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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翌日清晨朝 ...

  •   翌日清晨朝会散去之后,除了边关与旱灾之事,议论最多的就是,当朝尚书大人,有了一个当龟公的儿子,这位岳大人,可谓是丢尽了颜面。
      “去把小公子请回来”岳文渊对着门口的小厮说到!
      天幕沉沉压着整座尚书府,浓重铅云在屋顶堆积,沉甸甸的,仿佛随时要倾塌下来,将府邸吞噬。庭院里的芭蕉叶子蔫头耷脑,沾满尘土,更显颓败。空气凝固,闷得人胸口发慌,一丝风也没有,连廊下的铜铃都哑然无声。府中下人个个屏息敛气,踮着脚尖走路,偌大的府邸死寂一片,唯余正厅里压抑的、沉重的喘息声,如同垂死挣扎的困兽。
      户部尚书岳文渊端坐于太师椅中,紫袍玉带,本是朝廷重臣的威仪,此刻却尽数化作灰败。他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被强行绷紧的弓弦,指节捏着扶手处,指节用力得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额角青筋暴起,如同几条扭曲的蚯蚓,在紧绷的皮肤下突突跳动。他死死盯着面前的人,那双曾经在朝堂上洞察秋毫、令同僚敬畏的锐利眸子,此刻布满血丝,翻滚着屈辱、暴怒,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绝望。
      “孽障!混账东西!” 岳文渊猛地一拍桌案,黄花梨木发出沉闷的震响,震得案上那只龙泉窑青瓷茶盏跳了起来,“若非你终日游手好闲,流连于那等龌龊不堪的勾栏瓦舍之地,沾上一身腥臊,又怎会被四皇子抓住如此把柄?!你……你这不肖子,真是将我岳氏一族百年的清誉,葬送在这烂泥潭里!”
      他嘶吼着,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劈裂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血沫子,带着切齿的恨意。四皇子这一手,何其毒辣!以“为国筹饷”之名,将那座臭名昭著、专营男风的“龙阳阁”硬生生塞到他岳文渊儿子的名下,勒令每月上缴五百两税银!这哪里是筹饷?分明是刻意的羞辱!是昭告天下,他岳文渊教子无方,养出个龟公儿子!将岳家钉在耻辱柱上,任由满朝同僚的窃笑和京城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没!
      “逆子!” 岳文渊又重重一拍,手震得生疼,却压不住心口那团烧灼的毒火。
      厅堂中央,他的儿子岳凌州,却像根没骨头的柳条,松松垮垮地倚在朱漆门框上。一身华贵的云锦袍子,颜色鲜亮得刺眼,衣襟处松垮地敞开着些许,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风流意味。他指尖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玉光流转,映着他一张俊美却写满惫懒的脸。对于父亲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和雷霆般的怒斥,他仿佛浑然未觉。
      “爹,” 岳凌州终于抬起眼皮,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刚从脂粉堆里爬出来的沙哑,语调轻飘飘的,像在谈论天气,“不就是打理一家小小的男风馆么?何至于此?您老人家把心放宽些。” 他甚至还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近乎轻佻的笑,此时的他心里全是馆里那些清秀的小倌,以及那帅的不可方物的墨无尘。“那地方,自有它的妙处。说句不怕您恼的话,您若是肯屈尊降贵去上一回,体味一番其中的逍遥快活,说不定……嘿嘿,也会流连忘返,乐不思蜀呢。”
      “混账——!!!”
      岳文渊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腥气猛地冲上喉头,眼前骤然发黑,金星乱迸。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剧烈摇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那张保养得宜、象征着世家尊严的脸庞,瞬间扭曲得不成样子,紫涨如猪肝。胸膛剧烈起伏,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在拉扯,发出嗬嗬的声响。极致的羞耻与狂怒,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每一寸血脉、每一根神经!他一生秉持清流门风,持身以正,克己复礼,何曾受过此等奇耻大辱?而这污秽的言语,竟出自他亲生骨肉之口!
      “滚!” 岳文渊目眦尽裂,几乎是用尽全身气力吼了出来,声音凄厉得变了调,直刺房梁,“给我滚!立刻滚出尚书府!我岳文渊……没有你这种不知廉耻、自甘下贱的儿子!我岳家……容不得你这等污秽门楣的孽畜!”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濒临疯狂的雄狮,猛地扑向书案。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却异常凶狠地一把扯过一张铺开的素白宣纸,又粗暴地抓起案头那方沉重的端砚。墨汁在砚池里晃荡着,如同他此刻翻腾不休、濒临崩溃的心绪。
      “好……好!你要自甘堕落,我便成全你!自此以后,你岳凌州,是死是活,是荣是辱,与我岳文渊,与我岳氏一门,再无半点瓜葛!”
      他几乎是咬着牙,将饱蘸浓墨的狼毫笔狠狠摁在纸上。笔锋如刀,带着一股毁灭一切的决绝,狠狠落下。墨色浓重得化不开,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一大片惊心动魄的墨团,仿佛心头泣出的污血。他挥毫疾书,笔走龙蛇,却全无平日的章法气度,每一划都带着刻骨的恨意和锥心的痛楚,力透纸背,仿佛要将这纸张连同那不堪的父子情分一同撕裂!
      “断绝书”三个字,被他写得格外大,格外狰狞,像三柄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在纸上。
      “拿去!” 岳文渊写完最后一笔,狠狠将笔掷在地上,墨汁飞溅,染污了他紫色的官袍下摆,如同一个无法愈合的污点。他抓起那张墨迹淋漓、仿佛还带着灼人温度的宣纸,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门口那个依旧倚着门框的身影,狠狠摔了过去!
      沉重的宣纸带着风声,打着旋儿,如同一片宣告死亡的黑色旌旗,直扑岳凌州面门。
      岳凌州依旧没什么大的动作,只是懒懒地抬起手,两根修长的手指随意一夹,便将那张承载着父子恩断义绝的纸笺稳稳拈住。他甚至没低头看上一眼,指腹漫不经心地捻了捻那未干的墨迹,沾染上一点乌黑。
      “啧啧,” 他口中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像是在惋惜一方好墨,又像是在嘲讽这沉重的决裂,“爹,您这字,火气忒大了些,伤肝。”
      他的目光终于扫过纸上的字迹,眼神深处似乎有极快的一丝波动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瞬间又湮灭在那片深不见底的慵懒与淡漠之中。他唇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反而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轻松。
      “也罢,” 岳凌州慢条斯理地将那张断绝书对折,再对折,动作随意得像在折叠一张无用的废纸,然后随手塞进自己那件鲜艳得刺眼的云锦袍子前襟里,拍了拍,“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那龙阳阁,还等着我去打理呢,耽误了安王殿下要的税银,说不准是要挨一顿板子的。”
      正厅里,一直强撑着身体、如同石雕般僵立着的岳文渊,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那刺目的猩红,如同泼墨,狠狠溅落在身前紫檀木书案上那方名贵的端砚里,与残余的浓墨迅速交融、晕染开,化成一汪污浊不堪、令人作呕的暗红墨汁。
      他再也支撑不住,高大的身躯轰然瘫软下去,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每一次喘息都带出浓重的血腥气。他死死捂住胸口,仿佛那里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留下一个空荡荡、血淋淋的窟窿。浑浊的老泪终于决堤,混合着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沿着脸上深刻的纹路蜿蜒流下,滴落在血迹斑斑的紫袍上。窗外,是儿子那被雨声扭曲得不成调的艳曲,一声声,如同钝刀,反复切割着他仅存的心脉。
      “冤孽……冤孽啊……” 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每一个字都浸满了绝望的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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