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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断弦为号 青竹镇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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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镇的日头总带着沙粒的温度,辰时的光斜斜扫过青竹茶馆的窗棂,在燕妤汐的琴桌上投下斑驳的影。她正用细棉布擦着银铃月琴,琴身的三道细痕在光里格外清晰——最浅的那道是今早从地窖爬出来时,蹭到砖缝划的。
“阿汐,今天人多,多弹两曲。”王掌柜端着茶壶从后厨探出头来,嚷着。粗布围裙上沾着茶渍,又走近压低声音叮嘱:“刚看见镇口来了几个生面孔,眼露凶光的,你机灵点。”
燕妤汐点头时,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勾,一扫,《归雁引》的调子便漫了出来,似乎连边疆的风沙也被她揉碎。她的琴音向来慢,每个音符都裹满了青竹镇的干燥,却不知怎的,总能让喝茶的江湖客静下来。
靠窗的位置,南宫璟戴着顶旧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左脸的刀疤。窗外的日光,带着一种大漠特有的孤寂,赏了他三分明亮。睫毛下的阴影投入他面前那碗粗瓷茶,茶叶梗在水里浮浮沉沉,却一口没动。南宫昭坐在他身边。眼睛直勾勾盯着柜台后的糖罐——那是王掌柜给常客孩子备的,玻璃罐里的麦芽糖沾着层细沙。
“哥,我想吃糖。”南宫昭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声音压得像只偷食的麻雀,语气雀跃。
南宫璟没回头,只从袖袋里摸出两个铜板,往她手里一塞。铜板边缘磨得发亮。
燕妤汐的琴音顿了顿。她看见南宫昭踮着脚跑向柜台,浅绿短打的裙摆扫过门槛,带起的沙粒落在自己的琴盒上,看见了王掌柜笑着给了她两块麦芽糖,还有,南宫璟无可奈何终归宠溺的眼神......
琴音继续流淌时,燕妤汐的指尖在第三根弦上多使了点劲。这根弦本就松,是前几日躲影卫时,琴囊撞在老槐树上绷的。温伯教过,《归雁引》的第三弦最脆,断弦时的余震,能让藏在茶馆梁上的清弦阁暗哨听见——暗示“有急信”。
果然,当一个穿玄色劲装的汉子踏进门时,燕妤汐的琴音猛地拔高,“铮”的一声,第三弦断了。
弦断的余音里,汉子腰间的铜牌晃出冷光——是影卫阁的云纹。他扫了眼满堂客人,目光在燕妤汐的琴囊上停了停:“掌柜的,见过两个外乡人吗?一个带刀疤的,一个穿浅绿衣裳的。”
王掌柜往灶房退了半步,手里的茶壶盖“当啷”撞在壶身上:“客官说笑了,青竹镇天天有外乡人,哪记得清?”
影卫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燕妤汐低着头,假装摆弄断弦,指尖却已摸向琴囊夹层——那里有三根银针,针尾的竹节纹硌着掌心,提醒她温伯的话:“针要快,但别往要害去,咱们要的是活口。”
忽然,柜台后人影移动。影卫冷笑一声,刀已经出鞘半寸。
南宫璟站出来挡住南宫昭,无言,气氛在眼刀中愈发紧张。他左手悄悄握住了藏在桌下的剑——那是把短刃,是林风昨天送他的,避免长刀扎眼,刃身刻着朵简化的青竹,是风盗帮的记号。
燕妤汐突然站起身,手里还捏着那根断弦:“客官,琴断了,我得去后院换弦。”她往门外走时,故意撞了影卫一下,断弦从指间滑落,正好缠在他的靴筒上。
影卫骂了句“晦气”,抬脚要踢,却听见院墙外传来“轰隆”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紧接着,是林风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他娘的!谁偷了老子的马?”
