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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不想拿掉这个孩子,我要出宫 ...

  •   太庙烛火曳曳,灵位前跪坐的男子身影也跟着徘徊不定。
      万籁俱寂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愈来愈明晰,步伐浅而快,直奔太庙。
      门吱呀地被推开,来人一幅宫女打扮,手里连盏灯也不提,全凭月光识路。
      地上的男子应声回头,认清女子面貌后不由得倒吸冷气:“你这是做什么?”
      “堂兄,别来无恙。”乔扮成宫女的正是芳贵人卢琼珊。
      卢行渊看着她向高台上灵牌叩首时那副毫无虔诚的面孔,一阵夜风吹过,烛火明灭变幻间更将这幽暗太庙渲染得神鬼莫近。“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有事相求所以才来,”光线微暗的太庙里,琼珊目光如炬,“我有孕了。”
      卢行渊不解地问道:“岂不喜事?皇上……”
      “你真不知道?皇上根本,”好似噎住一般,琼珊顿了顿重又说道:“十几年了,宫里只有两个过继来的皇子。”
      “你是说皇上……”想到琼珊的话外之音,卢行渊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在宫中早就已是秘而不宣的事实,所以我才担心。”
      卢行渊掩饰住自己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担心什么?除了作掉,难道还有别的选择?”
      “当然有,所以我才来找你。”琼珊的语气冷而坚硬,倒映着烛光的双眼直直地盯着卢行渊:“我不想拿掉这个孩子,我要出宫。”
      “这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我不是来请求你,而是来给你赎罪的机会。卢家成年男子一律斩首、妻女沦为

      官奴,如今只剩下你我二人。你以为你整天见不得光蜗缩在这太庙里是给谁守灵?这不是皇家香火,而是那些连最简陋的灵位也不配拥有的卢家上上下下几百人。是我,大发慈悲来给你这一次机会。”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琼珊说到动情处突然露出诡异的嘴角:“至于出宫,我想,没有谁会比你更有经验了不是吗?毕竟,你可是连储君都能带出去的,更何况我这个既无家世又不受宠的小小芳贵人?”
      卢行渊一言不发听完她这番长篇大论,晦暗莫测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喜怒情绪,二人互相沉默着,徒留窗外隆冬四处飘散的飞雪声。卢行渊直视着琼珊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炽热的目光,那眼神让他想起了梦里的父亲,他曾在无数个午夜的梦里呵斥他败坏门风丢尽卢家颜面,“都是你”“都是你”,无数次卢行渊带着冷汗从梦里醒过来,耳旁都萦绕着这句话,自己当年的“任性”让整个卢家付出了迅速而惨痛的代价。当他和肃王徜徉在北越的晚霞中相拥时,他的家人正一个个被押向刑场,手起刀落,一个一个又一个,不绝如缕的咔嚓声在这一刹穿越了整个时空飞奔进卢行渊的脑海,将他那冰霜一样冷酷的面容逐步瓦解,但关于那一切,他却无法向琼珊作出任何解释。
      “我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你。”
      同样是拒绝的言辞,卢行渊此刻的语气已完全不复方才那番洞若观火般的冷漠与疏离,琼珊知道这个他已经全然败溃,只是还残留着一些犹豫,或者说是欠缺一些更为实际的动力。
      “你可以,皇上留你在宫里的太庙守灵,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为何,但想必他定是有求于你,这谁都能看得出来。否则他为何甘愿顶着冒犯太后的压力也要力保你无虞?”琼珊卸下咄咄逼人的语气,转而换上一幅苦口婆心的面孔。“四个月,

      最多还有四个月。”琼珊走的时候这样说道,假如超过那个期限她将无法再掩饰逐渐突起的腹部,届时整个卢氏家族将彻底只剩卢行渊一人。
      次日卢行渊还未来得及仔细回想琼珊的事情,新的脚步声已悄然而至。
      那正是如今南晋朝的天子——韩翼:“三年之期已到,朕当然会来看二哥,也看看你,行渊。”
      卢行渊端过来一杯清茶请他落座。
      “似乎瘦了些,别的都很好,看到你这样,二哥泉下有知也……”
      卢行渊无言,低头看着茶碗,尽量去避开对方的视线:“得蒙皇上照拂,太庙乃皇家之地,清净无扰。如今守陵三年之期已满,草民不日自会离宫。”
      “别那么客气,朕早已把你当作二哥的人。此次前来,实不相瞒,不全是为了访旧,更有一事相求。”
      “皇上有李融将军这位肱骨之臣辅佐,草民也已远离朝堂许久。”
      “如果说不是朝堂之事呢?”
      卢行渊抬头看向他,原本正当盛年却已有渐衰之兆,“北越?”
      “不,朕只是想请你做两位皇子的太傅。”皇上放下茶碟叹气:“北越自然还是那样狼子野心,而这帮大臣也着实让朕不省心,以你的好师傅李融为首的主战派与以万奉然为首的主和派如今势如水火,朝廷上下几乎找不出第三人,朕怎么放心把皇子交给他们。你两榜进士出身,又是前朝国子博士,更熟通北越和我南晋两国,再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作皇子太傅。”
      “并且草民家族早已树倒猢狲散,和前朝毫无瓜葛。”卢行渊谈到此处想起往事,不免一时哽咽,良久不语。

