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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北越十年,原来他一直都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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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小的就等着大人好好养好身子,将来也带小的出去。”讯安边笑着说边递上来一杯热水:“刚烧开的水我给放了放,现下凉了一些正好入口,不烫。怕耽误大人休息,所以里面没放茶,只放了些白菊安神助眠。”
卢行渊接过茶水来:“不知道是不是如今年纪也大了,常常是整宿整宿地无眠,什么药也吃过,但都总没用,只怕会白费你这般苦心。”
“小的常听人说,智者多思,我听说大人是前朝两榜进士,自幼聪慧过人,这两天我旁眼瞧着,大人似乎总有什么心事悬着。人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倘若能把这心结开解,想必这心病无药也自愈了。”
卢行渊摇头:“心结岂有这样容易开解的,帮我拿件衣服来吧,我这样子病着肯定是不能去资善堂,万一教皇子们染上就是我的罪过。我来写封信,你明儿替我送过去,托直讲大人带给皇上,他会谅解我的。”
讯安听了知道是没办法阻止,只能拿来最厚的衣物都给卢行渊重重裹上,深怕他再着凉。
“穿成这样,字都写不利索了。”卢行渊笑说:“你可识字?”
“只认得出自己的名字,偶尔宫里贴榜或是告示,不必再求人。”
卢行渊就让讯安在一旁研墨,不一会儿就满满载载写了一页,小心地等字迹都干透再装进信封里。“小的时候我们在资善堂里读书,侍读的太监们深怕得罪皇子,磨墨磨得勤快非常,肃王不善书,字写得慢急了,常常侍读研的墨还没等他用完就先干了。肃王几次跟那个小太监说让他慢一些,但小太监又怕自己什么都不做会被太傅察觉了受罚,反而越紧张磨得越快。肃王却从不拿底下人生气,只好也提上写字的速度。结果被太傅讥笑说他是‘怀素再世’,写得一手好‘草书’,只是可惜了那些上好的徽墨。”
卢行渊自言自语地边说边笑,“抱歉,可能人变老了就是爱念叨从前的事情。”
“难得看到大人笑呢。”讯安说:“小的没福气,没能见到肃王。”
“都是过去的事了。”卢行渊叹气:“你说那是皇上送来的?”他指着桌子上放着的一堆礼盒。
“是皇上差人送来的,也没说具体是什么东西,大人要不要看看?”讯安边说着已经走过去,将盒子拿了过来。
就着书桌上的油灯,卢行渊解开绑在上面的丝绸带子,盒子打开来并非是什么奇珍异宝,只是一封封书信,信封后面标记着日子,都是先皇天佑年间。
卢行渊轻启一封,是熟悉的字迹,翎——
久不通函,至以为念。
听闻父皇抱恙,不知已大愈否?
行渊与我一切俱好,勿挂。
来日方长,亟望珍重。
每封信都简短非常,常常只三言两语互报平安。
“大人,这些是?”讯安在一旁问道。
“都是肃王写给皇上的信,北越十年,原来他一直都没有断绝与宫里的来往……”卢行渊陷入沉思。
“大人您……皇上为何此刻把这些信给您?”
卢行渊苦笑:“或许他想物归原主吧。我头痛,扶我去床上歇歇。”
十年,翎竟然一直背着自己与宫中联系……卢行渊躺在床上两眼紧闭着,北越的往事逐一从记忆里重新漂浮出来,在那其中自己究竟错漏了些什么?这样想着,卢行渊渐渐地昏睡过去,讯安守在一旁也不再说话。
卢行渊在梦里回到了北越都城旬州,那是黄河之滨的一座热闹城市,整齐划一的都城井巷里最南边是各路底层人的栖身之地,其中一间旧而不破的瓦房就是卢行渊魂牵梦萦的地方。回到南晋的三年身处繁华皇宫中,卢行渊无数次梦到那间旧瓦房,或许是“受骗上当”的次数太多了,如今一见到这座房子便立马反应过来此时身在梦中,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今晚却有些奇怪,室内一应家具如昔,只是没有半点人居住的影子,卢行渊大声呼喊着翎,却始终没有听到回声,突然一支箭羽射了过来,卢行渊避开它开始不停地在房子里打转、奔跑,没有,就是没有,怎么都找不到翎的身影。
终于跑得累了,人也就醒了过来。讯安还在睡着,可能最近跟着自己折腾累了。卢行渊看着那堆信,重又坐会书桌上看起来,一封又一封,翎一如既往拙而潦草的字迹因为被眼泪打湿变得更加难以辨认。
抽泣声将讯安惊醒,只看见卢行渊披散着长发一席单衣就着月色看信,脸颊上残留的泪痕点点折射着清冷的月光,他捂着嘴,似是要忍住让自己不要咳嗽惊动讯安,月色在白色单衣上映出一层清辉。
讯安拿起最厚的那件鹤氅裘轻轻给卢行渊披上:“大人这样怎么行呢?这些东西看了伤神,倒不如不看。”
“看了就在脑子里,挥不去。”卢行渊叹气:“几更天了?”
