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bl】无情无义(肆) 我听过你的 ...
-
*请先阅读《无情无义(一)》章首的排雷!感谢!
当人心中有了向往,日子便会过得煎熬又飞逝。
云裳班七夕在花想楼博了满堂彩,花想楼的鸨头狠狠大赚了一笔,对沉瑶愈发客气起来;中秋佳节,沉瑶后半夜偷偷溜进花想楼,和刚服侍客人睡下的落鸢共赏了一轮圆月;菊花盛放的时候,薛少爷挖出了树下埋了七八年的桂花酒,落鸢和沉瑶借着他的掩护在画舫上彻夜对饮;第一场薄雪落下的那晚,落鸢路过云裳班,在大门上到了一枝新梅。
时间一晃到了年底,除夕大概是花想楼的小倌们最快活的时候,除夕这里闭门谢客,鸨头也早早地便家去了。这群刚十几岁的男孩们把大门一关,一整年来唯一一次做了这座楼的主人,他们往往肆意饮酒作乐,与来这里的每一位恩客一样,放纵至天明。
以往落鸢都是这场胡闹的始作踊者,可今年大门刚落锁落鸢就不见了人影,连他的侍童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落鸢穿着新裁的冬衣,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独自步行前往沉瑶家。除夕夜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街上没什么行人,却有欢声笑语混着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饭菜香味弥漫在大街小巷,连高墙厚瓦都阻拦不住。
一阵寒风卷过,落鸢裹紧了斗篷,加快脚步,踩过满地爆竹留下的残屑。
云裳班里外都清扫一新,大门上新贴的春联和福字,两边挂着两个滚圆的红灯笼。门没上锁,似乎是特意为他留着的。
落鸢步入院中,云裳班吵吵闹闹的,老班主不在了后,戏班子里的戏子们都活泼了起来,落鸢听到他们行酒令的声音,听到他们亲密地叫着沉瑶的名字。
他突然踌躇了起来,怎么也没法叩响那道单薄的门板,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转头就走。
犹豫半晌,他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刚要付诸行动,房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沉瑶单衣外披着一张薄毯站在那里,灯光从他身后的屋中泻出来,淌到落鸢脚边的地上,他弯起双眼,像两枚新月,对落鸢笑道:“住手,想干什么?我可就这一张窗纸,要是戳破了就安排你坐这扇窗户边,看漏风冻不冻死你,小王八蛋。”
落鸢被抓了个正着,却一点不觉得尴尬,没事人一样冲沉瑶笑:“我还在想,瑶官什么时候能注意到我还没来。”
简直是恶人先告状,沉瑶赏了他一个白眼,还是侧身让他进来了。
云裳班的人只在那晚吊唁时遥遥见过落鸢一面,那时的落鸢一副找茬的样子,以行云裳班的小戏子们都有些怕他。但落鸢要是真想讨人喜欢,没人能抵挡得了他的攻势,很快他就和戏子们打成一片。
深暗端着亲手做的点心走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落鸢被众人围在中央,所有人都因他而欢笑,因他而烦恼——正如他每次站在戏台上看到的那样。
“来吃点心了。”沉瑶一步一步走向他的家人们。
除夕夜他们闹得很晚,年轻的戏子们醉得东倒西歪,可他们那点酒量放在落鸢眼里根本不够看,他甚至清醒地帮沉瑶把所有人安顿睡下。
最后两人面对面躺在同一张床上,落鸢手不老实地捋着沉瑶一缕头发玩,状似随口道:“没给你包红包,我送你点别的吧?”
沉瑶失笑:“你要送我什么?”
落鸢眼珠一转,凑上去在沉瑶唇上啄了一下。
沉瑶捏了捏他的脸颊,半开玩笑道:“你打发叫花子呢?”
沉瑶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留下一双亮亮的眸子,看上去好乖,落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低声音哄道:“那你闭上眼睛,我重新送你一个。”
沉瑶从善如流。黑暗中,他感到自己脸旁的被子被人掀开,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中,落鸢滚荡的气息却喷洒在他颈边。沉瑶根本没意识到落鸢要干什么,颈侧就被人兀地吻住了。
沉瑶头脑一片空白,落鸢趁机在他脖子上又舔又咬,留下一连串的痕迹。
“够了,”沉瑶忍天可忍地推开落鸢,“你属狗的?”