      皇上亦只得沉默。“把他的孩子交给你教养,二哥是放心的。”
      “是了,我都忘了,他还有个孩子,皇上已将他过继到自己膝下了么?”那已经是天佑年间的事情了,先皇迫令二皇子韩翎与前参知政事家的千金成婚,那是他一生中最灰暗的日子,卢行渊怎么会忘记······
      皇帝把他的神情看在心里:“还有大哥的孩子。我膝下无子,不得不将他们二人过继来。但具体选谁做皇太子,他二人都年纪尚小,还没有决定。”
      往事一一浮现在心头,三年了,翎的音容笑貌在脑海中未有半分流失,卢行渊不自觉把双眼闭了起来:“带我去见见他吧。”
      出了太庙,方知今日原来是个雪霁天晴的好日子,宫墙两道的积雪已早早地被宫人清理妥当,四处一派宁静平和。和记忆相比,南晋皇宫几乎没有什么新变化,凌寒亭旁那棵高耸入云的青松依旧挺拔,只是又添了几分新雪作伴,卢行渊陪伴着皇上走在宫道上,思绪再次被过去填满。
      “资善堂就在前面。”
      资善堂,卢行渊停了一步,白云苍狗天地间,这个名字遥远得已经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
      “年长的那个名骞,是大哥的孩子;稍小一点的是骁,二哥的,不说你也一定认得出来他,那鼻尖的痣和二哥一模一样。”
      “他母亲呢?”
      “孩子生下来就过世了。”
      “多大了?”
      “你说呢?再过几个月就满十三了。你和二哥在北越十载,你回来守太庙三年。”

      二人一路聊着终于走到资善堂前。
      “你看看,和我们当年有什么不同么?物是人非,不外如是。”皇帝说道。
      此情此景只叫卢行渊无言,二人伫立在资善堂外,任凭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将他们带向往昔岁月。
      他们悄悄绕到后门进去,打手势示意夫子切勿声张。卢行渊环顾四周,雕梁画栋今犹在,只是朱颜改,白玉少年何处寻,孤影向谁去。南晋皇室枝叶星零,自己八岁进宫作二皇子的伴读,就是在这资善堂中,万千感慨此时齐上心头,却只有无语凝噎。
      皇帝侧过头看见卢行渊紧皱的眉头,轻声说:“都过去了。”
      没有这番安慰倒好,听了这话,不知怎的卢行渊便红了眼眶,意识到这点,他赶紧调整好气息,只当作一切如常。
      只是一见到那孩子的脸,那颗鼻尖痣的时候,卢行渊俯下身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他再也不会怀疑这就是翎的孩子,他和记忆里十几岁的韩翎几乎一模一样,那圆润的杏眼中倒映出卢行渊此时的惊慌失措。
      另一个孩子年纪稍长一些,一双剑眉星目,已经出落得少年侠客模样,只静静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皇帝睨视二人一眼,“卢太傅以后便是你们的夫子了。”
      “怎么没有其他世家子弟伴读?”卢行渊惊讶地问道。
      “朕定的规矩。”
      卢行渊转过头来,带着半分自嘲的笑:“也好,有他们反倒误事。”
      皇帝想说出一个不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们还小,如今朝里两派斗争得实在太厉害,朕不想他二人过早地被卷入前朝纷争里,并不是因为你的缘故。”从资善堂里出来,皇上低声同卢行渊说道。
      “我知道。只是,被卷入前朝,那是身为皇子注定的宿命。正如当初的陛下一样。”
      “行渊,你知道,朕根本是迫不得已,当初二哥才是储君。”
      卢行渊抬起头,看着那棵高耸挺拔的青松:“陛下,去凌寒亭走走吧。”
      “小时候大哥在宫外有王府,不大和我们一起来往。朕总跟在你和二哥后头,宫里园囿数不胜数,你们却独独偏爱凌寒亭,朕知道是为什么。凌寒亭离北宫门最近,你们都想离开皇宫,甚至离开南晋,去北越。”
      二人一路走到凌寒亭,南晋皇宫依山傍水,利用地形建出许多小园林,凌寒、琼华、云锦、流芳……卢行渊听着皇上那一番话,往事又借着凌寒亭逐一还魂。如今的陛下,当时只是个生母不受宠的可怜小皇子,是常被韩翎嗔骂跟屁虫的小弟弟。
      “二哥,二哥,你们等等我。”最常听到他说的便是这句话,那时韩翎就会故意带自己藏在凌寒亭的假山里,在他因为找不到人气馁的时候突然蹦出来。
      俱往矣。
      “陛下还年轻,其实不必这样急于立嗣。宫里妃嫔三千,总会有麟儿的。”
      同样因为凌寒亭而沉浸在回忆中的皇上眼神骤然暗淡下来:“从前母后还活着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说的,”皇帝无声地笑了笑:“不必再勉强了。”
      “三皇……”看着皇上那副仿佛受伤的神情,仿佛那个没人疼的跟屁虫又回来了,卢行渊不自觉脱口差点喊出昔日“三皇子”的称号,急忙改了口:“陛下。”
      “都过去了,还好大哥和二哥都还有孩子留下来。”

      卢行渊被牵扯到痛处,二人继续沉默下来。
      “你今后继续住宫里吧,朕已经吩咐下来在玉津苑里新建了几间小阁。”
      卢行渊大为吃惊:“这怎么可以?”
      “怎么不行?你不是已经在太庙里住了三年?”
      “太庙在前朝一角,况且我是因为日夜守灵才住在里面。”卢行渊驳斥道:“玉津苑地处后宫,异姓成年男子岂可居住?”
      皇帝在凌寒亭里端坐下来,看着背对自己站立的卢行渊,掷地有声般说道:“朕,已经吩咐了。”
      卢行渊后背一紧,知道这是来自绝对权力无可辩驳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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