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南方的夏天,不是用来过的,是用来熬的。
空气里仿佛糊上了一块巨大的,湿热而沉重的抹布,裹在了每一个试图喘息的路人脸上。商场外的广告声盖过了吵闹的蝉鸣——那个作家笔下永不停歇的夏天演奏家,它们声嘶力竭,无休无止,却在此刻也被现实打败。
而我,向天南,正裹在一身厚重到令人发指的卡通熊玩偶服里,站在本市最繁华的商场门口,机械地挥舞着毛茸茸的胳膊,向过往行人分发补习班的传单。
真该死,那厚重的玩偶服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钟,将我牢牢罩在其中。
这感觉,就像是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做一只沉默的、即将熟透的灌汤包。
玩偶服的头部有一个小小的窥视孔,我的世界被局限在这一方小小的网格之后。透过它看出去,世界被分割成无数个躁动不安的像素格。衣着光鲜的路人,牵着蹦跳孩子的父母,咬着冰淇淋发出欢快笑声的少女……他们像色彩斑斓的鱼,从我这片黯淡的礁石边轻快地游过。偶尔,会有一两只小手伸过来,抽走我熊爪里攥着的、那些印着“前程似锦暑期培优”字样的传单,然后,往往走不出五步,那承载着某种期望的纸张,便会像一个被抛弃的谎言,轻盈地落入一旁的垃圾桶。
一种微妙的、难以启齿的羞耻感,混合着汗水,浸透了我身上那件洗得最旧的棉T恤。
如果让我班上的同学知道,中考状元向天南的暑假是这样度过的,他们那张张因为升学而兴奋雀跃的脸上,会露出怎样惊讶又或许掺杂着别的什么的表情呢?
我感觉到汗水穿过眉毛,从眼角留了下去,眼睛涩涩的,我不舒服地挤了挤眼睛,没有舍得拿走头套。此刻突然为自己因穿着玩偶服而看不到脸感到庆幸。
他们会怎么想?我不知道,也不敢细想。我只是更需要记住:这一天的八十块钱,是我通往市一中——那所全省闻名的重点高中——的盘缠之一。它的学费对我的家庭来说,不啻为一笔巨款。而我爸妈,正为他们厂里那点钱吵得不可开交,没人有心思关心我的盘缠。
“喂,熊!那边!比赛结束了,人多,快去发!”
店长的声音透过玩偶服,闷闷地传进来。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中庭的临时舞台。那里刚刚结束了一场什么比赛,人群正喧闹着散开。
我抱着一摞传单,笨重地挪动过去。玩偶服里的我,像一个在深海缓慢行走的潜水员。
舞台周围一片狼藉,彩带、矿泉水瓶、还有被踩碎的宣传页。一个穿着宽大T恤、戴着头巾的男生正背对着我,利落地收拾着连接音响的线缆。他的动作有一种奇特的节奏感,不像是在干活,倒像是在随着某种听不见的音乐律动。
大概是工作人员吧。我想。真好,他可以在活动结束后做这些,而我,活动结束后还得站着,直到耗完最后一个小时。
我努力甩开脑子里那点羡慕,重新投入到我“熊”的角色中,凑近那些散场的人流,努力递出我的传单。可人们大多行色匆匆,或是急着奔赴下一个目的地,或是仍沉浸在刚才比赛的兴奋中讨论不休。我的熊爪伸出去,收获的往往是不耐烦的摆手、漠然的忽视,甚至是一个厌恶的白眼。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种徒劳感淹没时,一个横冲直撞的小男孩像颗小炮弹似的从斜里冲出来,一头撞在我圆滚滚的熊肚子上。玩偶服很厚,沉重的头套让我脑子一晕,却并没感到多疼,但那孩子自己反作用力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两秒,大概是摔懵了,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他年轻的母亲立刻冲过来,一边抱起孩子,一边对我怒目而视:“你怎么回事啊!这么大个东西杵在这里,不长眼睛啊?”
玩偶服里的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辩解是徒劳的。我能说什么呢?透过网格看去,那位母亲愤怒的脸扭曲而模糊。一种巨大的委屈和无力感瞬间困住了我,喉咙像是被那团闷热的空气堵住了。
“这位阿姨。”
一个清冽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带着运动后轻微的喘息,“是小朋友自己跑太快撞上来的。”
是那个收拾线缆的男生。他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手里还拿着一卷黑色的胶带。他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眼神却很亮,像夏日溪水里浸过的石子。
“关你什么事?”那母亲气势汹汹地瞪他。
他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抬手随意指了指头顶:“商场有监控。需要的话,可以去调出来看。”
那女人顿时语塞,悻悻地嘟囔了几句,抱着孩子飞快地走了。
只留下我和他,还有一地的狼藉。
我僵在原地,像是一只真正的玩具熊。心跳却重重地敲着鼓,还没从刚才的冲突中平复。他替我解了围,我应该说声谢谢。可这身玩偶服给了我安全感,我害怕一开口,那点可怜的、伪装出来的从容就会碎掉。玩偶里的空气闷得人发慌,我却连拿下头套的力气都没有。
他似乎也没期待一只“熊”的感谢。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弯腰,捡起了地上刚才撞落的那叠传单——那是我今天的工作量。
距离很近,我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的脸。很挺拔的鼻梁,线条利落的下颌,嘴唇抿成一条淡淡的线。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闪着微光,最终没入T恤的领口。他身上有一种混合着汗水和淡淡灰尘气的味道,并不难闻,反而很真实。
他从那叠厚厚的传单中抽出一张,又把剩下的,塞回我毛茸茸的、略显笨拙的熊爪里。
指尖有短暂的、无意的碰触。隔着厚厚的玩偶服,我只感到一点模糊的、微热的压力。
“街舞入门,暑期特惠?”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被他抽出的传单,轻轻念出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闷热的心湖。他抬起眼,那双像被溪水浸过的眸子再次看向我,或者说,看向我这身熊外套,“你们还教这个?”
