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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赤刀寒 锦衣卫指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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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皇城,夜里仍缠着一丝剥不尽的料峭寒意。
锦衣卫指挥使萧彻端坐于北镇抚司正堂之上,指尖缓缓掠过一份刚呈上来的卷宗。烛火跃动,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一如他此刻的心绪。
堂下跪着的是沧浪门外门执事,浑身筛糠般抖着,涕泪横流,反复磕头重复着“冤枉”、“绝非本门所为”。
冤枉?萧彻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冷得像冰刃上闪过的那一星反光。
皇室秋猎,陛下的亲侄儿永郡王于护卫森严的围场被一剑封喉。现场干净得过分,只留下一枚深嵌于树干、刻着沧浪门徽记的铜钱。
太明显了,明显得像一个拙劣的栽赃。但也正因如此,反而不好处置。龙颜震怒,需要的是一个迅捷的态度和结果。沧浪门是江湖第一大派,盘根错节,弟子万千,若直接强硬镇压,必引江湖剧烈反弹,届时局势将一发不可收拾。
陛下要的,是江湖的顺从,而非一场动乱。
所以,这桩案子,不能只是案子。它是一个契机,一记敲山震虎的重槌。
“李执事,”萧彻开口,声音不高,却似带着北镇抚司诏狱里终年不散的寒气,瞬间压下了堂下所有的哭嚎,“你说沧浪门冤枉。那这枚铜钱,作何解释?”
他并未提高声调,甚至没有看向那人,只是目光依旧落在卷宗上,仿佛在讨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执事却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猛地一颤:“大人!定、定是有人栽赃!那铜钱…那铜钱虽是本门样式,但、但绝非难以仿制!求大人明察!”
“哦?”萧彻终于抬起眼,那双眸子黑得深沉,不见半点波澜,却让李执事觉得像被什么极危险的猛兽盯住,连呼吸都窒住了。“你的意思是,凶手费尽心机潜入围场,杀了郡王,不为别的,只为嫁祸你沧浪门?”
逻辑上说得通,但在天子的怒火面前,逻辑乃是最无用的东西。
萧彻不需要他回答。他合上卷宗,发出轻微一声响,在死寂的大堂里却清晰得骇人。
“沧浪门嫌疑重大,即日起,闭门自省,一应弟子不得随意出入,听候查问。”他语气平淡地下了令,如同决定今晚喝什么茶一样自然。“至于你,李执事,暂且留在镇抚司,‘协助’调查。”
闭门自省?说得客气,实则是变相的软禁和封锁。李执事脸色惨白如纸,深知这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奇耻大辱,更意味着沧浪门在江湖上的声望将一落千丈,产业、关系皆会遭受到重创。
两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悄无声息地上前,将瘫软的李执事拖了下去。
堂内重归寂静。
一直垂手侍立在旁的副指挥使沈焯这才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沧浪门那边…恐不会甘心就范。几位长老性子火爆,门下弟子也多桀骜之辈,若强行弹压,只怕…”
“只怕他们会反?”萧彻截断他的话,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陛下要的,就是看谁会跳出来。”
沈焯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上司的深意。查案是真,敲打是真,引蛇出洞,更是真。这京城的水,又要被搅浑了。
“但那凶手…”沈焯仍有疑虑,“武功极高,现场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能用一枚轻飘飘的铜钱深入木质,其内力与精准,绝非寻常高手。这样的身手,江湖上也寥寥无几。”
“嗯。”萧彻淡淡应了一声,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饵’,既能稳住沧浪门,又能…让那条藏得更深的大鱼,自己咬钩。”
沈焯疑惑:“大人的意思是?”
