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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生是一个莫大的骗局 ...

  •   天气逐渐回暖,玉津苑里堆积得厚如毛毡的冬雪在夜里融化时总是滴滴答答个不停,纵是千般万般难入睡也总有犯困的时候,偏又被这雪融声侵入梦,不得安宁!“大人早歇睡吧,明儿还得早起去资善堂。”讯安端来一杯安神茶,卢行渊还在书案上伏首准备翌日的功课。

      卢行渊原本也想说句安慰话,话到嘴边却改了意思:“你知道的,我睡不了。”资善堂的功课并不复杂,四书五经两位皇子已是滚瓜烂熟,卢行渊更多时候只是起个监学作用,再者皇子都已不是闹学的年纪,于是这资善堂里只有死一般的读书声,规规矩矩、毫无差错。

      这一日却不同寻常,资善堂外站着一位戎装打扮的男人,年纪约莫五十上下,佩剑马靴无不齐备。

      卢行渊行跪拜大礼:“师父,多年不见了。”

      李融将军却将他晾在一边,许久才板着脸说:“我如何配做大人师父!烦请通报,李某人今日即出兵北越,特来向二位皇子,向二位皇子道别。”

      出兵?卢行渊心里咯噔一下,也不顾李融铁面冷色:“师父,怎么这时候……”这几年北越、南晋两国边境虽冲突不断,却整体是相安多年,何故突然兵戎相见?再者师父年纪……卢行渊看着李将军已逐渐染霜的两鬓,“师父原应享天伦之乐……”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我李某得幸皇上赏识,岂敢贪图‘天伦之乐’?!请大人不要将李某与您相提并论!”

      “师傅。”

      “只有一件事,我还想再问你,”李将军顿了顿,俯视着仍跪在地上的卢行渊,

      转过身去只留下背影:“三年来,别人都说,你在肃王过身后回到南晋,表面是为肃王守陵,实则是做了北越细作,你假如还有一丁点认……你只告诉我,是或不是?”

      细作?!关于流言蜚语,卢行渊原向来甚少理会,现下亲耳听闻真似晴天霹雳,面对李将军的质问,卢不禁泪湿眼眶:“师父,我从来不是,当年离开南晋何尝不是无奈之举……我……”

      李将军看着他,眼神坚定而真挚,轻声地说:“务必照顾好大皇子。”便向屋内走去。

      留下卢行渊在原地怔住,师父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宫里的日子仿佛是静止的,岁岁年年花相似,转眼就到了清明时节。

      皇家祭祀自然是轮不到卢行渊插手,即便宫里无人不知他与肃王的关系。

      “宫里不许烧纸钱,我便烧些信给你。”这晚卢行渊在玉津苑梧桐树下架了火盆,将数月来无眠之夜里写就的厚厚一沓书信逐封点燃,“我知道你不会在乎那些虚伪的皇家香火与叩拜,你只会来我这里。想起小时候每逢烧纸总会许愿,即便我压根没见过那些祖辈,如今真给故人做这些,我却什么念头也没有,只想再见见你。”

      卢行渊说着说着便仿佛失了神一般,再也说不出什么,只偶尔传来几声抽泣。

      韩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便来到玉津苑,卢行渊蹲久了猛地起身差点摔下去,韩骞急忙伸出手扶住他。

      “父皇让我给太傅送样东西。”韩骞看着他失惊的神色:“您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那也是一封书信。

      “逝者安息,生者如斯。太傅更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韩骞回想起方才扶住他的那一刹那,这个男人几乎瘦弱得似飘散在夜风中的纸灰。

      卢行渊回到屋里,讯安正撑着手臂小憩,他轻轻地踱到书案边,借着烛光打开韩骞送来的书信。信封上赫然写着:二哥亲启。

      原来那是皇上写给韩翎的,他也知道自己二哥今晚会去哪里,于是托卢行渊一并烧过去。

      这一晚,他终于又一次梦见韩翎。

      那是端午时节的临津池,堤岸上到处都飞散着杨絮像是下了小雪,柳枝飘摇着将光影晃得零零碎碎,人声鼎沸中韩翎一身棕褐色戎装站在龙舟上,辨认出韩翎的那刻仿佛时间随着微风一起停止,围绕着的观众们消失了,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背部突如其来的阵痛将这海市蜃楼迅速驱散,眼前只剩一片漆黑的夜景。卢行渊披上单衣推开门,院子里梧桐树下的纸堆仍旧有着点点星火,明灭之间他看见皇上站在那里。

      “进去吧,听仆人说,你最近身体很不好。”

      “好不好都不过是这样,不在这一时。”

      “听说两个皇子都很喜欢你,韩骁还总缠着让你教他水秋千。”

      “到底也只是个孩子。”

      “宫里从来没有单纯的孩子,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提醒你。”

      次日卢行渊醒来的时候,梦与现实的河流已经相互交织在一起,他感觉到自己仿佛行走在朦胧的交叉地带,这并非出于己愿,而是二者之间互相拉扯形成的某种力量推着他不得不继续往前行。

      资善堂里韩骞一如既往地早早就在温书诵习,却不见韩骁的身影。卢行渊困惑地问起来才知道原来是昨夜突然发烧,半夜便已挪去了太后康宁殿中。

      “太傅,您曾是李将军的弟子?”