“快五更天了,茶凉了,大人现在身子弱不宜用冷茶,我去烧壶新的来。”
“抱歉,连累你这一宿都不得安生。”
讯安笑了笑:“大人别说这样的话,玉津苑里就我们两个人,还连累什么呢。”说罢便出门烧水去了。
这日资善堂里,韩骁还沉浸在可以去参加临津池水戏的兴奋之中,每当太傅一说可以暂歇会儿,就忙不迭地拉着韩骞聊起来:“大哥,我们一起组成一队如何?那想必没人会是咱们的对手了。”
“水戏里光是龙舟争标一项就至少需要五个人,光是你我怎么行?”韩骞还在想怎么今日那位卢太傅依然没有来,是否身体还未痊愈?此时被韩骁缠着,不得不拽回心思。
“这又何妨,最多不过叫上庆明、鹤平、鹿鸣几人就是了。”韩骁听大哥的意思,似乎是只要能凑够五个人就答应他的要求,更加兴奋起来。
却不料此话一出,在场的庆明、鹤平二人纷纷跪地大喊:“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韩骁嗔怒呵斥着地上的二人。
韩骞摇头笑了笑说:“你就饶了他们吧,他们又没习过武,龙舟争标出点蛮力就够他们勉强的了,要他们去上水秋千,真一不留神小命也难保了。”
“说道水秋千,你们可知道这里却有一位高手?”皇帝冷不丁地从门口进来,听到二人在讨论端午水戏一事,随口说道。
话音未落,屋里已是跪满一片。
“都起来,资善堂不同于宫里其他地方,这里只有师生之谊。”皇帝走到韩骁面前,摸了摸他的头:“数你心思最多,来资善堂不好好读书,倒整天琢磨着水戏,还想拉你大哥‘下水’?”
韩骁笑了笑,知道皇上心里并无真心责怪之意:“儿臣知错了,父皇刚才说的‘水秋千高手’是谁?”
皇帝看向暖阁,资善堂直讲曹大人正从里面出来跪拜请安:“免了。卢太傅今日还是没来吗?”
“禀圣上,卢太傅差人送来一封书信,托微臣递给圣上。”曹大人双手奉上书信。皇帝当即拆开,看罢便说:“你们继续吧,朕有事还要处理。”
毕恭毕敬拜送皇帝离开后,韩骁打破屋内的宁静问道:“究竟你们之中,谁是‘水秋千高手’?”
众人大笑,只有韩骁自己还摸不着头脑。
资善堂离玉津苑不到百尺,皇帝摒开随从独自走到玉津苑来,讯安正在院子里扫除积雪。
“皇上万安。”
“卢太傅呢?近来身子可好了些?”
讯安不敢扯谎,将实情一应俱报。
“朕进去看看。”
皇帝轻轻推开门,见卢行渊仍在睡着,就不打算扰他清梦,却看见自己昨日差人送来的信件都整齐地堆在书案上的匣子里,匣子底下还压着一张,他轻声地抽出来细看,是卢行渊的字迹:
宫花宫叶总凋零
寒月寒蛩堪忍听
雪泥鸿爪身似客
何处得寄玉壶心
纸上墨迹已干,几处模糊的晕染可见是泪水泣染。“总是作这些倒影顾怜之语,心有千千结,纵华佗再世也怕难医你。”皇帝原是自言自语,不想卢行渊此时正好醒过来。
“恕卑臣无礼,不能以礼相接。”
皇帝快步走到他床前:“免了免了,你怎么就病成这样?若是普通的风寒,怎么以至于让昔日戏水能手如今连床也下不了?”
卢行渊无奈地笑:“皇上何苦拿我取笑。我如今连弓都撑不开,当初的本领早就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怎么一回事,二哥竟然从来没跟我提起过?当年你离开南晋时还好好的……”
“翎怕你们担心,从来报喜不报忧。我更怕翎担心我,因此也从没对他说过……”
卢行渊想起翎和过去的事,脸上重又浮现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