玩偶服里的我,心脏猛地一跳。我该怎么回答?点头?摇头?发出熊的呜呜声?我的大脑在闷热中几乎停止运转,只剩下一片空白和慌乱。我生怕任何回应都会暴露自己,暴露这个藏在可爱外表下,为了八十块钱而狼狈不堪的向天南。
幸好,他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真的期待一只“熊”能给出答案。他的目光在那传单上又停留了一秒,然后随意一折,将那张纸塞进了自己宽松的短裤口袋里。
“下次小心点。”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听起来似乎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然后,他没再多看一眼这只笨拙的熊,转身拎起地上的音响设备,径直朝着后台通道走去。他的背影瘦削却挺拔,走路时带着那种特有的、松弛的节奏感,很快消失在明暗交界的光影里。
商场冷气的嗡嗡声,人群的嘈杂声,仿佛瞬间又重新涌回了我的耳朵。
我抱着那叠失而复得、似乎轻了一点的传单,一时发愣。他拿走了那张传单?为什么?是顺手,还是……?一丝微弱到几乎可笑的好奇,混合着依旧翻滚的窘迫和莫名的情绪,在闷热的玩偶服里悄悄滋生。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更加难熬。每一分钟都像被无限拉长。汗水几乎流干,喉咙干得发疼。我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重复着挥舞、递出的动作,脑海里却不时闪过那双清亮的眼睛,那个带着节奏感的背影,以及他塞进口袋的那张传单。
“收工了!”店长的声音如同天籁。
当我终于,终于从那身湿透的皮毛牢笼里挣脱出来时,傍晚的热风扑面而来,竟然带着一丝诡异的凉爽。我的头发像水洗过一样紧贴着头皮,身上的旧T恤能拧出水来。站在商场后台狭小嘈杂的员工通道口,我贪婪地呼吸着混合着尾气和食物香味的、自由的空气,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我从书包里掏出一顶看着还算体面的鸭舌帽,戴在了头上,尽可能地压低头。
店长把四张皱巴巴的二十元纸币塞到我手里,语气谈不上好坏:“明天还来吗?”
我看着那八十块钱,它们被我的汗水微微浸湿,攥在手心里,有一种沉甸甸的真实感。明天?我的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拒绝。但我想起空荡荡的家,想起父母永无休止的争吵,想起那笔昂贵的学费。
“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店长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钱折好,放进裤子最深的口袋里,按了两下。然后背起我的旧帆布包,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低着头朝着公交站走去。
夕阳把城市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暖金色,但这温暖与我无关。我只是迫切地想要回家,冲一个凉水澡,然后把自己扔到床上。
走到商场侧面的自行车停放处时,我的脚步顿住了。
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背影正跨坐在一辆崭新的黑色山地车上,单脚支地。他已经摘下了头巾,头发似乎随手抓过,略显凌乱,却有种随性的好看。他低着头,正看着手里的手机,侧脸在夕阳的勾勒下显得更加清晰立体。
是他。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加快脚步,像鸵鸟一样把自己藏起来。
可是,仿佛有感应似的,就在我经过他身边的那一刻,他忽然抬起了头。
目光,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秒。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他的视线在我汗湿的头发、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肩上那个磨破了边的帆布包上极快地扫过。
我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脸颊猛地烧了起来,比在玩偶服里时还要烫。一种无处遁形的窘迫瞬间席卷了我。他不可能认得我的,但我仍然狠狠地低下头,不敢再看。
我不想让别人看见,这个狼狈寒酸的向天南。
我用力抬起步子,山地车却早一步轻巧地滑入了下班的车流之中,那抹黑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夕阳的余晖和城市的喧嚣里。
我独自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他看起来和我一般大,加重了我的窘迫。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我脸上滚烫的温度,也吹不散心里那团突然变得混乱复杂的情绪。
那一年夏天,我刚刚十六岁。浑身浸泡在黏腻的汗水里,怀揣着一天劳作换来的微薄薪水,和一个陌生的、知道了他一点秘密、也可能窥见我一点狼狈的男生,有了第二场短暂到不足五秒、沉默却惊心动魄的交集。
我捏紧了口袋里的八十块钱,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某个平凡的午后,命运的齿轮或许真的已经悄然转动,发出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咔哒”声。
我的高中时代,尚未正式开始,似乎就已经被这闷热的空气、那双清亮的眼睛、和两次仓促的照面,染上了一种扑朔迷离、又让人隐隐心悸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