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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砚底寒芒 萧彻冷面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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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镇抚司的诏狱,深埋于地底,终年不见天日。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血腥与霉腐气味,混杂着绝望的嘶吼过后死一般的沉寂,足以让最硬气的汉子未等用刑便先软了三分。这里是指挥使萧彻最常停留的地方之一。于他而言,这里的空气远比朝堂之上那些虚与委蛇的熏香更让他觉得真实——权力的味道,本就该是铁锈与恐惧交织的气息。
他并未急着去见那位刚刚被“请”来的贵客。萧彻先处理了几桩积压的公务,听取了下属关于沧浪门最新动向的汇报——如他所料,对方虽群情激愤,却因谢知非在他手中而投鼠忌器,暂时未有异动。这枚“饵”,下得正是时候。
直到掌灯时分,他才搁下朱笔,起身,不紧不慢地向着诏狱深处一间特殊的囚室走去。说是囚室,却并非阴暗潮湿的牢房,而是一间收拾得颇为干净的石室,有床榻、桌椅,甚至还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只是那玄铁铸就的栅栏和门外森立的守卫,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此地的性质。
沈焯无声地出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低声禀报:“大人,人已带到。一路安分,未曾有任何异动。” 安分?萧彻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嘲。谢知非若是安分之人,这江湖便也没有不安分之人了。
他挥挥手,沈焯会意,停下脚步,守在了廊道的阴影里。萧彻独自一人,走到那石室门前。玄铁栅栏间隔出的空间里,谢知非并未安坐于榻上,而是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正仰头看着石壁上唯一一处婴儿拳头大小的通风口。那方寸之间,漏下一点惨淡的月光,落在他素青的袍角,仿佛江南的烟雨不甘心地追至此地,却也被这地底的阴森浸染得失了温软。
他听见脚步声,却并未立刻回头。萧彻也不催促,只是静立门外,目光如实质般,一寸寸扫过对方的背影。肩背挺直,身形颀长,看似放松的姿态,却处处透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协调与力量感。这便是天下剑魁。即便身陷囹圄,锋芒暂敛,也绝非池中之物。
“谢公子在看什么?”萧彻终于开口,声音在这幽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冷冽,击碎了凝滞的空气。谢知非这才缓缓转过身来。油灯的光线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轮廓,唇角那抹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意似乎浅淡了些,但那双看向萧彻的眸子,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灼人的探究与兴味。
“在看这北镇抚司的月亮,”谢知非语气轻松,仿佛在与老友闲谈,“果然比外面的要冷上许多,也吝啬许多。” “此地不常有月亮光顾。”萧彻平淡回应,“谢公子若能早日交代清楚,自然能回去看西湖的月色。”
“交代?”谢知非挑眉,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栅栏内侧,与萧彻仅一栏之隔。如此近的距离,萧彻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映出的自己冰冷的倒影,也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与这诏狱格格不入的清冽气息,像是雪后松针的味道。“萧指挥使想让我交代什么?交代我如何‘勾结’那位我连名号都未曾听过的钦犯?还是交代…我为何会站在这里?”
他语速不快,带着点慵懒的尾音,却字字清晰,直指核心。
萧彻面不改色:“看来谢公子是明白人。那便说说,永郡王遇刺当日,你在何处?” “当日?”谢知非作势想了想,笑道,“那日我在太湖边上的一家酒肆里,老板新酿的‘秋露白’甚是不错,我贪杯多饮了几盏,醉了三日。此事酒肆老板和当时在场的几位朋友皆可为证。指挥使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查。”
回答得天衣无缝,时间、地点、人证俱全,显然是早有准备,或者说是…一种无言的挑衅。萧彻自然知道查不出什么。他本也不是为此而来。
“谢公子交友广阔,行踪飘忽,证词真伪,本官自会研判。”萧彻的声音里听不出信或不信,“只是,凶案现场留下的沧浪门铜钱,却让本官不得不请公子前来一叙。毕竟,谁人不知,剑魁谢知非与沧浪门渊源匪浅?”