萧彻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浓重的黑暗,看到那座自由不羁的江湖。
“谢知非。”他不紧不慢地吐出三个字。
沈焯微微一怔:“天下剑魁?可他…虽与沧浪门前任门主有旧,却早已超然门外,独来独往。此人风流恣意,滑不溜手,从不同朝廷打交道。要他心甘情愿做我们的‘饵’,恐怕…”
“本官何时说过,要他自己情愿?”萧彻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决断,“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合作者,一个可控的变量。谢知非的名望、他与沧浪门的渊源、他那身冠绝天下的武功,都是最好的诱饵和缓冲。有他在手,沧浪门投鼠忌器,不敢妄动;那真正的凶手,若真是为了搅乱江湖与朝廷,也绝不会放过这个能将水搅得更浑的目标。
至于谢知非本人是否愿意…不在萧彻的考虑范围之内。为达目的,手段从来都不重要。
“找到他。”萧彻下令,“三日之内,本官要知道他确切的行踪。”
“是!”沈焯不敢再多言,领命而去。
堂内又只剩下萧彻一人。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他重新拿起那份卷宗,目光落在“凶器:一枚铜钱”那几个字上,眼神幽深。
这局棋,已经布下。现在,只等最重要的那一子,落入他指定的位置。
两日后,江南,烟雨朦胧的西子湖畔。
一艘精致的画舫随波轻荡,丝竹管弦之声伴着婉转的歌喉袅袅传出,混着酒香和脂粉气,弥漫在湿润的空气里。
舫内,一身素青长袍的男子斜倚在窗边,指尖捻着一只白玉酒杯,唇边噙着懒洋洋的笑意,听身旁的歌女唱着新谱的曲子。他容貌极盛,眉眼间自带一段风流韵致,仿佛这江南的山水烟雨都钟灵于他一人之身,正是剑魁谢知非。
他似乎全然沉醉于这温柔乡中,对周遭投来的或倾慕、或探究的目光浑不在意。
“谢公子觉得这曲子如何?”一位富商模样的男子讨好地问。
谢知非眼波微转,笑意更深:“曲好,词好,人更好。”他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听得那歌女脸颊飞红。
就在这时,画舫微微一顿,靠向了岸边。
喧闹声中,几道格外沉凝的脚步声踏上了甲板,与这软红香翠的氛围格格不入。
乐声戛然而止。
众人诧异望去,只见几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绣春刀的男子出现在舱门口,神色冷肃,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进的肃杀之气,瞬间将舫内的暖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为首之人,正是沈焯。他目光如电,扫过舱内,最终定格在窗边那个依旧悠闲自得的身影上。
“谢知非?”沈焯沉声开口,虽是问句,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确认。
谢知非这才慢悠悠地放下酒杯,抬眼望来,脸上笑意未减,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哦?几位官爷气势汹汹,是来听曲儿的,还是来…拿人的?”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开玩笑。
沈焯面不改色,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玄铁所铸,上刻“锦衣卫”三字,在舫内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锦衣卫办案。”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一切细微的声响,“谢公子,涉嫌勾结钦犯,烦请随我们走一趟北镇抚司,配合调查。”
舱内顿时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方才还觥筹交错的宾客们脸色煞白,大气不敢出。
勾结钦犯?北镇抚司?那是什么地方?活着进去,剥层皮出来的阎王殿!
所有人都以为谢知非会变色,会辩解,甚至会暴起反抗。
然而,他只是微微挑了下眉,脸上那点慵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北镇抚司啊…”他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沈焯和他身后那些如临大敌的缇骑,最终望向窗外漆黑的湖面,像是要透过这沉沉夜色,看到那座遥远的、冰冷彻骨的皇城指挥使司。
他的指尖在酒杯边缘若有似无地敲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叮”。
“听说你们萧指挥使,”他忽然转回头,看着沈焯,笑吟吟地问,“为人最是讲‘道理’?”
沈焯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摸不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硬邦邦回道:“我等奉命行事,请谢公子配合。”
“配合,自然配合。”谢知非站起身,理了理并无需整理的衣袍,动作从容不迫,“官爷们这么大阵仗,谢某岂敢不从?”
他竟是真的束手就擒的态度。
沈焯心中疑窦更深,但任务要紧,他一挥手,两名缇骑上前,看似客气实则强硬地一左一右“护”住了谢知非。
谢知非毫不反抗,甚至在经过那名吓得花容失色的歌女身边时,还偏头对她笑了笑,低声道:“曲子很好,下次再听。”
仿佛他不是被锦衣卫逮捕,只是暂时离席片刻。
他就这样在满船人惊惧又复杂的目光中,被带下了画舫,踏上岸边的马车。
马车帘落下的瞬间,谢知非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静的锐光,如名剑收敛了所有华彩,归于深鞘。
马车辚辚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向着北方,向着那座权柄与血腥交织的中心驶去。
车窗外,最后一点江南的温软夜色被彻底甩脱。
北镇抚司内,萧彻收到了沈焯成功拿人的传书。
他放下纸条,走到窗边。夜风吹起他玄色的衣摆,猎猎作响。
庭中一株晚开的桃树,花瓣正被风吹得簌簌落下,飘过冰冷的窗棂。
萧彻伸手,精准地捻住一片残瓣,指尖微一用力,娇嫩的花瓣瞬间被碾碎,化作一点殷红如血的泥,沾在他冷白的指腹上。
他的目光越过宫墙,望向南方,无波无澜。
饵,已入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