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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bl】无情无义(陆) 归家 ...

  •   落鸢陪着客人饮酒作乐时,侍童在正月的冰天雪地里咽了气,随便裹了张草席,被丢到乱葬岗去了。

      落鸢知晓侍童的下落已是第二天早上了,生活早已剥夺了他名为“悲伤”的情感,他不难过,只觉得想吐。

      那个躺在冰冷的草席里、无人在意、不得安息的人本该是他的。

      那个死去的人,本该是他的。

      他的侍童不该是那样的结局,可落鸢有时却又无比羡慕那样的归宿,至少那个侍童自己选择了生死,也许在他十多年的短暂一生中,这是第一次做自己的主人,至少他让一个人永远记住了他的名字。

      哪怕连这个名字都是那个人取的。

      沉瑶听说这事后忙忙赶到花想楼,他到的时候,落鸢已梳洗一新,闲闲地靠在门边数飞过的雀玩,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沉瑶拿不准他现在的状况,试探着说:“我听说昨日的事了。”

      落鸢淡淡地“嗯”了一声。

      还真是婊子无情,沉瑶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跟着自己多年的侍童为护主而死,落鸢却还是这么冷淡,丝毫不见悲意,仿佛只是看见了一片枯叶从树梢飘落。

      “你……”

      “沉瑶,”落鸢轻轻打断他,垂眼看过来,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很清晰,“带我走吧。”

      带我走吧。

      带我离开这里。

      沉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想离开花想楼了。”落鸢说得万分笃定。

      “嘘,”沉瑶手疾眼快捂住落鸢的嘴,“进去说。”

      落鸢任凭沉瑶拉着回到屋里,火盆还未点上,屋里有些阴冷,沉瑶命人在榻上多垫了几层褥子才让落鸢坐下。

      “怎么突然想离开了?”沉瑶问。

      “我好像错了。”落鸢驴唇不对马嘴地答道。

      沉瑶适时地沉默着,等着他下面的话。

      落鸢根本不在意对方有没有回应自己,好像只是循着惯性往下说:“我以为他是鸨头特意派来盯着我的,我一直对他很不客气,因为我真的烦透了那个糟老头子……”

      说着,落鸢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

      直到此时,沉瑶才发现,落鸢不是不会难过,他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些。

      他高兴时在笑,生气时在笑,甚至悲伤时也在笑。笑容似乎只是他保护自己的面具,戴了太久,早已融入骨血,再也摘不下来了。

      沉瑶紧紧盯着落鸢的眼睛,柔声道:“难过的话,哭出来会好很多。”

      落鸢长叹一声:“算了吧,我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沉瑶点了点头,又谈起他们刚刚聊的话题:“你之前不是说鸨头不会轻易放你走的吗?”

      “无妨,”落鸢说,“我有个法子。”

      ……

      那日沉瑶走后,落莺晚上就发起了高热,让所有来找他的人吃了个闭门羹。这场热连烧了两天,好容易退下去了,仍是四股发软、头脑昏沉,止不住咳嗽,只能卧在床上静养。鸨头对落鸢的病比他自己还上心,不为别的,落鸢这一病倒,那些追捧他的少爷老爷们都来得少了,顶多派下人送来两样不痛不痒的礼物慰问。

      出了正月天气便暖和起来了,金陵城更是草长莺飞得极快,满城都是欣欣向菜的景象。可落鸢的病依旧没有好转,甚至有愈发不好的趋势。

      “公子,该喝药了。”一个新来的小丫头端着药碗走进落鸢的房间。

      落鸢今日的精神还好,正倚在床头翻戏本子,随口应道:“先放那吧,我一会儿喝。”

      小丫听话地走了,一刻也没有多留。落鸢房里原先的人大多被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调去了别的地方,只剩下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和上了年纪的老嬷嬷,落鸢想,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连这间屋子都保不住了。

      落鸢自己披上外衣,慢慢地下了床,端起药碗,把褐色的汤汁倒进了窗边的盆栽里,盆里的花叶片发黄,已是垂死的模样。

      落鸢被冷风一激,又咳了起来,手不稳,药碗砸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他艰难地挪回床上,靠着床柱细细地喘着气。

      小丫头听见药碗摔碎的声音慌忙跑进来,却一眼看见了落鸢手中的帕子,顿时六神无主,冲出去大喊:“快来人啊!落鸢相公咳血了!”

