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bl】无情无义番外 纸儿 侍童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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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遇见落鸢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金陵很久没有下过那样大的雪了。
他九岁时家乡闹了旱灾，全家八口人的口粮已经三天没有着落了，到了第四天，父母咬咬牙，把他卖给了人伢子，换来几两微薄的碎银。
可他自幼不是听话的性子，跟着人伢子辗转数月，看着那人领着的孩子越来越多，最后，到了繁华无限的金陵。临近年关，这里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天气寒冷，可街上想趁机再赚一笔过年钱的小贩不减反增，哪里都是人，哪里都是热腾腾的活气。
而他看见了热腾腾的活路，于是对一起被卖来的孩子说，我们逃跑吧。
没有孩子响应他，他们裹着单薄的衣服，互相厮打，饿犬一般争抢着他剩下没吃的馒头。他们只知道，不管是被卖进大户人家做奴仆，还是被随便卖给哪个城里人做老婆，都不会再挨饿受冻了。
于是他独自趁着那场雪出逃，顺利得可怕。挤过推推搡搡的人群，跑过红灯高悬的街道，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个还没大人腰高的小孩。
他从小生长在村子里，最远只到过村后的小山，从没来过这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没过多久就迷失在了金陵城的繁华盛景里。
他顺着脚下的街道一刻不停地走着，不知自己在哪里，也不知自己要去哪里。他没吃人伢子给的馒头，又走了这么多的路，早就四肢僵直，头晕眼花。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从雪花碎纸片似的从天上洒下来，糊住了人的眼睛，令他只能看见白茫茫，灰扑扑的一片。他猜自己不是已经出了城，就是走到了什么大户人家附近，他们村子里有钱的地主的宅院就鲜少有人靠近，每个庄稼人都对那座富丽堂皇的大宅子望而生畏。
他双腿发软，实在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一个趔趄，倒在了一辆缓慢前进的马车前。
他的视线愈发模糊，只看见一抹鲜红的身影从马车上下来，伴随着鞋底碰撞石板细微的“嗒嗒”声，一双精致的绣鞋停在他的眼前。
“哪里来的死小孩，真晦气！喂！把他弄回去，别死在我车前面！”他听见少年清脆又娇气的嗓音说着。
那道身影如同神明从天而降，轻而易举地把他从鬼门关里拉回了人间。
那是落鸢刚刚崭露头角的时候，落鸢年轻，漂亮，新鲜，大胆，风头甚至压过了几家小青楼的花魁。
那一天，落鸢十三岁，而他刚刚好满十岁，虽然他自己不知道。
……
他在花满楼的下人房里活了下来，他身体很好，脑子也机灵，不出两日就能帮着楼里干点跑腿洒扫的杂活。
人伢子对金陵城很熟悉，很快就找来了花想楼，要把他带回去。鸨头看他手脚麻利，长得也还算清秀，便讨价还价花了十个铜板从人伢子手里把他买了下来。
在花想楼的这几日，他也了解了落鸢的身份，那是落在金屋顶上的阳春白雪，是满楼春色中最艳丽的一朵。而他的命，只值区区十个铜板，连落鸢一息的时间都买不起。
于是他更加努力地干活，学习和上等人打交道的礼数，模仿楼里那些专门伺候头牌的丫鬟侍童的仪态，学那些自己素未谋面的方块字……渐渐的，他从楼里洒扫的粗使杂役做到了大堂里端茶倒水的小童，最后成了来往于大堂与楼上房间之间的引路童。
但那还不够，他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说，仅和落鸢隔着一道门板是不够的，他要站到他的神明身边去，虔诚的信众应当亲手侍奉他的神明。
可落鸢似乎早已把他遗忘在了脑后，那天的救命之恩对落鸢来说好像只是随手捡起了一张纸片，完全不值得放在心上，几次与他擦肩而过，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
他只好对鸨头愈发谄媚，愈发言听计从，努力扮演一条训练有素的好狗，甚至不惜告发了几个小男倌的私财和私情。
时时伪装，日日隐忍，他终于获得了鸨头全盘的信任，落鸢相公正好缺一个服侍的人，或者说，鸨头正好缺一个眼线，他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首要人选。
落鸢给他起名“纸儿”，说鸢就是纸做的，他终于有了名字，可给他名字的人似乎并不欢迎他的到来。落鸢对他事事防备，这是纸儿可以预料到的情形，但是能够这样陪在落鸢身边，尽心尽力地照顾他的衣食起居，他已经很满足了。
纸儿视落鸢为神明，却从不奢望对方的回应，毕竟神是不会爱凡人的。
他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沐浴在落鸢的光环中度过，他帮落鸢更衣，为他整理床铺，给他准备出门的物品，看着落鸢一步步成为最红的头牌……岁岁年年，日子大同小异，他从未思考过以后。
所以他在沉瑶头上看到自家公子的金钗时才那般惊异，不管是意外还是真有私情，都狠狠动摇了当下他们安稳日子的根基。
自从那个名叫沉瑶的戏子出现，一切都不一样了。落鸢不再允许纸儿时时跟在自己身边，总是用各种各样拙劣的借口支开他，偷偷和沉瑶私会。
其实他明白，那些一戳即破的谎言背后，是落鸢甚至懒得对他花心思编瞎话。
他不如沉瑶先生貌美，不如沉瑶先生才华横溢，不如沉瑶先生名声鼎立，不如沉瑶先生妙语连珠……他哪里都比不上人家，他的公子和该配这样天仙般的人。
……
他知道沉瑶一直以来在想什么，哪怕他们只见过了了几面，大概是因为他们爱上了同一个人，想法也不谋而合。
纸儿时常暗自窃喜，落鸢不愿意跟沉瑶走，而自己可以永远陪在公子身边，他唯有这一点，胜过了沉瑶。
但生活常有意外，美梦总有尽头。
落鸢是花想楼的摇钱树，鸨头拼尽全力也会护他周全，纸儿本可以眼睁睁看着那个小丫鬟被拿来顶罪，自己则继续像阴沟里的耗子一样窝在公子身边。
可他清晰地意识到，落鸢的想法已经动摇，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要到头了。
他的命是落鸢给的，如果不能跟落鸢一起走，那他苟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最后向窗外望了一眼，他极少离开楼内，也不知道那个方向到底能不能看见云裳班，他在心里遥遥对那个和他一样欢喜落鸢的人说：
“最后再帮你一把吧。”
他怕死，嘴唇颤抖着，喉咙却发不出声音，被拖出大门之前，他只得无声对他的公子吐出几个字——
“我爱您 。”
他知道，落鸢看见了，读懂了。
在这个人人假意逢迎，真心如粪土的地方，他可笑地爱上了最学不会爱的人，又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爱上了别人。
就这样吧，天空又飘起了雪花，和他第一次遇见落鸢那天一样大，他却没能如当时的愿护他的公子到最后。他倒在雪地里，失去意识前的片刻，唯一的想法只有，果然还是公子的名字取得不好啊。
纸儿，纸儿，身如鸿毛，命如薄纸。
轻轻一撕，就碎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bl】无情无义番外 纸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