影卫的注意力果然被引了过去。他往门外瞥了眼,又回头看了看南宫璟的斗笠,终是咬了咬牙,带两个随从走了——大约是觉得,一个偷马贼比两个外乡人更要紧。
门轴“吱呀”关上时,燕妤汐刚要说话,梁上突然落下个黑影,轻得像片叶子。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打,手里攥着个油纸包,往燕妤汐怀里一塞:“这是漠北来的信,说苍狼族的粮营换地方了。”
是清弦阁的老郑,专管漠北线的情报。他的左耳缺了半只,是去年被影卫的毒箭擦的。
燕妤汐解开油纸包,里面是张糙纸,用炭笔写着几行字,墨迹被汗水洇得发蓝:“风牧坡东侧有新营,约五百人,守将是苍狼王的弟弟。”纸角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狼头,是清弦阁标记敌营的暗号。
“王伯说的生面孔,就是这批影卫?”燕妤汐把纸折成三指宽的方块,往琴囊暗袋里塞——那里缝着层油布,防潮。
老郑往南宫璟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不止,魏承恩派了‘影七’来,那人最擅长易容,昨天在归雁栈附近晃过,扮成个挑水的。”
南宫璟的手指猛地收紧,短刃的木柄硌着掌心。影七他认得,当年父亲被诬通敌时,就是这人带着影卫抄的家,刀疤上的皮肉至今还会在阴雨天发疼。
“我知道了。”燕妤汐把断弦缠在琴头上,“让阁里的人盯紧影七,别硬碰。”
老郑点头,又像只壁虎似的蹿回梁上,青灰色的身影融进房梁的阴影里,连片灰尘都没惊起。
南宫昭凑过来,鼻子快贴到琴囊上:“妤汐姐,你们说的影七,是不是比上次追我们的影卫厉害?”
“厉害十倍。”南宫璟终于开口,斗笠下的目光扫过燕妤汐的琴囊,“他的毒箭,见血封喉。”
燕妤汐的指尖在断弦上捏了捏。她想起前些日子在南阁,温景然送来的药箱里,有瓶解腐心草的解毒藤汁,当时还觉得用不上,现在看来,得让清弦阁多备些。
这时,林风掀开门帘闯进来,脸上沾着灰,手里还攥着根马鞭:“搞定了!那几个影卫被我引到雁门溪了,风盗帮的兄弟在那儿等着‘招待’他们呢。”他往南宫璟身边一坐,抢过那碗没动的茶,仰头灌了大半,“对了,柳娘让我带句话,归雁栈的地窖密道,被影卫发现了半截,得重新挖。”
南宫璟的眉峰皱了皱。那密道是去年冬天挖的,从柴房通到青竹镇后巷,本是留着应急的。现在被发现,意味着归雁栈暂时不能回了。
“我去通知清弦阁的人,让他们把密信改送悬壶居。”燕妤汐把琴往琴囊里装,断弦的线头在囊口露了点白,“温景然的药箱底层有暗格,比我这琴囊安全。”
南宫璟突然站起身,斗笠碰在横梁上,发出“咚”的一声,“我跟你去。”
“哥,我也去!”南宫昭往他身后钻,却被他按住肩膀。
“你在茶馆等柳娘,她今天会来取腌菜。”南宫璟的声音很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记住,看见穿蓝布衫的,就往王掌柜的灶台后钻——那里有个小暗格。”
燕妤汐知道,他说的“穿蓝布衫的”,是影七最常扮的装束。
往悬壶居走的路上,青竹镇的风沙突然大了起来,卷着竹叶子打在脸上,有点疼。南宫璟走在她左边,玄色劲装的袖口被风吹得扬起,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上面还留着前天挡影卫时被箭尾划的红痕。
“你的琴……”他突然开口,声音被风沙撕得有点碎,“断弦是暗号?”
“嗯。”燕妤汐把琴囊往怀里紧了紧,“清弦阁的规矩,不同的弦断,意思不一样。第三弦断,是‘有急信需转递’。”
南宫璟没再问,却往她身边靠了靠,用自己的肩膀挡住了迎面来的风沙。他的斗笠掉在茶馆了,阳光直接晒在刀疤上,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痕迹,竟比别处的皮肤更烫些。
燕妤汐想起前天在地窖里,油灯映着他腰上的青竹纹银链。那时她就觉得,这人像青竹镇外的老竹子,看着干硬,内里却藏着股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