      落鸢唇角勾起一抹笑,趁小丫头跑出去时将藏在手心的空瓶子扔进了床底。

      ……

      林方经营着一家小医馆,医术算不上多高明,但寻常病痛大多能治,且专为穷人治病,在这一带名声极好。

      这日林方又要出诊,刚出门就被一位白衣翩翩的公子叫住了。那人问他,是否是要去为花想楼的落鸢相公看诊。

      林方以为又是哪个落鸢的追捧者,便熟门熟路地问他是不是要帮忙转交什么东西。

      不料那人只凑上来与他耳语了几句,林方面露难色:“这……”

      沉瑶笑笑,他早就料到了林方没那么好说服,他从怀中掏一包碎银,轻柔而强硬地塞进林方手里。

      林方感觉手里沉甸甸的,连忙推拒:“这位公子,使不得!使不得!”

      沉瑶一把握住他的手,笑得温柔真诚:“听说林氏医堂正在筹资扩建,这个算我的一点心意,还望林大夫费心。”

      最后,林方揣着一兜沉重的银子来花想楼给落鸢诊脉,落鸢的脉象普普通通,除了有些积压的风寒没大好,丝毫看不出是病入膏肓咳血之人的脉象。

      “怎么样?”守在床边的鸨头紧张地问。

      林方站起身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落鸢,低声道:“在下才疏学,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落鸢清醒之话就再没人送药来了,他曾经的追随者也鲜少光顾,薛少爷年后就南下经商去了,落鸢估摸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病倒的消息。

      不过这也算一件好事,不会干扰他下一步的计划。可惜便宜了月白,现在的花想楼月白一家独大,就连鸨头也得给他三分面子。

      与此同时,鸨头捧起了一位落鸢的接班人,与落鸢走的同一个路子,只是容貌不及落鸢半分,举手投足也颇显刻意。

      即使这样仍有不少人买帐,那个曾经盛极一时的名妓的名字早就顺着秦淮的春水一同入海,被世人迅速遗忘了。

      和落鸢预料的一样,他的那位“接班人”很快就找上门来了。那孩子叫落霞,连名字都带着落鸢的影子。

      落霞十三岁出头,正是这一行最好的年纪,当他毫不客气推门而入的时候,落鸢就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时代过去了。

      落霞好奇地打量了一圈落鸢的房间,这座曾经千金难入的金屋早已被虫蛀空,只剩下一层图有其表外壳。

      落鸢看也没看落霞一眼,只面朝里侧躺着,语气不善:“你来做什么?”

      落霞立刻摆出一副指高气昂的样子:“王少爷要带我出去,让我打扮得好些,落霞年纪小,没什么家底,想着来找哥哥借一两件首饰。”

      落鸢明白,这首饰一但借出去,肯定是还不回来的。

      “王少爷?”落鸢讥讽道,“他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差了。”

      落霞也不是让人说的性子,当即还嘴道:“可惜再怎么差,如今也看不上哥哥了。”

      落鸢懒得跟他废话,只想快点把人打发走,方又咳过了一轮,一面喘一面道:“我哪还有什么好首饰,早让那些见不得钱的小杂种们偷光了,你自己去桌上盒子里找找吧。”

      落霞闻言果真去找了,桌上有一只雕花精美的大檀木盒子,打开却空空如也,盒底只有几粒不值钱的珠子和两根断了齿的银钗。

      落霞什么也没捞到,“砰”地合上盖子,冷冷道:“把自己混成这样,你还真是可怜得让人发笑。”

      他这两句不痛不痒的嘲讽当然没把落鸢怎么样,落鸢哑着嗓子笑起来:“看完了就滚吧,弟弟,你道行还浅呢,多跟着鸨头学学怎么骂人再来吧。”

      落霞气的说不出话,把房门摔得震天响。

      ……

      不出几天,鸨头亲自来到了落鸢房里,落鸢早就猜到了他此行的目的,却还是装作一无所知,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被鸨头按了回去。

      “你好好躺着吧,”鸨头装模作样地抹着眼泪,“我苦命的孩儿啊……”

      落鸢有气无力地说:“有什么事不如直说。”

      听他这么上道,鸨头马上不哭了:“既然你明白,那我就直说了,最近楼里又买了一批新的孩子,实在是要住不下了,你看你的房间这么大,一个人住着多浪费啊……”

