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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竹纹遇雨成双 永熙十三年 ...

  •   永熙十三年的春汛,把雁门关的雨下成了缠人的网。
      铅云压得烽燧顶泛白,雨丝斜斜织着,将归雁栈檐角那串铜铃泡得发沉。铃舌晃荡时漏出的调子混着关外风沙的粗粝,像哪个失意客哼了半阙没头的《关山月》。

      燕妤汐站在栈门口理了理月白短衫,左肩挎着的琴囊磨出细毛边,囊角那半朵青竹纹被雨洇得发深 —— 那是五年前从京城废墟里抢出来的念想,里面藏着银铃月琴,更藏着父亲燕靖留的半块羊皮卷,卷边被指腹磨得发亮,像藏了段没说出口的嘱托。

      “掌柜的,温碗姜枣茶。”
      她声音轻得能融进雨里,指尖却悄悄摸向琴囊夹层。那里藏着三根银针,针尾錾着极小的竹节纹,是这些年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练出的防身本事。

      栈内疏疏落落三张桌。
      靠门的刀客手按在刀柄上,指节随着檐外雷声轻叩;
      账台旁的书生总往门外瞟,袖口却露出半截玄色劲装;
      唯有最里桌的粗汉扒饭声踏实,可喉结滚动的频率,倒像在数着雨滴砸落的次数。

      老掌柜刚应着 “好嘞”,两道身影就撞碎雨帘闯进来 ——
      玄色劲装的少年肩背挺得像关外的白杨树,腰间悬着柄老桃木剑鞘的长剑,鞘上一道裂痕透着凌厉。左脸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疤被雨水洗得发亮,却没半分狰狞,只添了几分冷硬。
      他左手攥着个扎双丫髻的小姑娘,姑娘手里紧攥着个青竹纹草编,脸色发白,只往少年身后缩了缩:
      “哥,他们还在追。”
      “躲好。”
      少年的声音比关外的风还冷,却稳得让人安心。

      话音未落,门外已炸起粗哑的喊杀:
      “南宫璟!把青竹令交出来!”
      影卫踹门时带进来的雨珠,在青砖上砸出细密的坑。领头黑衣人腰间铜牌的云纹在灯下发冷,刀光直指南宫昭:
      “先拿这小丫头开刀!”

      南宫璟反应极快,右手握住剑柄的刹那,玄色身影已如陀螺般旋起。他没抽剑,反倒用剑鞘横劈,桃木的坚硬撞上影卫手腕,只听 “当啷” 一声,钢刀脱手砸在八仙桌上,碗碟碎成星子飞溅。
      燕妤汐眼角余光瞥见桌边书生突然掀翻桌子,七八枚透骨钉从桌底射向影卫后心 —— 原是江湖上专杀贪官的 “隐弩” 沈砚。
      “好一手螳螂捕蝉!”
      影卫头头冷笑转身,腰间软鞭突然炸开,鞭梢分作三股缠向沈砚咽喉。

      就在这时,南宫璟的剑终于出鞘。
      青钢剑破雨而出的瞬间,竟带起细碎的龙吟。他手腕翻转间,剑花在灯影里织成绵密的网,看似凌厉的劈砍实则处处留着余地 —— 每一剑都精准磕在影卫兵器的薄弱处,却不伤要害。
      燕妤汐忽然看懂了:他在护着身后的妹妹,怕血腥溅脏那双清澈的眼。
      “看脚!”
      她低喝一声,三根银针已顺着剑风缝隙飞出。银线破雨的弧度极妙,恰好扎进影卫持鞭的指缝,软鞭顿时垂落如死蛇。

      南宫璟抓住这刹那空档,剑柄猛地撞上影卫心口,动作干脆得像斩断多余的藤蔓。
      “还有后手!”
      沈砚突然拽住南宫璟后领往侧一拉。三支淬毒的弩箭擦着少年衣襟钉进梁柱,箭簇幽蓝的光泽,与慕容家令牌上的云纹如出一辙。

      燕妤汐指尖又多了五根银针,这次却不是伤人,而是精准缠住从梁上坠下的两名影卫脚踝 —— 她算准了对方会从暗处偷袭。
      “好手法!”
      二楼传来声朗笑,黑衣少年从栏杆上跃下,手里布囊抛出时炸开淡灰烟雾。
      “风盗帮林风,来搭个伙?”
      他落地时带起的劲风掀动油灯,昏黄的光在烟幕里晃出奇异的涟漪,恰好掩护众人后退。
      南宫璟趁机拽过南宫昭往楼梯口退,青钢剑在身后划出半圆,逼得影卫不敢近前。

      燕妤汐背起琴囊跟上,经过账台时顺手摸走老掌柜藏在算盘下的火折子 —— 这是跑江湖的默契,总要有后路。
      “往后院!”
      林风踹开后厨侧门,油烟混着雨气扑面而来。老掌柜不知何时已点燃灶台,滚油泼在影卫身上的惨叫声里,他佝偻着背把一包干粮塞进燕妤汐怀里:
      “姑娘,西厢房地窖有暗道。”
      后院老槐树下落雨成帘。

