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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底下人背地里都在议论,是不是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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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醒一醒,快醒一醒。”
卢行渊迷迷糊糊地被喊醒来,坐在床畔的少年着一身戎装,卢行渊颓然地呼喊:“翎。”
“嘘,小点声,别让他们听见了。今天是临津池水战开池的日子,我来带你一起去,今年我们要好好搓一搓大哥他们的锐气,魁首非我们莫属!”
“翎。”卢行渊听着少年狂妄的语气,鼻子不知怎么就酸起来。
“你怎么了?怎么哭了?”少年站起来,重又替他盖上被子:“我还是头一次见你哭呢,男儿有泪不轻弹,有什么要紧。”话音未落,卢行渊已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没什么,好久没见你。”
少年的语气放缓和:“怎么了?是宫里太无聊了吗?我也早受够了,将来,我带你离开这里。”
卢行渊没说话,把头埋进他的肩膀里。
哭到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卢行渊醒了过来,他摸一摸枕头,尚有湿意。窗外无言皓月透过纱窗照在书案上。疲惫地披上长袍,摸黑点亮盏油灯,卢行渊翻阅着书案上预备的明日资善堂讲学。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
看了不多一会儿,重又掩上叹息:愁多知夜长!
此时曲兮殿里,是另一派景象。
庆明支开宫女,毕恭毕敬地端上热茶:“大皇子方才做得好极了,想必那位太傅会牢牢记住您的恩情。听闻他是皇上特意寻来的,如今又破格寄住在玉津苑内,想来与皇上关系非同寻常。”
“非同寻常?”
“大皇子您可知道他是谁?小的听师傅讲,那卢行渊原是前朝大儒、御史中丞卢顾言的孙儿,当年蒙先皇之恩入宫作肃王伴读,却不料这样一个世家子弟后来沦
落到甘做肃王的娈童。到这就罢了,没想到他竟还引诱肃王离宫去了北越作叛臣。”这还是韩骞头一次听得这样详细,早前徐贵妃只吩咐他时刻小心着那位新太傅……
庆明见韩骞似乎听得入了神,讲得越发兴奋起来:“听说皇上当年在资善堂中和卢行渊的关系就极好,皇上现今仍未有子,却将卢行渊挪进后宫来住,底下人背地里都在议论,是不是皇上对那卢行渊也……”
“你是嫌脑袋长多了,这样的话也敢说?”
平日素来温厚寡言的大皇子一反常态,这阵仗庆明哪里见过,已是急忙磕头掌嘴双管并下,只恨一时只长了两只手不够多打自己几下。
“出去打,叫外面的人都看着。”
次日清晨,讯安早早来敲门,皇子们寅刻即入资善堂,太傅原是要比他们更早才行。
此时屋内却毫无动静。
讯安卷帘一看,只见卢行渊瘫倒在书案上,走近时又见他面色涨红,轻抚额头方知是高烧不止。书案上是一首仿古歌行诗:
皎皎寒月何时灭
茫茫霜星不尽眠
杳杳长夜永无寐
萧萧梧桐惜流年
凛凛北风何惨栗
凄凄雨雪孰忍闻
悠悠长梦感经别
脉脉不语影自怜
讯安小心将这些杂物处理在一边,扶着卢行渊躺下,急忙忙先去资善堂中告知太傅怕是一时来不了。
“太傅怎么了?”二皇子韩骁立马大声问道。
讯安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大皇子韩骞,见他面无神色、似乎是并不打算将昨晚之事公之于众,于是放心地说道:“只是昨夜着了点风凉,卢大人本来身子就弱,这一下不得了竟病倒了。”
韩骁还不满十三岁,话说得快了还带着些奶音,倒有些啰嗦,但他性子活泼好动、思迅敏捷,赶在讯安话音未落前就发问:“那怎么还不去请太医?”话刚出,还未等回答自己便先想明白,现下还未到寅时,倘若并非“重要人物”只怕太医院的人都拖懒磨磨蹭蹭地不肯来,于是喊过来自己宫里的下人:“你们跟着他一起去,就说是我不舒服呢。”
讯安听此心里止不住地感激,待他走后,资善堂中重又响起琅琅书声。
“大哥,你可知道父皇为何突然要让这位新太傅来教我们?”
