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芳时》何满

6、大皇子的满月酒，我还去过呢

　　讯安发现，自芳贵人来玉津苑已有半月时间，卢行渊好不容易逐渐恢复的身体却似乎愈来愈坏，眼看年关将至，身形却一天比一天憔悴。
　　这日正是小年宴，元合殿内正举行合宫夜，静谧的夜空下，丝竹管弦声隐隐约约传进玉津苑里来。

　　讯安新沏了安神助眠的茶端过来，卢行渊捧一本《断肠集》在病榻上，玉津苑里是这样地安静，以致大皇子韩骞进来时感到莫名的颓败之感。他原是奉父皇之命，来给太傅送上赐礼，却看见苑外的侍卫偷懒耍滑，连原本一半的人手都不到，剩下的一半也多是耷拉着头毫无护卫该有的姿态。苑内更是一派凄清，连原本夜宴里的喜乐传进来都只更添潦倒悲哀之情。

　　卢行渊半躺着请他坐下，一来二人名义上仍有师徒之分无需行礼，二来他的身体状况也容不得了。

　　“太傅比之前，似乎更消瘦了，太医怎么说?”

　　“等来年开春天气暖和些便好了。话说回来，上次蒙大皇子相救，卑职还未曾正式登门道谢，如今还叨扰你来这里。”

　　二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相互说些场面话，一直到宴散乐止，韩骞方道别，说是改日再来探望太傅。

　　卢行渊心里却知道皇上此番打的是什么主意，虽然宫中本来就不存在独善其身之术，但到底也该疏离一些，卢行渊还是不愿就这样毫无抵抗地走近皇上设计好的局里，于是注定，他不能和大皇子太接近。

　　至于琼珊的事情，卢行渊感到头疼不已。

　　皇上次日来玉津苑的时候，卢行渊正用过午膳倚着头看书，院内一派晴和，晌午暖阳正照在门廊上洒金成辉，端的是个好天气。

　　对于玉津苑，皇上有种复杂的情感，可能是因为它紧挨着资善堂的缘故，又有故人居住在此，每次来到这里，恍惚间都像是穿越了十几年的光阴回到孩提时代——总是沉默寡言的父皇、偏心二哥的母后、从来以长子自居的大哥、形影不离的二哥和卢行渊······

　　俱往矣，只剩下孤家寡人的自己和他······

　　卢行渊感到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光，抬头一看，皇帝背对着光，光影交错间，卢行渊竟以为是韩翎，他颤巍巍地站起来，一脸不敢相信的惊恐与喜悦，他轻唤了声“翎······”

　　声音虽然轻微，皇上还是听见了，这声呼喊让他怔住，很多年以前，他躲在资善堂暖阁屏风后面，看到二哥和卢行渊相拥在一起，二人就是用这样的语气呼喊对方的名字，此外还说了什么他已经不记得，只是那种神情与姿态从此牢牢地刻印在他脑海里，从此他知道，原来二哥拥有一切，不仅是身为嫡子来自父皇母后的偏爱，就连卢行渊也······这不是简单超出朋友的关系，虽然二人并没有更特殊的动作，但宫里的孩子从来都是在私情中长大的，一举一动都躲不开他的眼睛。那天晚上，当时还只是三皇子的韩翊做了一个悠长的梦，梦里，他睡在暖阁的卧榻上，忽然传来空灵的声音轻轻呼喊他的名字：翼。他睁开眼，卢行渊坐在旁边只是看着他，双眼之中似乎有一潭比临津池还要深的泉水，他的面貌有些虚化像是披了层初冬清晨的白霜，韩翼情不自禁地将他拥入怀中，也喊他的名字。忽然传来一声笑语：“原来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啊？好呀，这怎么说，要是母后知道了，看她怎么罚你们。”二哥从屏风里走出来，一脸的得意将他惊醒。同样醒过来的还有暖阳下的皇上。

　　刚才那一瞬间，皇上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将卢行渊带进这玉津苑里，究竟是为什么？那些尘封了多年的记忆，好像都随着这声呼喊清晰明了了起来。

　　卢行渊认清来人后却是一脸难色，琼珊的事情再次萦绕心头。

　　他为皇上亲自沏了茶，那还是太后赏赐的新年雪顶，茶香四溢中，卢行渊小心地打量皇帝的面孔与神情。

　　“大皇子骁你已经见过几次了，你如何看他？”

　　“皇上心里早已有了主意，草民如何看有何要紧。”

　　“行渊，好好养身体，切忌多思。”

　　琼珊的事情终究还是没有讲出口，卢行渊看着皇帝带着愠怒的表情离开玉津苑，他感到一种汗流浃背的恐惧，最是无情帝王家，琼珊，我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护你平安？

　　年关将至，宫里各处装点上喜庆的窗花，独独玉津苑门前例外。讯安端来午膳，卢行渊近来常常废寝忘食地准备年后在资善堂的功课，讯安知道劝他不动，只好将饭菜都送到桌前。

　　“放着吧，我待会。”

　　“大人，这冬日里头饭菜可不经放，吃了凉的容易坏肚子不说，更伤身体。眼下您的病方才好了些，可不能再这样了。”讯安的劝慰恳恳切切，纵是卢行渊再有理由也是万不可推让的，他笑了笑说：“罢了，把你的一起端来是了，咱们边说边吃，也像个事。总我一个人闷头吃饭，怪没意思的。”

