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这些年,太后一刻也不曾忘了您 ...
-
玉津苑位于后宫西北角,原就是资善堂的后苑,皇上此举也是为了照顾卢行渊在宫中讲学便宜。
“卢大人,这里便是了。”说话的是玉津苑里唯一的内侍讯安,他一边在前引路,不时回头看看调整步伐快慢,保持和卢行渊同步:“上面的人吩咐说您不喜欢人多嘈杂,因此只把我安排过来。”
卢行渊只笑笑,不大答话。
“大人,屋子都已经提前打扫过,您看看,若还需要什么,小的再去领。”
卢行渊打量着讯安,瘦弱的身形看起来大约只刚成年:“都很好,该歇一会儿。你之前在哪里当差?”
“之前在康宁殿,谈不上当差,只是做些粗使活计。”
“康宁殿,”卢行渊放下手里的临江玉津茶,又问道:“太后她老人家还好吗?”讯安说话总是没什么底气,面对初识的卢行渊,说一句断一句,像是学堂里不用功的学生背书:“太后一向深居简出,小的不大能见到,大人若是想要拜访,小的这就提前作些准备。”
卢行渊摆摆手:“那倒罢了,我们毕竟是在后宫,还是少走动为好。”
讯安把头埋得极低:“是。”
“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以后不必太拘谨。”
是夜又是一场大雪。
康宁殿里,宫令女官谯海青服侍太后歇息躺下,欲言又止。
“怎么了这是? ”
“有件事不知道怎么跟太后讲。”
太后笑了笑:“有什么事情竟是连你都不知道如何开口的?但说无妨,倘若连你都还有所顾忌,别人就更不敢跟哀家讲了。”
“听闻,皇上新任卢行渊为资善堂太傅,更令其夜夙资善堂后玉津苑里……”海青说罢,微微抬头看太后的脸色,自然是已经不复方才笑颜,只见她半躺在玉床上,两手叠在腹前不停轻轻拍动。
“什么时候的事?”
“宫人们只见他是今天住进玉津苑的。”
“哦?这样说,你盯得很紧,”太后扫视了一眼,海青急忙跪下。“你去传他来见我,就现在,就他一个人。”
“雪夜路滑,卢大人这边请。”
夜色四合下,皎洁的月光倒映在皑皑白雪上更显清冷,卢行渊不由得再次裹紧身上的斗篷:“太后老人家近年来身体可还康健?”
“别的都好,只是时常挂念肃王,和您。”海青说道,尤其在话音落地时加重了语气。
卢行渊陪笑:“卑职岂敢劳烦太后添念。”
“到了,卢大人请吧,这些年,太后一刻也不曾忘了您。”
海青替卢行渊脱下带雪的斗篷交给小宫女,弯着腰领他往殿内走。
卢行渊一路目不斜视,只感受到满殿的薰笼暖意,是十几年来一如既往的沉水香气味。
太后整装半倚着暖座,摆手示意其他人退出去,睥睨着跪在地上的卢行渊:“都进后宫来了,怎么竟忘了先来哀家这里,数年不见,你倒没什么变化。”
“太后恕罪,蒙皇上隆恩草民借宿玉津苑,宫规森严,不敢随意走动。”
“宫规森严?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倒有股讽刺的意味,起来说话吧。”
太后示意他在自己身旁的暖阁上坐下,“你可知道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草民听闻如今两位皇子都已经过继给皇上足有六年,却一直未立皇太子。从来皇子年满十六即出阁开府,恐怕皇上是要借他二人在宫中最后的一段时间再观察考验一番。”
“那你应该明白哀家的意思,当年让他登上皇位已属,意外?”听到太后说到这里,卢行渊不由低头,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人知晓:“哀家虽不懂这样要紧的事情他为何找你来办,但你务必记着,是时候把东西讨回来。”
卢行渊明白太后是想让自己借太傅职位之便,助力太后的亲皇孙二皇子韩骁成为储君。
“是。”
说完要紧的事情,太后摆手让卢行渊退下,却在他正要卷起玉帘时说:“哀家其实一直想问,你如何还有颜面苟活于世?当年翎儿在哀家跟前信誓旦旦,说什么此心日月可鉴,但求哀家成全。他若看清你原来竟是这般贪生怕死之徒,又怎么会跟你去北越……”