      “我知道了,”落鸢打断他,疲倦地闭上眼睛,像一只一触即碎的瓷花瓶,“都听你安排。”

      鸨头本以为要大废一番口舌,没想到落鸢这么痛快,顿时喜出望外:“还是你懂事,我也不苛待你,东南角的那间小屋就不错,你今晚就搬过去吧。”

      落鸢不禁在心里冷笑,真是装都不装了,东南角那间屋子地角偏僻,少有客人去,又年久失修,四面漏风,只有奄奄一息或年老色衰的小倌才会被丢到那里。

      落鸢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跟那个地方有丝毫关系,现在看来,还是太过年少轻狂了。

      ……

      落霞理所当然地入住了落鸢原本的房间,鸨头自从落鸢换了住处后就再也没来过,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了落鸢无人问津孤独死去的结局。

      不成想,这日花想楼到访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你认真的?”鸨头看着满桌的银票不可置信地问,“虽说他以前是这里的头牌,可你难道不知他得了绝症?说不定你把他赎回去,没过两天就死了。沉瑶先生是我们花想楼的贵客,奴家可不能让您做这等赔本买卖。”

      沉瑶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四平八稳地答道:“我与落鸢相公相识一场,怎能做到眼睁睁看他惨死?好歹许他最后一段安稳日子。”

      “成吧,”鸨头三两下把桌上的银票扫到怀里,生怕沉瑶反悔,“日后后了悔可别说奴家没劝过你。”

      “您说笑了。”沉瑶微笑道。

      ……

      落鸢门前的一树桃花开了满枝,落鸢躺在榻上,透过窗纸碎了一半的窗户隐约瞥见那一抹春色,像极了他初见沉瑶时对方那件水粉色的戏服。

      不知道那件衣服如今还在不在。

      落鸢长舒一口气,今天或许会有好事发生。

      “在想什么?”话音随着门板的吱呀声传进落鸢的耳畔。

      落鸢还未回头就听出了来者是谁,没正形地调笑道:“可算来了,我还寻思着沉瑶先生携着我的款潜逃了呢。”

      “猜对了一半,”沉瑶慢悠悠地走过去,俯下身去看落鸢的脸,气息喷洒在落鸢颊边,“携款是携款了,这两天我上台带的都是你的首饰,你别说,还真是真金实玉才配得上美人。”

      “滚蛋,”落鸢笑骂道,“有你这么夸自己的吗?臭不要脸。”

      沉瑶也不恼,抬手抚上落鸢的脸颊,半是真心半是哄骗道:“至于潜逃……你还在这呢,我能逃到哪去呢?”

      落鸢大笑起来:“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薛少爷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了,他比喜欢我还要喜欢你呢。”

      “谁管他,”沉瑶捏了捏落鸢的脸,“你呢?你有被我迷到吗?”

      “这个再说,”落鸢狡黠地眨眨眼睛,抬手搂上沉瑶的脖子,“你先带我回家。”

      ……

      最后的最后,落鸢是被沉瑶背上马车的,落鸢美词名曰“做戏要做全套”。

      “我真是欠你的,”沉瑶看着站在云裳班院子里活蹦乱跳的落鸢,头疼地说,“赶紧进屋躺着去,我待会再去请林大夫来给你看看,风寒拖了这么久可别落下什么病根。”

      落鸢一跃搂住沉瑶,用力在他唇上亲了一口:“没事!我好着呢瑶官!我的积蓄怎么样?还剩多少?”

      沉瑶佯装生气,手却环住了落鸢的腰:“你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问钱?”

      “你说不说!”落鸢握住沉瑶肩膀前后摇晃。

      沉瑶笑着投降:“我说我说,没花多少,还剩八成呢,鸨头着急最后捞一笔,叫价很低。”

      “嗯哼,”落鸢满意地揉了揉沉瑶的头,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作一团,“多亏了我提前把值钱的东西都给了你,落霞那小兔崽子竟然还有脸来找我借首饰!美得他!”

      “嗯,你最机智了。”沉瑶附和道。

      彼时天光正亮,炊烟袅袅,春水温柔缱绻,江边开出第一支花。

      漂泊半生的羁客终于找到了归宿,从此眷属不离,知己常伴,余生顺遂,此世无忧。

      凡人毕生所求,大抵不过如此吧。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bl】无情无义(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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