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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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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挤下公交车时,周围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白天的燥热如同退潮般缓缓撤离,但余温仍顽固地黏在皮肤上,与尚未干透的汗混在一起,带来一股深彻骨髓的疲惫。
我走向的地方,是这座城市地图上快要被遗忘的一个墨点——一片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红砖厂区宿舍楼。它们像一群被时光遗忘的疲惫老人,局促地占据在城市的边缘。楼道里的灯永远半明半昧,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斑驳的墙面和脚下坑洼不平的水泥地。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霉味、廉价油烟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陈旧岁月的尘埃气息。
越是靠近那扇漆皮剥落的绿色铁门,脚步就越是沉重。
口袋里那四张皱巴巴的二十元纸币,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烫着我的大腿皮肤,也灼烧着我那点小心翼翼维护着的、可怜的自尊。
它是我一天狼狈与汗水的明码标价,是我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微薄盘缠,也拉开了我与这个家之间无形的距离。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刺耳的“咔哒”声,像是在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门刚推开一条缝隙,争吵声就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汹涌而出,蛮横地冲撞着我的耳膜。
“……那笔钱就那么多!你眼里只有你那个娘家!向天南马上要交学费,一中那不是普通学校,那是喝钱的地方!”是爸爸的声音,沙哑,粗粝,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充满了压抑到极致即将爆裂的怒火。
“我娘家怎么了?我妈上次住院开刀,你去看过一眼吗?出过一分钱吗?哦,现在厂里赔这点钱了你跳出来了?这钱是你一个人挣的?我当年三班倒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妈妈的声音截然不同,尖利,高亢,是无数片碎玻璃在互相刮擦,“再说,她一个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读上天去将来也是别人家的人!还不如……”
“哐当——!”
一声巨响,粗暴地打断了妈妈后面的话。瓷碗重重砸在地上,清脆,决绝。
我僵在玄关狭窄的阴影里,没有开灯,也没有动弹,只是静静地听着。心脏骤然紧缩,挤压得生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那些话,“女孩子”、“有什么用”、“别人家的人”……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冰锥,从我记事起就反复扎进我的耳朵,早已成为刻在我骨血里的烙印。平时我总假装听不见,用成绩单,用伪装的笑容把它们死死压在心底,但在这样的时刻,它们尖锐地翻腾出来,带来一阵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疼痛。
“不如什么?你说啊!不如拿去给你弟弟那个宝贝儿子买房子添砖加瓦是不是!是不是!”爸爸的咆哮声如同炸雷,震得单薄的墙壁和门框都在嗡嗡作响,仿佛这小小的空间已无法容纳他的愤怒。
我深深地、无声地吸进一口浑浊的空气,努力调动脸上每一块肌肉,试图拼凑出一个轻松自然的、甚至带着点一天劳作后疲惫的笑容。然后,我推开了那扇隔绝着两个世界的门。
争吵声戛然而止。
客厅的灯光惨白而刺眼,将眼前的狼藉照得无处遁形。晚饭的碗筷残骸还堆在油腻的桌子上,一个白瓷碗在地上粉身碎骨,残片四溅,混着已经冰冷的菜汤和米粒,像一幅丑陋的抽象画。爸爸站在桌边,脸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妈妈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扭着脸对着墙壁,单薄的肩膀紧绷得像一块石片。
我的闯入,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滚入沸水,瞬间让翻腾的暴烈停滞,但也让一种更令人难堪的、冰冷的沉默迅速弥漫开来,几乎要凝固空气。
“我回来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刻意染上一丝轻快,试图打破这僵局,“今天……那边商场人还挺多的。”
没有人接话。
妈妈猛地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里面有未熄的怒火,有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疲惫和麻木。她的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吐出,只是猛地站起身,抄起墙角的扫帚和畚斗,沉默地、用力地清扫地上的碎片,发出哗啦哗啦的刺耳声响。
爸爸重重地、几乎是颓然地叹了口气。他烦躁地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推开阳台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我看着妈妈蹲在地上用力刮擦着地板,阳台上爸爸被烟雾笼罩起来,喉咙里像是被一大团湿透的棉花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口袋里的八十块钱,此刻重得像一块冰冷的铁坨,沉甸甸地坠着。
我最终没有把它拿出来。我知道,它解决不了这个家的任何问题,它只会变成下一场争吵的导火索,或者,更可悲地,成为印证妈妈那句“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的、血淋淋的证据。
我沉默地转身,逃也似地钻回那个由阳台改造的、属于我的小小隔间,关上门,试图将外面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无边无际的疲惫隔绝在外。
狭小的空间里闷热不堪。书桌上,那块旧玻璃板下,压着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烫金的校徽在昏暗台灯的光线下,依旧折射出一种冰冷而耀眼的光芒,像是一个来自遥远世界的、关于未来和体面的承诺,美丽却易碎。我伸出手指,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那校徽的轮廓,一遍,又一遍。
有什么用呢?