　　讯安原本说这不合规矩，却看卢行渊真心诚意毫无半分忸怩之态，加之玉津苑此时也无旁人，也就不再退却，只半坐着吃便是了。

　　每日的膳食都是讯安去御膳房中领回又在玉津苑里的小厨房再加热，几道荤菜已是油脂四溢不忍下口，卢行渊因此只捡素菜吃。“你想过宫外面是什么样的么？”他问讯安。

　　讯安自幼进宫做了内侍，至于那个“外面”，他并没有什么感情：“外面有什么好的呢？吃不饱睡不暖，要是碰上什么天灾人祸，只怕饿死也不一定。”

　　卢行渊低头思索：“那你难道想在宫里一辈子？”

　　“太监可不就得在宫里一辈子，又不像宫女，大了还能出去……”讯安叹气：“不过能在宫里伺候大人一辈子，又有何妨呢？现在这样的日子，从前是求也求不来的。”

　　“伺候我一辈子？可兴许我不久就要离开了呢？我本就不是宫里的人，迟早要出去的。”卢行渊刚说出这话，就看见讯安面露难色，于是笑说：“不过你放心，我会请皇上恩许带你一起走，必不会亏待了你。”

　　讯安听到这话来了劲，喜得不得了：“小的看皇上平日这样诚心待大人，大人要是去求，肯定没问题。”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讯安的话恰恰戳中卢行渊的心结，就连素菜也再吃不下去。讯安看在眼里，却不知道他的心事，只以为是饭菜不合胃口，毕竟听说他从前也是世家子弟：“大人还是将就吃些吧。”

　　卢行渊摇摇头：“罢了，不是饭菜的事，你帮我递封信给勤政殿。”

　　千等万等，讯安已经回来有多时，只是依然不见有人影来。人在无聊之时最易多思。卢行渊看着逼窄而荒凉的院落，以及院外隐约可见的侍卫，感到自己已然是宫中另一种形式的“嫔妃”：金井梧桐秋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熏笼玉枕无颜色，卧听南宫清漏长。

　　察觉到自己这种危险的意识，卢行渊索性闭门不视，只继续将来日讲学典籍一一翻看，只是这些书他原本就早已熟透于胸，此刻纸张间点点字字却都化作蠕动的豸虫，好不碍眼！

　　笃笃的敲门声将卢行渊惊醒。那声音断不是讯安，卢行渊认得讯安的声音，他多半是带着半分恳切半分关怀，连带敲门声也是优柔不绝。此刻这声音却是这般响亮、短促，似是不耐烦而为之。

　　卢行渊推开门，大皇子韩骞伫立在门前。

　　韩骞今年十四岁，正是一般男儿成长时期，身形瘦削高挑，一身藏蓝色金织长袍更衬得他一种不言而喻的高贵姿态。因为是在玉津苑中，二人仍有师徒之分，于是韩骞先向卢行渊行礼。

　　卢行渊看着他半屈不屈的身，只言片语的礼节问候也是十分冷淡，与之前雁池救人时的姿态好不一致，心下便十分疑惑，只是不好直问，于是也只好再行按礼行事。

　　“因父皇不得闲，特命学生陪同太傅前往康宁宫。”韩骞已过了变声期，或许是还没有适应，嗓音仍沧桑得厉害，和面容有几分诙谐的违和。

　　卢行渊应承下来，许是太久没有白天里出来，卢行渊看着沿途的园林，虽是万物枯败的冬日，可寒冰解冻下汩汩流水声、枝丫稀疏凋落的叮铃声，此刻都仿佛别有一番滋味。

　　突然想起身边还有韩骞，卢行渊少不得找些话来说，“大皇子和当年端王长得很像。”

　　韩骞原本一路不作一声，此时听了这话却也有些心动：“太傅你见过他？”

　　“那是当然，”卢行渊想起过去的事情总面带着一丝有些神秘莫测的笑容，仿佛在回忆这一汪深潭前，卢行渊总是自动成为顾影自怜的水仙悼望着、凭吊着些什么：“我入宫作肃王的伴读，和端王也一起在资善堂待了一些时日，只是那时端王已经快要出阁，平日里相处得并不多。”其实岂止是相处得不多？端王从前自视甚高，又视嫡子肃王多为不快，卢行渊自己原本甚少与端王有什么来往，现在想来真有些讽刺，结果竟是为了这样的理由，他们……

　　见韩骞不作声，卢行渊又想到些什么，便说道：“话说起来，大皇子的满月酒，我还去过呢。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连大皇子您都快到出阁开府的年纪了。”

　　“满月酒……”韩骞呢喃着这遥远的词语，不同于卢行渊对往事的真真切切，韩骞的脑海中关于过去的事总是很少。身为皇室的“养子”，“过去”和这层身份原本是他想尽一切去抛弃的东西，这个太傅却不知好歹地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他这段令人有些难堪的回忆。卢行渊不知道，韩骞更关注的，不是会将自己拖进幽暗深渊的“回忆”，而是自己要亲手一步步如履薄冰走出的“将来”。

　　韩骞侧视着身旁的卢行渊，他沉溺于往事的姿态令他的面容时刻像那晚月色雁池下一般，平静中带有某种难以言明的哀愁。

　　“是满月酒，只是不久就……”卢行渊打断了原本肆意蔓延的回忆，回忆的尽头是苦涩的。

　　相处无言，连原本可堪欣赏的景色都变得乏味。

　　原本就微弱的冬日此时更显得老气横生，雾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地在二人身旁冉冉升起，韩骞小心地扶着卢行渊，不让他在曲折的宫廷阆苑里跌倒。

　　雾气更深的时候，二人紧挨着彼此在茫茫的深宫中一路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