈的雨还冷。
气氛瞬间沉下来,幸好南宫昭及时开口:“哥你怎么说话呢,燕姐姐家明明布置得这么舒适!”接着又暗中狠狠拧了她哥的手臂,南宫璟一痛,只得放缓表情。
燕妤汐添柴的手顿了顿,直起身时,手里多了块粗布,慢悠悠擦着灶台边的灰。“青竹镇不太平,住久了,总得有点防备。”她侧过脸,耳侧的碎发被风吹得挡在眼前,“就像南宫公子的剑鞘,裂了也不换,大约是里面藏着比新鞘更重要的东西。”
南宫璟的指尖猛地收紧,桃木剑鞘硌着掌心的茧。他确实在剑鞘里藏了东西——父亲南宫毅的半枚虎符,碎在永熙八年那个雪夜,他用蜡封在裂痕里,三年来从未离身。
林风突然从柴堆后探出头,嘴里还叼着根草,草叶上的沙沾在嘴角。“影卫往这边来了,带着条大黑狗,鼻子灵得很。”他吐掉草,拍掉身上的柴屑,“得找个地方躲躲,那狗闻过咱们在归雁栈留下的血迹。”
南宫昭往哥哥身边靠了靠,扬着下巴问:“那狗敢进来?我捡块石头砸它。”
“别怕。”燕妤汐往灶膛里多添了根柴,火光映得她侧脸亮了些,“灶台后面有地窖,能藏人。”她蹲下身,按住最右边那块青砖,往左一推,砖下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去年冬天藏白菜用的,深是不深,但够结实。”
南宫璟率先走过去,弯腰往洞里看,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混着白菜的甜霉味飘出来。“我先下去。”他解下剑递给林风,“你在上面望风,若影卫进来,就把柴堆推到洞口。”
“哥!我跟你一起!”南宫昭拽着他的衣角,被他按住肩膀按回原地。
“跟紧燕姑娘。”南宫璟的声音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纵身跳进地窖,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声响,随后传来他的声音:“下来吧。”
燕妤汐扶着南宫昭往洞口送,林风在旁托了把。南宫昭闭紧眼睛,指尖抠着燕妤汐的袖口。
地窖里比想象中宽敞,铺着层干稻草,角落里堆着几个空陶罐,罐底结着层白霜。南宫璟点燃了燕妤汐递下来的油灯,昏黄的光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明忽暗的。
“这地窖……通哪里?”南宫璟盯着墙角的一道裂缝,那里的土比别处新,像是刚被挖过。
“去年暴雨冲塌了半截,我顺势找人挖通了后巷的排水渠。”燕妤汐让南宫昭挨着自己坐下,“万一你们来不及从正门跑,就从这里钻出去。”看着南宫昭受惊的模样,她从袖袋里摸出块润唇糖,放在掌心递过去。
南宫昭捏过糖块塞进嘴里,目光落在南宫璟腰上的银链。那链子在油灯下泛着冷光,三株青竹纹被打磨得光滑,竹节处的细缝里还嵌着点沙——大约是漠北的风沙钻进去的。“你的链子,和燕姐姐的木牌好像哦。”她含着糖,眼睛亮晶晶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南宫璟下意识捂住银链,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他看向燕妤汐,见她正低头摩挲着什么,掌心摊开的,是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半朵青竹,边缘被磨得圆润,显然是常年握在手里。
“是清弦阁的信物。”燕妤汐感觉到他的目光,把木牌递过去,“我父亲留下的,永熙七年之后,旧部们怕被影卫认出来,都改了名字。”
南宫璟接过木牌,指腹抚过青竹纹的刻痕,那力道与他摩挲自己那块木牌时一模一样。他从腰间取下相同的木牌,两块拼在一起,正好是朵完整的青竹。
油灯“噼啪”爆了个火星,照亮两人同时收紧的瞳孔。
“我父亲说,遇到带青竹纹木牌的人,要信。”南宫璟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滚动了两下。
燕妤汐的指尖抖了抖,碰倒了身边的陶罐,罐口的白霜簌簌往下掉。“抄家那天,我爹把这木牌塞进我手里,只说‘找南宫家的人’。”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弹了多年琴,又学了几年的针,指尖结着薄茧,却仍记得父亲最后按在她手背上的温度......