这个问题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海。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但我必须死死抓住它。抓住这根唯一的、可能带我离开这片泥沼的绳索,哪怕它细若游丝,勒得双手鲜血淋漓。
暑假剩余的日子,就在这种时不时爆发的争吵下,和我日复一日穿着厚重玩偶服的重复劳作中,一天天艰难地熬了过去。
我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商场,那个眼神清亮、背影带着奇特节奏感的男生,只在记忆深处留下一个模糊不清的倒影。偶尔,夜里被隔壁的争吵或叹息惊醒时,我会想起他漫不经心的样子,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疑惑和好奇,尚未成型便被更沉重的烦闷和疲惫冲走。
开学前夜,妈妈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我的房门。她把一个厚厚的、土黄色的信封装在我的书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学费。还有一点生活费。”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省着点用,家里什么情况你知道。”
她没有看我的眼睛,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说完就转身带上了门,脚步声消失在客厅。
我坐在床边,良久,才伸出手拿起那个信封。它的厚度是实实在在的,掂在手里很有分量。我知道这里面是什么——那笔引发无数争吵的钱,或许是经过又一轮撕扯和妥协后达成的微妙平衡,或许也掺杂了舅舅家一时“发善心”的返还。
我把信封紧紧攥在手里,指尖用力到泛白。心里没有半分喜悦,一股酸涩和茫然涌了上来。
第二天,我起得比平时更早。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套我省吃俭用、在批发市场挑了许久才买下的“战袍”——一件最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百褶裙。料子一般,但版型挺括,看起来足够“好学生”,也足够体面。我站在镜子前,仔细地把头发梳成光滑整齐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刻意修饰过的、显得精神十足的眉眼。我对着镜子练习微笑,调整嘴角的弧度,努力让眼神看起来清澈、自信,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崭新高中生活的期待和雀跃。
很好。向天南。我对着镜子里那个看起来几乎无懈可击的女孩,无声地告诫自己。
记住,从现在起,踏出这个门,你就是那个家境良好、父母和睦、阳光开朗、毫无负担的优等生,向天南。把昨晚那个破碎的家,那个疲惫的母亲,那个沉默的父亲,连同玩偶服里的汗水和委屈,全部锁在这扇门后面。
市一中的校门比我想象中还要宏伟气派,在初秋的晨光下闪烁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无数穿着崭新蓝白校服的新生像一股蓬勃的潮水,欢腾着涌入校园,每一张年轻的脸庞上都洋溢着兴奋、好奇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校门口挤满了前来送行的家长,殷切的叮嘱、骄傲的拍照声、欢声笑语交织成一片热闹非凡的喧嚣。
我独自一人,攥紧了肩上旧帆布包的带子,那里面装着我的学费和全部的希望与伪装。我深吸了一口陌生的、带着书香和自由气息的空气,毅然汇入了这片洪流之中。心跳得很快,一半是对未知环境的本能紧张,另一半,则是全力维持那个完美外壳、生怕被人看穿伪装的巨大压力。
宏伟的教学楼前,巨大的布告栏前早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各种声音嘈杂地混合在一起,都在急切地寻找自己的名字和归属。我抿了抿唇,用力挤进人群,踮起脚尖,手指从那一排排墨印的名字上快速划过,心脏在胸腔里笨重地、一下下地敲打着。
找到了——“高一(三)班”,下面,“向天南”。
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我轻轻吁出一口气,正准备转身挤出人群去找教室,视线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无意识地往下扫了一行。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夹杂着几个女生压抑不住的、兴奋的低语和议论声。我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下意识地循着声音来源转过头。
透过人群晃动的缝隙,我看见一个身影正不紧不慢地朝着布告栏走来。
他穿着同样蓝白相间的崭新校服,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领口,衬得身姿愈发挺拔。额前柔软的黑发似乎精心打理过,乖巧地垂着,遮住了一点眉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优等生特有的、略带疏离的冷淡气质,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九月初的阳光清澈明亮,落在他身上,干净、清爽、耀眼,和那个在商场闷热空气里汗流浃背、戴着头巾、眼神不羁地指着监控摄像头据理力争的男生,截然不同,判若两人。
可是我不会认错。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那个下颌线的弧度,那种即便穿着校服也掩不住的、内在的节奏感。
我听见旁边有人叫他名字——李时序。
那个在商场后台光影里利落收拾线缆的男生?那个骑在山地车上、在夕阳余晖里对我投来难以解读目光的男生?
他也在一中?还在……同一个班?
李时序。
我的新同学。
他似乎感受到了我这边过于专注的视线,目光淡淡地、不经意地扫了过来。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仿佛轰然冲上头顶,脸颊烧灼般滚烫。我猛地转回头,心脏的声音大得几乎要震破我的耳膜,下一秒就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我死死地低下头,用力拨开身边的人,几乎是慌不择路地、逃离般朝着教学楼的方向快步冲去。
背后,仿佛有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精准地落在我的背上,灼热,探究,像芒在刺。
开学第一天,我精心构筑的、看似坚固的平静表象,因为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人的出现,猝不及防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却足以让我心惊肉跳的缝隙。
而我无比清晰地预感到,这令人不安的、充满变数的序幕,仅仅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