      听到韩骞突然问起学业以外的事情,卢行渊立马拉响脑海里的警铃,虽然资善堂本就有供皇子与大臣交流时事的传统,但卢行渊一直以来秉承中立原则不愿过份偏倚二位皇子任何一方,“一心只读圣贤书”。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听闻李将军在前线频传喜讯。”

      “难道不好么?”一提到战场相关,卢行渊都感到无名烦闷,“草民久不过问政事。”

      “太傅以为,政事是肮脏的权力角斗场,学生却以为更像是激流漩涡,太傅自以为可以‘不过问’,却无法避免被牵连。”

      卢行渊并不惊讶于他今日何故突然跟自己说起这样一番道理,自从师傅出征诡异的叮嘱开始,他就再次敏锐地嗅到某种阴谋的气息。这一切都有些不对劲······

      二皇子骁期盼已久的临津池水战终于落空,朝廷收到消息,李融将军在接二连三的战事告捷后于荻港的观音庙被北越部队生擒,满朝震惊。长期以来朝廷里最为持重的主战派首领似乎在以这样的方式宣布,主和求安或许是南晋唯一的出路。往日里寂静的玉津苑也无法再伪饰太平。

      妆容华丽的太后屈尊降贵站在玉津苑里,告诉卢行渊一个朝廷尚未做出的隐秘决策——李将军被擒,南晋彻底败仗。各种苛刻的求和条件里,北越要求朝廷送上皇子以作人质,保两国边境安宁。

      “你若还有一丁点良心,那你就该知道应当劝说皇上究竟送哪一个皇子去北越!”无尽的忧虑与恐惧使太后脸上平日里的庄严一片片变得扭曲而破碎:“你不要以为哀家不知道你们之间那些苟且事,真有你的本领。翎儿当年是如何跪在地上求哀家成全你们,可你呢?你是怎么对他的?三年守陵一过,你就忙不丁地找上下一个好靠山!你自己回头想一想,哀家和翎儿可曾有哪一点对不住你?”

      卢行渊怔怔地伫立在原地,这半年发生的事情此刻全部都串连在一起,那些不安、迷惑此刻仿佛都有了理所应当的解释。

      “哀家已经失去了唯一的儿子,再不能失去唯一的亲孙。”

      卢行渊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这一切,只见太后跪在地上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角:“你怎么忍心,翎儿已经死在北越,你如何忍心看见他唯一的儿子重蹈这个悲剧,这三年,哀家没有一日不在后悔,假若当年哀家能够拦住翎儿,他怎么会这样糊里糊涂地客死他乡。”

      “太后,您起来。”卢行渊拜服在地上伸手将太后撑起,华美的服装、精致的首饰都无法掩饰她憔悴而虚弱的身体,卢行渊想到自己的母亲,当她死在刑场的时候,有没有后悔过生下自己给全族带来最深痛的不幸。

      “哀家求你……”

      卢行渊别过脸去,他无法直视一个老人的泪眼。

      “哀家一定会杀了你。”太后临走的时候,背对着卢行渊:“如果最后去北越的是骁儿,哀家一定会杀了你!”

      “雁池那夜,太后不是已经杀过一回了吗?”

      卢行渊这一生都无法忘记太后转身的那一刹那,“你说什么?”她迷茫的眼神给这卢行渊这半年宫廷生活,判下了一个无比清晰的结局。

      皇帝漏夜前来,玉津苑却是灯火通明。

      “你似乎在等朕。”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皇上不就是等这一刻吗?”

      “朕想你应当已经知道了。朕希望,能由你去护着前往的皇子。行渊,这一次,是南晋求你。两位皇子无论哪一个,都对南晋至关重要。只有你才能让朕放心。”皇帝说的情真意切,卢行渊却掩面不视。

      “皇上想好让哪一位皇子去北越吗?”

      “这个决定,朕希望由你来做。你是二位皇子的太傅,他们二人谁更适合去北越?”卢行渊沉默着在屋里来回地踱步,终于拿起一把银剪将屋内火烛一一扑灭。玉津苑恢复了安静,死一般的寂静,就连月光也被笼罩着浓雾,屋内只剩下漆黑一片。过了许久,卢行渊清亮而微弱的声音传来也没有打破这份宁静,像是生了锈的银针连纱布也刺不穿。

      “让我给二位皇子作太傅、不断安排我和大皇子接触,送师傅去前线,所有的这一切,可都是皇上一手安排的妙局?”

      “朕瞒不过你。”

      “不,皇上早就已经瞒过了草民,从大皇子第一次救草民开始,不就是皇上您的杰作吗?”

      二人在漆黑的夜晚交谈着最深层最不敢触碰的真实。

      “我……会和大皇子一起去北越。”

      沉默,无尽的沉默。

      “但我向你保证,我一定将大皇子平安地带回来。我已与太后做好了交易,她只要二皇子平安、一生无虞。皇位,您可以安枕无忧。”

      “你凭什么做这样的保证?”

      “历朝历代,做过人质平安归来的皇子就是下一任储君几乎是无可辩驳的事实。皇帝不是早就知道这一点,才费尽心思选我做这一切吗?北越十年,翎其实从来没有跟宫里断过联系,你给我的那些信,你自己究竟藏了多少你自己知道!”

      真相往往不忍直视,回首这十几年,第一次意识到人生是一个莫大的骗局。

      “只有一点,我希望可以带琼珊走。她已经有孕。”他感到一丝报仇的痛快,用这最不耻的秘闻来攻击这个戏弄他的男人。

      旋即卢行渊便感到自己被人掐住了喉咙,“你觉得呢?”皇帝的声音缓慢而无可辩驳。

      随着力道的加紧,卢行渊只能发出阵阵咳嗽声,他相信自己的面孔一定已经变得涨紫骇人。

      玉津苑里最后一片梧桐叶凋零着飘向皑皑冬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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