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刀悬春》知莫韩

3、夜雨同舟 匠作监的老

　　匠作监的老匠人几乎是匍匐在萧彻的书案前，冷汗浸透了后心的衣裳。 “大、大人…属下等无能…昨夜复验了整整三个时辰，确、确实未曾发现那铜钱边缘有何…”他声音颤抖，几乎说不下去。那枚被反复查验的铜钱，此刻正被萧彻捏在指间，冷硬的金属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阴沉沉的天光。

　　萧彻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眸色比窗外的天色更加沉郁。谢知非看出来了。那个看似随意的动作，那句意有所指的问话，绝非空穴来风。要么，是谢知非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内，发现了连匠作监资深匠人都无法察觉的细微之处；要么，这就是他精心设计的一场心理博弈，旨在扰乱自己的判断，争取主动权。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低估了这位剑魁。一种极其罕见的、脱离掌控的感觉，如同细微的冰刺，悄无声息地扎入萧彻一向冷静的心湖。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下去。”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老匠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仿佛多留一瞬都会窒息。

　　萧彻的目光重新落回铜钱上。指尖摩挲着那看似光滑无奇的边缘，谢知非昨日那专注凝重的眼神，以及指尖细微摩挲的动作，在他脑中清晰无比地重现。他究竟，摸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急促叩响。 “进。” 沈焯快步而入，神色凝重，甚至来不及行礼便低声道：“大人，刚收到密报。我们押送李执事回沧浪门的两名弟兄…在城西三十里外的黑风坳遇袭，殉职了。”

　　萧彻猛地抬起眼，眸中寒光乍现：“人呢？” “李执事…下落不明。”沈焯喉头滚动了一下，“现场有打斗痕迹，对方手法干净利落，像是…专业杀手所为。但奇怪的是，在现场附近，我们发现了这个——”

　　沈焯将一枚用绢帕小心包裹的东西呈上。又是一枚铜钱。样式、大小，与永郡王案发现场的那一枚，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枚的边缘，沾着一点尚未干涸的、暗褐色的血迹。

　　萧彻盯着那枚带血的铜钱，瞳孔微微收缩。挑衅。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凶手不仅知道他们在查什么，甚至知道他们手中有什么证据，并且用这种方式，宣告他的存在，嘲弄他们的无能。

　　“黑风坳…”萧彻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京畿地图前，指尖点在那处，“通往沧浪门的必经之路，却也紧邻着进山的官道。凶手劫走李执事，是想灭口，还是想从他口中得到什么？”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逡巡，思维高速运转。对方出手狠辣，目的明确，且对他们的行动似乎了如指掌… 内鬼？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压下。北镇抚司内部若有问题，情况将远比现在复杂。

　　“大人，现在怎么办？是否加派人手，封锁黑风坳周边山林，进行搜捕？”沈焯请示道。 “不必。”萧彻断然否定，“对方既然敢在那里动手，必有万全准备，此时搜山，徒劳无功，只会打草惊蛇。”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备车。去诏狱。” 沈焯一怔：“大人是要…” “带上那枚新发现的铜钱。”萧彻的声音冷定如铁，“既然我们的‘客人’见多识广，不妨再请他…鉴赏一番。”

　　他倒要看看，面对这枚带血的新证物，谢知非还能说出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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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诏狱石室。谢知非正盘膝坐在榻上，闭目调息。听到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在廊道尽头响起，他缓缓睁开眼，唇角勾起一丝意料之中的弧度。

　　萧彻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站在栅栏外。他没有寒暄，直接将那枚带血的铜钱，通过下方的小口递了进去。 “谢公子似乎对铜钱颇有研究。”萧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不妨再看看这一枚。”

　　谢知非挑眉，依言拈起铜钱。看到边缘那抹刺目的血迹时，他眼神微凝。 “哦？换花样了？”他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慵懒，但仔细观察的眼神却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重复了昨天的动作，指尖仔细感受着铜钱的边缘，甚至凑近鼻尖，极轻地嗅了一下那血迹。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萧彻：“黑风坳？还是老狼口？” 萧彻的心猛地一沉！谢知非竟然仅凭一枚铜钱和血迹，就精准地说出了事发地点可能所在的区域？黑风坳是实际地点，而老狼口则是另一处地形相似、也曾发生过类似劫杀案的地方。

　　此人到底知道多少？！ 萧彻面上不动声色：“谢公子如何得知？” “血的味道，不一样。”谢知非将铜钱丢回托盘，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黑风坳的土质偏酸，附近有一种特有的赤浆果，这个季节正好成熟，气味会渗入土壤，被血水一浸，味道很特别。老狼口则多了一种腐骨藤的腥气。这血里的味道，偏向前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这边缘的磨损…比昨天那枚要新一点。大概是批量制作时，模具的细微损耗造成的吧？很有意思的小细节。”

　　萧彻彻底沉默了。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习惯用朝廷法理、权力规矩去框架一切，却忘了江湖之人，自有他们一套截然不同却往往更为精准高效的认知体系。那是无数次生死边缘搏杀积累出的、融入骨血的经验。