南宫昭忽然想到了什么,把手里的青竹纹草编举起来:“这个……好像也能对上。”她把草编往两块木牌中间一放,歪歪扭扭的草叶恰好遮住拼接的缝隙,像给青竹添了圈新叶。
燕妤汐嘴角微扬,眼角却有点发热。她念起自己的弟弟,若还活着,该和南宫昭差不多大,也会这样举着自己编的玩意儿,盼着被夸一句“手巧”。
“爹的书房里,有个跟这木牌一样的笔筒。”南宫昭突然说,糖块化得差不多了,说话清晰了些,“放在书桌上,挨着砚台,刻着竹子。”她比划着,差不多有三指宽。
南宫璟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青竹纹的笔筒,我偷偷拿出来过,里面是空的。”南宫昭向燕妤汐抱怨,“哥说我瞎捣乱,又给放回去了。”
燕妤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琴囊夹层里,正躺着个一模一样的笔筒。是温伯去年临终前给她的,说“装针用,比布袋子结实”,她一直没当回事,此刻想来,那笔筒的竹节处,似乎也刻着极小的字。
“影卫走了没?”南宫璟突然压低声音,侧耳听着地面的动静。
地窖顶上传来林风报安全的声音。
南宫璟先爬上去,探身看了看院外,才回头伸手接她们。
南宫璟本想扶着燕妤汐的胳膊好让她往上爬,结果对方完全不领情,而且轻松爬上来了。南宫璟的手尴尬的滞在空气中,看着她敏捷的身手,他的眸色不禁暗了暗。当年主和派对燕家赶尽杀绝,也不知道燕妤汐是怎么活下来的......
燕妤汐扶着南宫昭往上爬时,腰间的琴囊蹭到洞口,里面的银铃月琴发出细微的“叮咚”声,像谁在轻轻拨弦。
“你的琴……”南宫璟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琴囊上,还是决定说下去,“在归雁栈时,听见琴身似乎有裂。”
“嗯,逃时磕在了柴房的门槛上。”燕妤汐把南宫昭放下,去灶房倒水,“琴身是父亲做的,江南的老桐木,本是及笄礼的礼物,父亲却没等到那天……”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往水壶里丢了把茶叶,是青竹镇最便宜的粗茶,叶片在水里浮浮沉沉。
南宫璟没再追问,转身从林风手里接过剑,剑鞘上的槐树叶掉在地上,被他无意识地碾进泥里。“羊皮卷,”他突然开口,目光沉沉,“你那半块,卷边是不是刻着字?”
燕妤汐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指尖在碗沿划了圈。她确实没说全,父亲留给她的羊皮卷内侧,用朱砂写着“慕容渊”三个字,遇水才显影,今早归雁栈的雨,正好让那三个字露了出来。
“是有字。”她把茶碗递给他,粗瓷碗沿有点磕手,“写的是‘慕容渊’。”
南宫璟接过茶碗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茶水晃出些溅在他手背上,他却像没感觉到烫。“果然是他。”他低低地说,声音里带着咬牙的劲,“我父亲被诬通敌,在卷宗上签字的,就是他。”
林风在一旁削着木柴,斧头把木头劈得“咔嚓”响。“慕容渊那老狐狸,上个月还派粮车往漠北送东西,车辙深得很,不像装的粮食。”他啐了口,“风盗帮的兄弟劫过一次,被影卫阁的人追了三天三夜,差点没跑回来。”
燕妤汐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清弦阁在京城的眼线说,慕容渊最近跟魏承恩走得近,魏承恩的影卫阁,半数以上的毒箭都用的是漠北的腐心草。”她顿了顿,转向南宫璟,“我们在归雁栈后院拼出的羊皮卷,显的是雁门关粮草库的位置,你说……他们是不是早就想动粮草库?”
南宫璟没说话,从怀里摸出半块羊皮卷,在桌上铺开。卷边的青竹纹在日头下泛着浅黄,他用指尖沿着纹路划:“这里,粮草库的西北角,标着个‘腐’字,应该是藏腐心草的地方。”他抬头时,正好撞上燕妤汐的目光,她的眼尾微垂,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像落了层青竹镇的细沙。
“得去看看。”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我跟你去。”燕妤汐立刻接话,指尖攥紧了衣角,“清弦阁在粮草库附近有个联络点,是间废弃的茶寮,能落脚。”
南宫璟刚要回绝,院外突然传来狗吠声,接着是林风低低的咒骂:“娘的,还是找过来了!”