“既然是父皇的决定,我们做儿臣的还是不要多做揣测比较妥当。”
“依我看大哥此话差矣,正因为是父皇他做的决定,我们才必须得揣度会意,如若连父皇的心思都不知晓,岂不诸事都只能由着我们自己来?忠不忠、孝不孝,”
韩骁见韩骞听了此话似乎若有所思,接着说:“大哥觉得我这番话可有道理?这是母后教我的,说是将来做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韩骞的思绪原本早已不在资善堂,猛然间听到韩骁似乎在说自己,不由身子震了一下,随机脑袋脖子全都活络起来,仿佛是刚被解穴,敷敷衍衍地说:“既然是母后的教导,那你好生听着就是了。”
尽管热脸贴了冷屁股,韩骁依然活泛非常:“我还听母后说,父皇有意让我们从明年开始去带队参加临津池水戏竞渡,往年只看别人上场,今年终于轮到自家。”“你省省吧,”韩骞拿这个总是过度活泼的弟弟没法子:“临津池水戏要到明年端午时节,你既有这心思该好好准备新年家宴上如何应付父皇考你学问。”
韩骁讪讪重又拿起书读起来,尽管思绪早已飞向那临津池,仿佛看到明年水戏竞渡的魁首就是自己······
卢行渊又一直昏睡到夜色四合时分才醒来,讯安仍在床边守着,见他有动静,立马端了茶水递来:“大人高烧才退,好好歇着。”
“有谁来过吗?”卢行渊的视线落在桌子上成堆的礼盒中。
“皇上差人送来些东西,来的人没说是什么,只说是大人看了便知道。小的没敢动,就放在那了。”讯安转头看着那些礼品说:“太后那边也送来一些,说是上好的人参药材,给大人补补身体。”
卢行渊闭上眼,摆了摆手:“你先出去吧,我一个人躺一会。”他已深知自己再次进入宫中缠斗的漩涡,想必就是立储之事,太后那边肯定是力保肃王翎的孩子——二皇子,皇上则恐怕是想要立大皇子为储君,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是为何,但如若不是这样,他就没有必要拉扯自己趟上这滩浑水来应对太后,皇上是与卢行渊
一起长大的,他知道无论是卢行渊自己还是死去的翎,都不会希望二皇子将来登基……
想到这里,卢行渊不禁咳嗽了一声,却止不住地一般接连咳起来,讯安在外面听了急忙冲进来倒水:“大人……”
卢行渊被这咳嗽涨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一时连话也说不出,便也懒得再让讯安出去。二人就这样也不言谈,只一个躺着床上,一个蹲在脚踏旁随时准备伺候。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卢行渊再次醒过来,叫喊着“翎……”
讯安也被他惊醒,连忙问是否做了什么噩梦。
“没什么,只是常梦到一些从前的朋友。”卢行渊见他窝在脚踏上,心有不忍:“你上暖阁里睡去吧,屋里总共我们两个人,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要全好怕是等不到那一天,只别也把你累坏了。”
“小的没事,从前在康宁宫,他们常让我守夜,三九天里在风口底下的日子都有过,如今这屋里暖和得很,不累。”
卢行渊虽不是皇族却也是自幼在宫中长大,宫女太监之间恃强凌弱的事几乎是习以为常,一时也不知道如何说出安慰的话:“那你去把那椅子搬过来坐着,”见讯安似乎又有推托之意,卢行渊补充道:“这就我们两个人。去搬过来吧,陪我说说话,宫里冷清得很。”
讯安将椅子安置好,见卢行渊双眉紧蹙,便关心地问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没事,说说你的事情吧,听起来你在宫里似乎过得也不自在。”
讯安笑了笑:“小的是底下人,哪里去想什么自在不自在的,只要不做错事被上头责罚就是万幸。”
“你怎么进宫的?多久了?”
讯安想了想,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大约十岁的时候,跟大家一样,家里穷没办法。算到如今也有十年,不是大人问起来,从来也懒得也去想。”
“进宫以来一直都在康宁宫当差吗?”卢行渊问。
“去给太后当差那哪能小太监做的活?刚进宫的时候只能在做做下手,哪里缺了人就去哪里,什么都做。后来才终于进了康宁宫安定下来。”
卢行渊对自己不得不揭开讯安过往的伤疤心有愧疚,语气轻缓地说:“从无抱怨?”“不瞒大人,抱怨又能如何呢?宫女们年纪大了还能放出宫,太监却没办法,注定老死宫里。小的从刚进宫师傅就教会我们这点,只要不犯错被砍头,日子总归得继续过。”
卢行渊借着月光仔细地打量他,讯安瘦削的尖脸上有一对丹凤眼吊眉梢,漆黑的眼珠却平衡了这抹风情,倚靠在长椅里的身子也单薄得厉害,像只冬日的蝴蝶,似乎轻扑一下便会碎成纸屑:“不会的,我将来带你出去,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