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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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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一中的生活像一辆骤然加速的列车,裹挟着所有新鲜与躁动,轰隆隆地向前疾驰。开学初的新奇感褪去后,各种规章制度和日常琐碎便浮出水面,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住宿登记。
学校礼堂里,新生大会正在进行。德育处的老师拿着话筒,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每个角落:“……我校为离家远或希望有更好学习环境的同学提供了住宿条件。宿舍楼设施齐全,管理严格,有需要的同学散会后到这边登记缴费……”
台下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不少人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我坐在人群中,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裤缝。
住宿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虽然比起学费显得“微不足道”,但对我家来说,任何一笔额外的支出都需要反复权衡。
“天南,你住校吗?”同桌周晓薇凑过来小声问,她家住在邻市,肯定是要住宿的。
我立刻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语气带着点撒娇般的抱怨:“不了吧,我家其实也不算特别远,就是偏了点。而且我有点认床,还是家里舒服。”我巧妙地把“偏远”和“娇气”混为一谈,仿佛选择走读只是一种被宠坏了的任性。
“真羡慕你呀,”周晓薇果然没多想,嘟囔着,“我家太远了,只能住校。以后晚上找你问题都不方便了。”
“没事儿呀,咱们不是一直坐在一起嘛”我笑着拍拍她的肩,心里却微微松了口气。看,伪装的第一步总是最难的,但只要迈出去,后面似乎就顺畅多了。
然而,走读的代价很快显现。我家所在的旧厂区几乎位于城市的边缘,通往市中心的公交车班次少得可怜,且收班极早。
这意味着我必须精准地计算每一天离校的时间,如同踩着钢丝,一旦错过最后一班车,后果不堪设想。
开学第二周,作为班长,我不可避免地需要处理更多班级事务。
这天下午,为了敲定第一次主题班会的细节,我和几个班委又多留了将近一个小时。等结束时,太阳都已经沉下去了。
“糟了!”我抬眼看了下黑板上方的钟表,心里猛地一沉,最后一班直达我家那片区域的公交车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发车了!而从教室到车站要走十分钟。
我再也顾不上维持什么形象,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把东西胡塞进书包,仓促地和还没走的同学道别:“不好意思我有急事先走了!”
我抓起书包,冲出教室,跑下楼梯,一路朝着校门外狂奔。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剧烈的心跳,脚上那双看着很体面的鞋却并不适合奔跑,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又有些狼狈的声音。
就在我快要冲出教学楼大门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二楼走廊的窗边,倚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时序。
他好像刚从哪里回来,或者只是在那里发呆。他手里依旧拿着一本书,但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静静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追随着我在楼下狂奔的、堪称慌乱的背影。
那一瞬间,我的脸颊像被火燎过一样烧起来。
又是那股类似的羞耻感和恐慌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了我的心脏,让我几乎喘不过气。但我不能停下,甚至不敢回头确认他的目光。
我只能咬紧牙关,更快地奔跑,仿佛只要跑得足够快,就能把那份被窥视的不安远远甩在身后。
幸运的是,我最终气喘吁吁地赶上了那班命运攸关的公交车。投下硬币,站在拥挤摇晃的车厢里,一种巨大的疲惫和委屈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我靠着冰冷的金属栏杆,慢慢平复着呼吸,心里却一片冰凉。这才只是开始。
尽管有了这样狼狈的插曲,我仍然维持着自己的形象。我似乎天生就知道如何扮演一个受欢迎的角色。在课间时,我的座位周围总是围满了人一起闲聊。
我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它是我对抗现实疲惫的最佳武器。我用笑声和忙碌填充自己,努力扮演着那个阳光开朗、无所不能的向天南。
但我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停留在我的光环之外。
李时序。
他依旧沉默,独来独往。但他出现在我周围的频率,似乎微妙地增加了。
物理小组实验,老师自由分组,他罕见地没有立刻固定到角落,而是等到我这边人数稍缺时,才默不作声地拿着器材站到了我旁边的实验台。
整个实验过程他依旧话很少,但当我操作遇到一个小瓶颈时,他会极其自然地、不动声色地递过来我刚好需要的那个工具,或者在我记录数据时,淡淡地提醒一句某个易忽略的误差。他的帮助精准、及时,却又毫不刻意,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英语课轮到我做课前演讲,我站在讲台上,努力发挥着我最好的状态,笑容自信,口语流利。台下大部分同学都听得认真,但我注意到,李时序虽然也看着讲台方向,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敲击着某种复杂的节奏,眼神飘忽,似乎透过我在思考别的什么。
直到我讲到某个有趣的点,引起大家会心一笑时,他的敲击停顿了,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我脸上,那里面没有了平时的疏离,反而带着一丝……纯粹的、审视的好奇?仿佛我是一个值得研究的、有趣的谜题。
更让我心惊的是那次收数学作业。作为班长,我偶尔需要协助课代表。那天数学课代表请假,王老师让我课后去收一下作业。我硬着头皮,磨蹭到最后,估摸着他应该已经去食堂或者回家了,才走向他的座位。
他的桌面一如既往的干净,作业本端端正正地放在左上角。我松了口气,正准备伸手去拿,却一眼瞥见摊开在桌上的草稿本。
不再是复杂的公式推算。
那上面,是几行随性潦草的英文歌词片段,旁边还有几个更加流畅、更具动态感的街舞动作草图。画的似乎是一个Breaking的定格姿势,力量感十足。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做贼似的飞快地抓起他的作业本,塞进那一摞作业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他似乎无处不在,用那种沉默的方式,一点点地剥开我的假面,窥探下面可能截然不同的底色。
放学后的教室常常只剩下值日生,但这天,我因为被班主任叫去吩咐事情而耽搁了一会儿,就在我回到教室收拾书包时,周晓薇和另一个住宿的女生凑过来。
“天南,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住宿吗?”周晓薇趴在桌上看着我,“晚上宿舍可热闹了,你回家那么远,多不方便啊。”
另一个女生也附和:“是啊班长,一起住校嘛!”
我收拾书包的手微微收紧,脸上却绽开一个无奈又略带撒娇的笑容:“哎呀,真的不行啦。我妈妈说我身体不太好,住校她不放心,非得让我每天回家喝她煲的汤。”
我娴熟地编织着谎言,把一个关心则乱、甚至有点溺爱孩子的母亲形象推出来当挡箭牌,“唉,其实我也很想住宿,但是没办法,母命难为……”
“那好吧,阿姨可真好!” “真羡慕你,回家还有汤喝。” 两个女生果然被带偏了重点,纷纷露出羡慕的表情。
我笑着应付,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妈妈的汤?她已经很久没有心思好好做一顿饭了。我的房间?那个阳台隔出来的小空间,夏天闷热冬天漏风。
就在这时,我瞥见一道身影从教室门口经过。
像是李时序。他刚才不是已经走了吗?
我的心猛地一悬。他……听到刚才的对话了吗?他会相信我那套娇气的说辞吗?还是他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早已看穿这谎言背后的窘迫?
一种强烈的不安再次包裹了我。我发现自己筑起的这座看似坚固的城堡,在这个沉默的观察者面前,仿佛处处都是破绽。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是那样看着,就足以让我精心维持的世界,摇摇欲坠。
而我对他的了解,除了那个夏日的惊鸿一瞥和此刻沉默的审视,依旧一片空白。这种不对等的暴露感,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