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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bl】无情无义(伍) 他所选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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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鸢近来有些浅眠,身边的客人一起他就被惊醒了,送走了客人,他也没了睡意。
此时天色尚早,很多客人还没离开,落鸢草草梳洗一番,没做打扮,只穿了一件半新的素衣,随便挽起头发,裹着一件大衣顺着园中的小径漫无目的地溜达。
蜿蜒的小路迎面走来一个衣着华贵、肥头大耳的客人,这人大概是醉了,落鸢离得老远就闻见了冲天的酒气。
小径狭窄,落鸢避也避不开,又不好掉头往回走,只得硬着头皮迎上去。
那人见了落鸢,一把拉住,说什么也不放开,嘴里叫着“心肝儿”就往落鸢身上乱摸。
落鸢早上起来正哪哪都不舒服,被酒气一熏顿时恶心地想吐。那胖子还把脸凑过来想亲他,落鸢忍无可忍,见四下无人,胖子又像喝断了片,于是一巴掌毫不收力地扇到了胖子脸上,那胖子喝了酒脚步虚浮,竟就这么直挺挺倒了下去,吓了落鸢一跳。
这胖子看着膀大腰圆,哪成想连一巴掌都禁不住,来花想楼的都是非富即贵之人,远不是落鸢得罪得起的,落鸢正不知如何是好,小径那头隐约有人过来,他只得先慌忙逃走了。
“公子,怎么了?”落鸢的侍童见他出门没一会又折返,不禁问道。
落鸢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斟酌什么,想到这小子消息灵通,于是试探地开口:“你可知花想楼有这么一位客人:身高五尺左右,比我胖两圈,眼睛小鼻子大,满脸横肉,喜穿艳色,早上起床都醒不了酒的?”
侍童仔细想了半晌,方笑道:“公子说的不会是卢老爷吧?难怪您不认识他,他是北边来的,到金陵做生意,最近才被人介绍来我们花想楼,他好酒又好色,有时候拉着人能喝上一夜,喝醉了就爱乱亲乱抱长得清秀的,连小厮丫鬟都不放过,楼里认识他的相公们都烦得不行。”
“我就知道,”落鸢嫌弃地说,“这些个少爷老爷都一个德行,说点我不知道的,比如,这位卢老爷脾气怎么样?”
“哟,那可不好,卢老爷脾气大的很,据说床上还有些……不好的习惯,上次有位小相公不慎冲撞了他,他面上没说什么,当晚却把人弄得半死,不出半个月就断了气,您可得躲着他点走。”
落鸢点了点头,面包如常。反正没人看见,那胖子若事后还记得问起来,怎么都能蒙混过去。
直到这个时候,落鸢依旧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这些年他冲撞的客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次不是赔个罪撒撒娇就过去了。
风平浪静地过了几天,卢老爷似也没有要找回来的意思,落鸢放大半个心,觉得侍童是在吓唬他。当他和沉瑶提起这件事时,沉瑶还是让他多加小心。
“能有什么事,”落鸢满不在乎道,“我现在可是花想楼头一号的摇钱树,就算那胖子想报复回来,鸨头也会拼命保我的。”
沉瑶不赞同地蹙了蹙眉:“总这样也不是办法,你现在是正当红,可总有青春不再的时候,你还得早做打算,你现在的积蓄可够赎身?”
落鸢嗤笑了一声:“你以为他会那么容易肯放我走?这事再说吧。”
沉瑶还想说什么,可刚张嘴就被落鸢抢了话头:“再者说,我出去了能做什么呢?我从小生长在花想楼,学的也都是风月之事,不趁现在能捞一笔捞一笔,到时候出去了连个赚钱的地方都找不到,难不成你养我?”
沉瑶答应的话差点脱口而出,又怕落鸢嘲笑自己不自量力,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是啊,落鸢饮食起居有数个奴婢伺候,锦衣玉食,穿戴都是真金白银,连打赏小厮的碎银都够沉瑶一天的饭钱。他过惯了奢靡无度的日子,大抵是受不了和他一样清俭朴素的生活的。
落鸢站起来拍拍衣摆上的糕点屑,准备告辞了——他得在花想楼开张前回去。沉瑶心中涌上一阵悲意,他和落鸢的身份在这世道都低到了尘埃里,可还是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他们可以做知己,却不能□□人。
咫尺天涯,莫过于此。
……
落鸢回楼的路上便觉得隐隐不安,当时还道是自己想多了,不料掌灯时分、那位卢老爷就闹过来了。
他这次带了许多家仆,乌泱泱一大堆人,进门就砸了两个茶盏。鸨头连鞋都没来得及提,圾着鞋匆匆忙忙赶到前厅。
落鸢梳妆完毕也走到二楼的栏杆边,居高临下地往下看。
哪有人不爱看闹剧呢?但如果这闹剧的主角不是自己就更好了。
卢老爷瘫了半张脸,说话时嘴奇怪地歪着,使他本就丑陋的面容更加不堪了。落鸢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乐出声。
莫不是喝了酒倒在院子里吹了冷风面瘫了吧,落鸢心里暗想。
鸨头上前一问,果真是这样。“这个好说,应该是哪个新来的孩子不懂规矩,冲撞了您,”鸨头这些年也经过许多事,应付这种事来得心应手,“奴家去帮您查查,若是个小厮丫鬟大不了任您发配,若是我们楼里的孩子……您也怜香惜玉些,让他陪您几夜就完了。”
成,”卢老爷大马金刀地在大堂里的圆桌边坐下,斜眼睨着每一个人,“你先把人给我找出来。”
鸨头点头哈腰,命人赶紧上茶,那姿态与平时对手下小倌颐气指便的模样大相径庭。落鸢不加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他突然感觉脊背一凉,像有一条冰凉黏滑的蛇顺着脊骨蜿蜒而上,他的预感一向很难,便四下找寻。只见卢老爷正紧紧盯着他,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像在品评一件新入库的商品。落鸢皱了皱眉,转身走开了。
鸨头正拉着人在一楼的角落里盘问,落鸢刚走过去就听见有人告状:“卢老爷当时就倒在花园的小径里,离得最近的就是落鸢相公的院子。”
落鸢听了可不乐意了,挤进人群骂道:“哪个嚼舌根的贱人?鸡/巴都堵不上你的嘴?老子要是杀个人丢在你院里,是不是也可以说是你杀的?”