      林风刚点起油灯,就见燕妤汐的琴囊里滑出半块羊皮卷,落在石桌上。
      那瞬间,南宫璟的呼吸顿了 —— 他从怀里摸出个硬物,也是半块羊皮卷,纹路、材质分毫不差。
      两瓣羊皮卷在灯下定住的刹那,青竹纹绕着光织成了完整的圈。圈里细密的纹路缓缓展开,竟顺着油灯光晕流动,拼出雁门关粮草库的轮廓。

      燕妤汐的指尖轻轻拂过卷边,她的思绪拉回到父亲临终那晚,烛火快灭时,父亲把这半块卷塞进她手里,气若游丝:“找南宫家的人…… 同路。”
      南宫家主和父亲先后离世,这之后,南宫族人消声匿迹。而她,自顾不暇。
      安稳下来后,她寻了好久好久......
      直到此刻,看见这副完整的图,又无意识瞥见南宫璟左手腕上那串刻着青竹纹的银链。她才明白,原来这是命里要一起举的灯。

      “燕妤汐。”
      她报上名字,目光撞进南宫璟的眼。他的眼很亮,却没什么温度,像关外的星,只在扫过羊皮卷时,才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南宫璟。”他的声音还是冷的。
      接着,他抬手收回自己那一份羊皮卷。“还是各自保管更安全。”
      又摸出个瓷瓶放在石桌上:
      “伤药,你胳膊刚才被划到了。”
      燕妤汐低头,才见袖管下渗着点血 —— 刚才挡在南宫昭身前时,被影卫的刀风扫到的。她拿起瓷瓶,刚要道谢,就听见前院传来影卫踹门的声响,老掌柜的求饶声混着雨丝飘进来。

      “走。”
      南宫璟抓起羊皮卷塞进怀里,对林风说:
      “你先带她俩翻后墙,我断后。”
      “哥!我不要先走,我也会武功!我要留下了帮你!”南宫昭攥着他的衣襟,眼眶发红。
      “听话。”南宫璟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随后就到。”
      林风也劝“燕姑娘,我们先出去等,南宫兄弟的身手,没问题的!”
      燕妤汐没犹豫,接过南宫昭让她趴在自己背上。小姑娘的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小声说:
      “妤汐姐,我哥很厉害的,他能打十个影卫。”
      她笑了笑,跟着林风走到后墙下。墙不高,林风先翻了出去,在墙外伸手:
      “我拉你一把!”

      燕妤汐踩着墙根的砖缝刚要往上爬,就听见身后传来剑出鞘的锐响 —— 南宫璟和影卫交上手了。
      青钢剑劈砍的脆响里,夹杂着影卫气急败坏的咒骂。燕妤汐回头时,正看见南宫璟单膝跪地避开鞭梢,剑脊却顺势砸在另一名影卫的膝盖上。玄色衣摆被雨水打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紧实的肩背线条,刀疤在闪电光里亮得惊人,偏他眼神沉静如古井,仿佛眼前的厮杀不过是边关常有的风沙。

      “快!”
      林风拉着她的手,把她拽到墙外。燕妤汐刚把南宫昭放下来,就看见南宫璟从墙上跃了下来。玄色劲装的左肩又添了道新伤,剑上沾着血,却没半分狼狈。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率先往巷深处跑。

      燕妤汐拉着南宫昭跟在他身后,林风断后。骤雨未消,四个人的脚步声敲碎雨幕,往青竹镇的方向去。
      燕妤汐看着前面南宫璟的背影,玄色衣料被雨水打湿,却依旧挺拔,像棵迎着风沙的白杨树。她摸了摸怀里的羊皮卷,又摸了摸琴囊里的银针,忽然觉得,这边关的雨,好像没那么冷了 ——
      因为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归雁栈的方向隐隐传来火光,想来是老掌柜点燃了柴房。燕妤汐仿佛还能听见那串铜铃在雨里摇晃,混着月琴的余音,像在为这同路的人,弹着没写完的序章。

      归雁栈的门后,客栈的主人柳娘扶着门框站了许久,望着四人的身影消失在雨雾里。檐角的铜铃还在晃,只是声气弱了,像老人在咳嗽。

      她转过身,把灶膛里的柴添得更旺。火星子卷着油烟往上窜,映得她鬓角的银丝发亮 —— 那是三年前护着南宫家旧部撤退时,被影卫的火折子燎的。老掌柜捂着被打肿的脸凑过来:“栈主,真要烧柴房?”
      “烧。” 柳娘的声音裹着烟味,却稳得很她抓起墙角的油壶,往柴堆上泼了半壶,火折子擦着火星飞过去的瞬间,火光腾起。她望着后墙的方向,那里还留着南宫璟翻墙时蹬出的浅坑,雨丝落进去,很快积成了小小的水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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