“渊源是有,”谢知非承认得爽快,“老门主于我有半师之谊。但也正因如此,我才更不可能行此等栽赃陷害、拖沧浪门下水的蠢事。这等手段,未免太过瞧不起人,也…太过瞧不起萧大人您的眼力了。”
他话里有话,暗指此事栽赃痕迹明显,你锦衣卫指挥使若真以此定罪,便是无能。
萧彻眸色微沉。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或狡辩、或求饶、或吓破胆,却鲜少有人敢如此从容不迫,甚至反过来试探、揶揄于他。这种感觉很陌生,并不令人愉快,却奇异地挑动了他某根紧绷的神经。
“本官如何断案,不劳谢公子费心。”萧彻语气转冷,“你只需知道,现今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你与沧浪门。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只好委屈谢公子在此暂住了。”
“哦?”谢知非非但不惧,反而又向前逼近了半分,几乎要贴上那冰冷的栅栏。他的目光落在萧彻腰间那柄象征着锦衣卫最高权柄的绣春刀上,又缓缓移回他脸上,忽然莞尔一笑,“萧大人这般急着给我定罪,是真的觉得我嫌疑重大,还是…只是想找个由头,把我圈在身边,另有所图?”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莫名的磁性,在昏黄的光线下,竟生出几分暧昧的错觉。那眼神锐利如剑,仿佛能刺穿层层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的隐秘。
萧彻的心跳,几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并非因为话里的暗示,而是因为那种被瞬间看破些许心事的凛然。他布此局,确实另有所图,谢知非于他而言,最重要的身份从来不是凶手,而是棋子,是诱饵。但这心思,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又精准无比地点破。
尽管心中微澜,萧彻面上却依旧是万年不化的寒冰,甚至连眼神都未曾闪烁一下。 “谢公子很会臆想。”他冷嗤一声,“北镇抚司不是你的江湖,本官亦无暇与你玩猜谜游戏。你若有证据自证清白,现在便可拿出。若没有,那便安心待着。”
谢知非看着他毫无波动的脸,眼底的兴趣反而更浓了。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猎物,缓缓直起身子,不再紧迫盯人。 “证据嘛,眼下确实没有。”他摊摊手,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既然萧大人盛情相邀,那谢某便却之不恭,在此叨扰几日了。只盼这里的饭食,莫要太过难以下咽才好。”
他竟是真的浑不在意,仿佛不是被关进令人闻风丧胆的诏狱,而是入住了一间服务不周的黑店。
萧彻深深看了他一眼。此人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缠。滑不溜手,软硬不吃,看似随性散漫,实则心细如发,敏锐得可怕。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如此,谢公子便好生歇着。”萧彻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萧大人。”谢知非忽然又在身后叫住他。萧彻脚步微顿,并未回头。
“方才忘了问,”谢知非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那枚作为‘证据’的铜钱,不知大人可否让谢某一观?毕竟事关在下清白,我总得知道,自己是栽在怎样一件‘铁证’之上。”
萧彻沉默一瞬。那枚铜钱自然早已被匠作监仔细查验过,并无特殊标记,确是沧浪门惯用的样式,但也仅此而已。给谢知非看,并无不可,或许还能从他反应中窥得一二线索。
“沈焯。”萧彻唤道。阴影中的副指挥使立刻现身,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铺着黑色丝绒,正中央躺着的,正是那枚作为证物的铜钱。
栅栏下方有一个专用于递送物品的小口。沈焯将托盘递了进去。谢知非走上前,并未立刻拿起铜钱,而是先仔细打量了片刻那托盘和丝绒,仿佛在欣赏什么艺术品。然后,他才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拈起了那枚铜钱。
油灯下,铜钱在他指尖泛着暗沉的光泽。他看得极为仔细,翻来覆去,神情专注,嘴角那抹惯有的笑意也渐渐敛去。萧彻站在门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
良久,谢知非忽然轻轻“咦”了一声,极轻微,若非萧彻耳力极佳,几乎要错过。只见谢知非的指尖在铜钱边缘某处极其细微的凹凸处摩挲了一下,随即,他抬起眼,目光穿过栅栏,直直看向萧彻。
那眼神变了。之前的玩味和探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称得上锐利的凝重。 “萧大人,”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没了懒散,多了几分郑重,“这枚铜钱,除了作为证物被封存,可还经过他人之手?或者说,贵司的匠作监,在查验时,可曾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萧彻心中一动:“此话何意?” 谢知非却不答,只是将铜钱递还出来,意味深长地道:“或许…是谢某看错了。此物还是交由萧大人保管更为稳妥。”
他这话说得云山雾罩,分明是发现了什么,却欲言又止。萧彻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沉静如水。
沈焯上前,接回托盘。萧彻盯着谢知非,缓缓道:“谢公子若想起什么,随时可告知守卫。”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玄色的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脚步声渐远。石室内,谢知非脸上的凝重缓缓褪去,他慢慢踱回床榻边坐下,抬起方才拈过铜钱的手指,凑到鼻尖,极轻地嗅了一下。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气味,萦绕在他的指尖。
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光芒,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思虑所覆盖。他抬头,再次望向那处通风口,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萧彻…”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石榻。 “这潭水,果然比想象的要深得多。”
而此刻,已走出诏狱的萧彻,站在阶前,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下。他摊开手掌,那枚铜钱正静静躺在他的掌心。他回想方才谢知非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那句意有所指的问话,眼神幽深难测。
“沈焯。” “属下在。” “让匠作监的人,明日一早,再来见我。”萧彻合拢手掌,将铜钱紧紧攥住,声音冷彻骨髓,“重新验看这枚铜钱,每一寸,每一厘,尤其是…边缘处。”
“是!” 萧彻抬起头,望向墨蓝色的夜空,繁星点点,却照不透这皇城深处的重重迷雾。谢知非… 你究竟是真的看出了什么,还是只是在故布疑阵,扰乱我的心神?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这场棋局,因为他的加入,变得愈发诡谲难测,也…愈发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