“天冷夜长,”落鸢笑嘻嘻地冲他抛了个媚眼,“瑶官~这个礼物你还满意吗?若是还不满意的话……”
沉瑶坐怀不乱,抓起被子把落鸢从头到脚蒙起来:“滚。”
“我真是受够你了!”落鸢在被子里气愤地叫道,“沉瑶你他娘的到底是不是男人啊!”
……
第二天天还没亮落鸢就起了床,他得趁鸨头发现之前偷溜回去,沉瑶和他一同起来,要送他到花想楼在的那条街。
刚走出云裳班的大门,沉瑶突然拉住落鸢的袖子:“你听到了吗?”
落鸢向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自然听见了。从他们出门起就有一阵微弱的婴儿的啼哭,他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便想拉着沉瑶快点离开:“你说什么?我没听到啊,快走吧,一会儿老头子该发现我了。”
“不对。”沉瑶笃定道,四面环顾地找起来,两人很快就在墙根下找到了一个破旧的布包。
“你明明听到了。”沉瑶责备地看了他一眼。
落鸢不满道:“天底下这种事多了去了,你管得完吗?”
“反正云裳班也不缺一口饭,等把他养大了,我让他认你做干爹。”开过玩笑,沉瑶轻轻把孩子抱起来,走进屋里。
落鸢站在云裳班的大门外,心想沉瑶要照看那个小崽子,他恐怕得自己回花想楼了,还说什么心悦他,全是屁话,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都能钩了他的魂。
落鸢刚想头也不回地离开,不成想沉瑶又从屋里出来了。
“走吧,”他微笑着迎上落鸢略微惊讶的目光,“先送你回去。”
偶尔做点好事也不错。
落鸢在回楼的路上想。
那个小崽子以后可能跟着沉瑶学戏,成为一代名伶;或是寒窗苦读,于某一天高中状元,光宗耀祖;又或是善于经商,说不定会发个大财;若想得再离奇些,他也可能是下凡渡劫的圣子,命中就该遇见沉瑶这样的好人,日后飞升,他们也能跟着沾沾光。
落鸢想到这里把自己逗笑了,沉瑶问他怎么了。
“好吧,我答应当那小子的干爹了,”落鸢笑个不停,“但先说好,我是不会为这个小崽子多花一分钱的。”
……
过了除夕便是上元节了,每到这一天,街上就会热闹起来,花灯整夜长明,行人彻夜不归,放纵者寻欢,有情人相会。
花想楼每年十五开张,在一楼大堂支起戏台,请戏班子唱一夜的戏,整日高不可攀,千金难买一见的头牌们都会在这一夜登台献艺。
沉瑶今年早早地就收到了两份请贴,一份是花想楼的,请云裳班去唱戏;一份是落鸢亲自从门缝中扔进来的,上面说自己那晚要上台跳舞,请他一定要来看。
花想楼的男孩大多识文断字,琴棋书画总要会一样,也有能吟诗作对的,只是不知是怎么养出落鸢这朵奇葩,送来的贴子笔迹龙飞凤舞,让人看不真切,还满篇都是白话。
沉瑶没少占花想楼的便宜,此约一定要赴,他遣了一位师弟去和花想楼商议,自己独给落鸢回了一封长信。他好歹比落鸢多读过几十本戏文,写起信来还像那么回事,甚至有闲心在信的末尾嘲讽对方:“狂草练得不错。”
据说气得落鸢当晚就想冲来云裳班跟他理论。
……
沉瑶唱的惯是压轴的大戏,此时优哉游哉地坐在花想楼的一楼饮酒。今年一开张就是小倌们的献艺,沉瑶对旁人一概没有兴趣,只想看落鸢一人。
这次,换他来做台下的看客了。
开场是位一身素白的少年,看上去要比落鸢还小上一两岁,身上的华服和怀中抱着的琴却价值不菲,沉瑶心下了然,这位大概就是落鸢提起过的另一位头牌月白了。
月白的琴艺精湛,琴音泠泠,如溪涧淌过山间,端的一派清高风雅。