他猛地站起身,剑“噌”地出鞘半寸,青钢剑的冷光映在他眼底。“进地窖!”他拽过南宫昭往灶台推,燕妤汐已经掀开了青砖,潮湿的土腥气涌上来,混着灶膛里的烟火味。
“我去引开他们。”林风把斧头往腰里一别,抓起墙角的破草帽扣在头上,“你们从后巷走,往青竹茶馆去,王掌柜会接应。”
“不行,影卫认得你。”燕妤汐拉住他,从琴囊里摸出三根银针,针尾的竹节纹在光里闪,“我去,他们只见过我弹琴,没见过我动手。”
南宫璟按住她的手,掌心的茧蹭得她指尖有点麻。“我去。”他的声音很沉,“他们要找的是南宫家的人,我引开最方便。”他把剑鞘往腰上紧了紧,“你们到茶馆等我,申时若我没到,就先去归雁栈找柳娘。”
南宫昭的小脸蔫蔫的,不情愿的说:“哥,小心。”
南宫璟转向燕妤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照顾好她。”
燕妤汐点头时,看见他左脸的刀疤在日头下泛着浅红,像道没长好的伤口。她突然想起归雁栈后院,他单膝跪地避开影卫鞭子的样子,玄色衣摆贴在背上,勾勒出紧实的线条,那时她就觉得,这人看着冷,其实比谁都护短。
他转身推开院门,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青竹镇的风沙里,只留下一串渐远的脚步声,混着狗吠和影卫的呵斥。
燕妤汐攥着那半块羊皮卷,卷边的青竹纹硌着掌心,像块烧红的烙铁。“我们去茶馆。”她说着,拉起南宫昭的手,往地窖后的排水渠走。
一开始走得倒坚定,到水渠里燕妤汐却犹豫起来,这里又黑又潮,伸手不见五指。她怕黑,走得磕磕绊绊的,南宫昭却攥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很稳。“别慌,我哥说过,黑暗里走慢点,就不会摔跤。”南宫昭的声音在狭窄的渠里回荡,带着点空濛的回响。
燕妤汐摸出怀里的油灯,火光亮起来时,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那晚,也是这样黑的夜,父亲把她藏在柴房,说“妤汐,别怕”。
那时她不懂,为什么天亮了,来的不是接她的人,是影卫的刀。
但此刻握着南宫昭的手,走在黑漆漆的水渠里,闻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忽然懂了——有些路,总得在黑夜里走,才会在天亮时,看见同路的人。
水渠的尽头是后巷,青石板上落着层沙。燕妤汐把油灯吹灭,牵着南宫昭往青竹茶馆走,路过镇口的老榆树时,看见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茶馆的木门虚掩着,王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算盘珠子散落在桌上,沾着点茶渍。“王伯。”燕妤汐轻轻喊了声。
王掌柜猛地惊醒,见是她,松了口气,往里面指了指:“清弦阁的人刚送来消息,说影卫在镇东头追一个玄衣少年,动静闹得挺大。”他压低声音,“你们……”
“他是去引开他们的。”燕妤汐把南宫昭往身后藏了藏,“我们在这儿等他。”
王掌柜点点头,往灶房走:“我给你们煮点粥,青竹镇的小米,熬得稠稠的,暖身子。”
燕妤汐坐在靠窗的桌前,这里是她每天弹琴的地方,琴桌的木纹里还嵌着她掉的几根头发。她摸出那半块羊皮卷,铺在桌上,青竹纹在日头下泛着光,像极了归雁栈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
南宫昭趴在桌上,手指沿着青竹纹划:“我哥会没事的吧?”
燕妤汐望着窗外,风沙卷着青竹叶飘过街角,像谁在轻轻翻书。她想起南宫璟转身时的背影,玄色衣摆被风吹得扬起,明明看着孤孤单单的,却透着股不肯弯的硬气。
“会的。”她说,指尖轻轻按在羊皮卷的“慕容渊”三个字上,指腹的温度,仿佛能把那朱砂烫得褪了色。
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夹杂着什么东西碎裂的脆响,像极了归雁栈被影卫砸破的碗碟。燕妤汐猛地站起身,手摸向琴囊夹层的银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茶馆的门被推开时,风沙涌进来,卷得她耳侧的碎发乱舞。逆光里,玄色身影站在门口,左肩的衣料洇开片暗红,手里的剑还在往下滴着什么,却依旧挺拔,像青竹镇外那些迎着风沙的竹子。
“我回来了。”南宫璟的声音有点哑,却带着让人安心的稳。
燕妤汐看着他左脸的刀疤,在光里闪耀得几乎要灼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