卢行渊转过身来,伏地三叩首,二人无语。
从康宁殿里出来时,宫墙角下的雪又厚了一些。
卢行渊撑着伞,为提防路滑,小步往玉津苑走,突然后颈被猛地一击,晕了过去。
“什么声音?”大皇子韩骞正从徐贵妃宫中出来,途经雁湖旁,听得扑通一声,似是落水声。
同行的内侍庆明听了,立马打起精神四处张望,只是恰好此时雁湖附近全无侍卫巡视,灯火昏暗,难以分辨究竟是何处有人落水:“大皇子,这样的事情,依小的看,不如不插手的好,只怕会得罪了谁也未可知。”
韩骞瞥了一眼身旁唯唯诺诺的庆明,提起琉璃灯扫视着湖面上的动静,终于看见靠近梅渚旁有波痕尚在,不顾庆明反对,纵身跃入水中。
南晋虽偏安东南,却也正值一年中最冷时节,湖水似有利刃直扎得人猛一阵哆嗦,韩骞蓦地入水,只见一派空明澄净,月光倒映进来反比岸上更明亮。
此时卢行渊正昏迷中,身体不停地朝水底落下,一点挣扎的水花也不闹腾。韩骞见此心内更加慌张,唯恐是凶手投尸,便急得什么也顾不上,只朝那下落的身影奋力游去。
空明的雁湖水底,韩骞一手搂着卢行渊,一手向上划,时不时侧过头来看怀中人。
白天在资善堂,自己作为学生按礼不可直视师长,此时的卢行渊安详得仿佛是沉沉睡去,平静的面庞上倒映着水底粼粼月光,纱袍上的墨绿衣带像藻荇般交横错落……
“大皇子,您吓死小的了,倘若今晚有个什么好歹,别说小的了,就是贵妃也……”庆明看到二人从水中出来,赶紧上前想要将卢行渊换作自己背,好让皇子歇着。“别说这些废话,先跟我把太傅送回去。”
此时玉津苑里,讯安已急得似锅上蚂蚁,来回在大门前张望,看是否有人影前来。见到大皇子冬日里浑身湿透背着昏迷的卢行渊朝玉津苑走来,讯安吓得竟以为自己还是在康宁宫,连忙大喊“来人,来人”,见无一人作答才恍然醒悟。
卢行渊直到半夜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看到讯安蹲坐在床脚的小榻上用手撑着头,他轻轻摇了摇讯安的身子,低声地唤道:“醒一醒。”
讯安像是做了什么噩梦一般吓了一大跳:“大人,您醒了。”
卢行渊见他这副模样,本来满肚子的疑惑,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您别动!小的去倒杯热茶来,刚落水遭了些风寒,仔细别再冻着。”
一杯热茶下肚,卢行渊也觉得身子舒服了不少:“这是怎么回事?”
“您不记得了?是大皇子背您回来的,听他宫里人说,是在雁湖旁发现您落水,其他的事情小的也不清楚。”
冷月透过纱窗照进来,映得卢行渊脸上更显苍白,二人沉默着,只听得见外面凛冽的寒风声。
“大人,依您看这是怎么回事?今天您头次住进玉津苑就发生这样的事,以后岂不天天都得悬着心过日子?”
卢行渊不作答,只是一动不动盯着讯安,屋内再次沦为一片寂静,讯安坚持了半会儿,终于将头低下来,不敢再作声。
“是太后。”
讯安被这陡然的一句话吓了一跳:“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太后好端端地,做什么……”
卢行渊自嘲地笑了笑:“我说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吗?”
“小的,只知道您是太傅,除了获赐可在玉津苑住,其他的,小的就不知道了……”
外面的风似乎又大了些,卢行渊坐起来,把被子裹得更严实些:“也罢了,就算你是内侍省派来的细作又如何,在这宫里,我也没别的人可信了。”
讯安听了这话,急忙低下头跪伏在地上:“小的,绝不是大人说的那样,能来伺候大人,也是小的一桩幸事。从前在康宁宫因为小的愚笨,每每受到其他太监宫女的戏弄,如今得蒙在这里当差伺候大人……”
卢行渊打断他的话:“算了,起来吧,或许是我多心了,无论如何玉津苑里只有你我两个人,好也罢歹也罢,大家好好处着。”
讯安依然保持跪伏的姿态,头也不曾抬起来。
卢行渊摇摇头,“你去自己屋子睡吧,我不用人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