　　谢知非看着他晦暗不明的神色，忽然笑了笑：“看来，萧大人的麻烦不小。凶手不仅没抓住，反而更嚣张了。还折了手下吧？节哀。”

　　他的话直接而残忍，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挑开萧彻不愿示人的伤处。萧彻的目光瞬间变得极其危险，如同盯住猎物的毒蛇。一股冰冷的怒意在他周身弥漫开来。

　　谢知非却仿佛毫无所觉，反而向前一步，隔着栅栏与他对视，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玩味：“萧指挥使，你说…凶手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用这铜钱？是生怕你们找不到线索，还是觉得…这样戏弄权倾朝野的北镇抚司，特别有意思？”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萧彻脑中某些纠缠的迷雾。戏弄… 对方的目标，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挑拨朝廷与江湖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 咻！咻咻！ 数道极其轻微的、几乎融于风声的破空之声，从诏狱深不见底的黑暗廊道另一端疾射而来！目标并非栅栏，而是直取栅栏内外两人的要害！

　　刺客！竟然潜入了北镇抚司诏狱深处！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萧彻反应极快，腰间绣春刀瞬间出鞘半寸，冷芒一闪，叮叮几声脆响，几枚泛着幽蓝光泽的细针被精准地劈飞出去！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石室内的谢知非身形不动，只是手腕微微一抖，众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铛”的一声锐响，一枚射向他咽喉的乌黑弩箭竟被某种无形气劲震偏，狠狠钉入他身后的石壁，箭尾兀自剧烈颤动！

　　袭击并未停止，更多的暗器如同毒蜂般从阴影中激射而出！ 萧彻刀光如匹练，将自身护得密不透风。但他很快发现，更多的攻击是冲着石室内的谢知非而去的！ 对方的目的，是灭口！

　　“开门！”萧彻当机立断，对闻声赶来的沈焯厉声喝道。 “大人？！” “开门！”萧彻的声音不容置疑，“他不是刺客的目标，他是饵！死了的饵毫无价值！”

　　铁锁哗啦一声打开。就在栅栏门开启的瞬间，一道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萧彻身后，手中短剑直刺其后心！角度刁钻，狠辣无比！

　　萧彻刚格开正面袭来的飞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无形的、却凌厉无比的剑气后发先至！ “叮——！” 那柄淬毒的短剑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剑尖在离萧彻后心仅半寸之地骤然停滞，再难前进分毫！

　　是谢知非！他并指如剑，隔空一点，那精纯凛冽的剑气竟透出栅栏，精准地拦下了这必杀一击！ 黑影一击不中，毫不恋战，身形暴退，便要再次融入黑暗。

　　“留下！”萧彻冷喝一声，绣春刀彻底出鞘，刀光如冷月倾泻，带着森然杀意，直追那道黑影而去！ 而谢知非不知何时也已出了石室，他并未去追那黑影，而是身形如鬼魅般闪动，指尖连弹，数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廊道阴影处立刻传来几声闷哼，显然有隐藏的弓弩手被他瞬间解决。

　　混乱很快平息。刺客来的快，去的也快，除了留下几具来不及带走的尸体和满地的狼藉，仿佛从未出现过。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硝烟味，以及萧彻微微急促的呼吸，都证明着方才那短暂却凶险至极的交锋。

　　沈焯带着人迅速清理现场，查验尸体，脸色难看至极。北镇抚司诏狱被潜入，指挥使遇袭，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萧彻还刀入鞘，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向正悠闲地靠在栅栏上的谢知非。他依旧穿着那身素青长袍，纤尘不染，仿佛刚才那隔空一指、退敌于瞬息之间的人不是他。他甚至还有闲心评价了一句：“萧大人，你这北镇抚司…看来也并非铁板一块啊。”

　　萧彻没有理会他的调侃。他的目光落在谢知非的手指上，那双修长如玉、适合执剑也适合拈杯的手。刚才那道救了他一命的剑气… 如此精纯，如此收放自如。天下剑魁，名不虚传。

　　而对方的目标，显然是谢知非。是自己将他扯入这漩涡中心，才引来了这杀身之祸。一种极其陌生的、名为“亏欠”的情绪，极淡极快地掠过萧彻的心头，随即被更深的算计所取代。

　　饵已经发挥了作用，引来了凶手的关注，甚至不惜冒险潜入诏狱灭口。但这饵，太珍贵，也太危险。放在诏狱，已不安全。

　　萧彻走到谢知非面前，两人距离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看来，这里留不住谢公子了。”萧彻开口，声音低沉。 “哦？大人要放我走了？”谢知非笑吟吟地问。

　　“不。”萧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从此刻起，你需寸步不离本官左右。” 谢知非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萧彻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冰冷的、掌控一切的力量：“既然凶手如此忌惮你，那本官便亲自看着你。你是最重要的证物，也是…最诱人的饵。”

　　“在本官查明真相之前，你，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