告状的是月白院里的侍童,月白就是上元节那天在落鸢前面弹琴的小倌,两人同为花想楼的头牌,每日互相争风吃醋,势不两立,谁都想把对方扳倒。
落鸢每每遇到月白,总是昂首挺胸,很不得眼睛长在头顶上,还要从喉头鼻尖发出一声嗤笑或冷哼。
与落鸢不同,月白心里不管再怎么厌恶落鸢,面上却还是做出一副温柔体贴好相与的模样,恨得落鸢牙根痒痒。
这次月白依旧装模作样地打圆场:“落鸢哥哥也不必心急,月白知道定不是哥哥做的,但保不准是你院里的人呢?还是要仔细查查。”
落鸢阴阳怪气道:“少装老好人了,别是你院里的人干的来栽脏我。”落鸢八面玲珑,瞎话也编得理直气壮。
“行了,都别吵了!”鸨头轰开他们,叉着腰不耐烦道,“没事干的都给我接待客人去!有知道是谁干的来我这告发,卢老爷少不了你的好处;若是知情不报……”鸨头顿了顿,阴阴地冷笑了一声。
有些名号的小倌们肯定是看不上这所谓的“好处”的,但底下的丫鬟小厮们可就不一定了。
很快就有一个小丫头尖声叫起来:“我知道!一定是杏子!前几天她还跟我说卢老爷喝醉了在半路遇见她揩她的油,把卢老爷大骂了一通。呵,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卢老爷那么尊贵的人看得上她这种货色吗?我看是没攀成高校恼羞成怒了吧!”
杏子是落鸢院里的小丫鬟,胆子小脾气软,从来不会骂人,这话一听就知道是添油加醋的了。杏子点得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是我!我那天早上抱了落鸢相公的衣服在井边洗呢,才没见过什么卢老爷。”
“有谁能给你作证吗?”告状的小丫头不依不饶。
杏子哭得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摇头,求助地看向落鸢。
落鸢平静地与她对视,一瞬间脑子里过了很多事。最后,他往前走了两步,打算结束这出闹剧。
他还不至于让一个小姑娘替自己顶罪,大不了他陪卢老爷一晚,他还不信卢老爷能把他玩死。
开口的前一刹,有人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
“是我,”落鸢的侍童没看他,只直视着鸭头,毫不犹豫地说,“那日我与卢老爷迎面走,小径狭窄,卢老爷嫌我挡了道,踢打了我几下,我一时气不过才还了手,你们别为难杏子妹妹和我家公子了。”
鸨头恶狠狠地瞪着落鸢的侍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小杂种”,干瘦的手鹰爪般牢牢钳住他的胳膊,尖尖的指甲几乎抠进了肉里,把他强行扯到卢老爷面前。
落鸢怔然望着楼梯口,只觉得腕上的手消失了,隔着厚重的衣袖连余温都没留下。
落鸢的侍童平平无奇,才刚刚十四五岁,属于扔在人堆里一眨眼就找不到的类型,卢老爷狐疑地盯着他,看起来根本不信:“就是他?”
“是他,”鸨头笑得无比谄媚,一巴掌扇在侍童后脑,“还不给卢老爷磕头?!”
落鸢的侍童被压着跪在地上,垂着头一言不发。
“拖出去打死吧。”卢老爷随口道,语气里似乎还有些遗憾,他一扭头,和回到二楼栏杆旁的落鸢又对上了视线。
落鸢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甚至在卢老爷看过来时挑衅地笑了一下。
他从小生活在最低贱的地方,早已对这种事司空见惯。他们这些人的命连蝼蚁都不如,高官富商随便一句话就能轻易决定他们的生死。他们一辈子庸庸碌碌,到最后连做别人的垫脚石都不配,他们生就是为了死,爱恨都那么脆弱。
落鸢眼见着侍童被护院粗暴地向门外拖去,他们甚至来不及再说一句话。被拖出门的前一刻,传童仰头望向他风光无限的公子,露出一个颤抖的微笑,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他在害怕,落鸢想。
是啊,谁会不怕死呢?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