沉瑶跟着琴声哼了两句,不禁惋惜,这样的奇才怎么就生在了风月之地,若是他在云裳班……
“叮铃——”
沉瑶的思绪被骤起的铃声打断了,他回过神,发现月白已经起身行礼,抱着琴转入后台去了。
方才还窃窃私语的看客们不约而同地静下来了,沉瑶知道,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和衣裳一样热烈的人儿一跃登台,沉瑶“腾”地站起来,在乌泱泱的人群中出现一道鹤立鸡群的素白,期盼那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自己。
不同于上一位相公的素雅,落鸢的曲子急促热烈,有中原雁过长鸣之音;他身上佩环叮当,有塞外金戈铁马之势。他一身红衣在台上翻飞起舞,足尖轻点,宛若鸿毛轻盈飘过。
某一瞬间,落鸢的衣袂仿佛被烛光点燃,满室潋艳的火红,似能焚尽九重云霄。
沉瑶的心随鼓点越跳越快,那身舞衣的红也烧到了他的颊上。台下的人或惊呼,或赞叹,他们那般吵闹,沉瑶却置若罔闻。
若是他再年少一些的时候,定会落下泪来。他在那一刻看到的不是落鸢,不是眼前金玉其表的假象。
他看到了一只断线的纸鸢,拼命挣扎着抓住每一缕风,不甘于让自己落在地下。
沉瑶想,这样的人,应属于四海八荒,应流传百世千古,可千不该万不该,困于这一方小楼。
落鸢的舞还未停,台下已开始报起了数目,这边五十两,那边一百两,此起彼伏,听得沉瑶满脑子都是钱响。之前几位倌儿献艺时也有报数的,沉瑶不解其意,便随拉过一个侍童询问。
沉瑶还未上妆,穿着男式的外袍,那侍童没认出他,打量他是个生脸,笑着答道:“爷是头一回来吧?怪不得不知道我们花想楼的规矩。我跟您说,这叫‘竞花’,又叫‘讨头喜’。”
“还请小哥细说。”沉瑶忙问。
侍童递给沉瑶一个“大家都懂”的眼神,又瞟了一眼台上跳舞的落鸢,□□道:“这是台下的爷在竞拍各位相公今年的初夜呢,谁要是竞得了,就算是讨到了今年的第一个彩头。”
沉瑶当场愣在原地,侍童的话犹如当头一棒,砸得他五脏六腑都突突地疼。
他知道落鸢的身份,也能猜到他每天要经历什么,但当他真真正正目睹这一切的时候,才发现这天地原来还能这般肮脏。
侍童没发现他的异常,还在口若悬河:“尤其是现在台上跳舞的那位,那可是我们花想楼正当红的头牌,秦淮河边哪个楼的姑娘都没我们家落鸢相公红,要是竟得了他这朵花,接下来一年都会交好运呢……”
侍童的声音在沉瑶耳边越来越模糊,沉瑶感觉自己像把头埋进了水里,听不清岸上人的话。他也像真的溺水了一般,视线中一片昏暗,只能看见最亮的那束光。
那人还在忘情地舞蹈,似乎要引诱所有人一同堕入深渊;又或许,忘情的只是看客,只有舞者一人独醒。
竞拍已经接近尾声,有那么一瞬间,沉瑶不顾一切地想倾尽毕生积蓄,拍下落鸢一夜的时间。
但世间诸事,绝大多数只能想想罢了。
沉瑶眼睁睁地看着落鸢舞毕行礼,匆匆冲着他的方向菀尔一笑,就揽着那位交到了一年好运的老爷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消失在一扇门板后。
面前的桌上有一壶花想楼自酿的酒,沉瑶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从舌尖直辣到肺腑,辣得沉瑶眼中泛起泪花。
他的心上人在与他仅有一墙之隔的地方和别人欢爱,但他却只能袖手旁观,无能为力。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