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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兵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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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我对着那些田亩图册依旧毫无头绪。这日午后,蓁蓁见我对着竹简唉声叹气,便提议:“女公子不如去藏书楼走走?听说前日刚从齐地运来一批农书,看看那里的书或许能有所启发?”
阿乔一边为我打扇,一边点头:“是啊,况且藏书楼也凉爽,女公子出去走走兴许就有思路了。”
藏书楼里果真凉意沁人,几个青铜冰鉴中镇着满满的冰块,摆放在各处角落。我顺着木梯爬上二层,一排排地扫过那木架上便于登记和存放的编号,却在转角处撞见个熟悉的身影。
“好巧。”我笑着走近,“郎君今日不当值?”
子沅见到是我,将竹简刷地一声合上,向我拱手行礼:“女公子懿安,臣今日夜值。”见他要将书卷放回,我急忙拦住,“这书我正想找呢,能不能......”
话音未末,他已恭敬地将竹简递来。推拒间,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腕,两人俱是一怔。这场面似曾相识,我却有些记不清晰。
我接过竹简,还未打开,便知道那是什么书。终于轮到我表现一番了,我将那竹简在手中轻轻敲着:“郎君爱读兵书?”
子沅果然惊道:“女公子还未打开,怎知是什么书?”
我心里不免有些得意,默默感谢儿时被秦王盯着温书的那段时日。“这是《尉缭子》。”他未戴面具时,脸上的表情总是相当精彩。我给他指了指书简上的一块污渍:“这一卷是我誊写的摹本。原版在章台宫存放,这上面还沾有我不小心滴落的墨点和打翻了的桑稷浆。”
“原来如此,难怪......”他敛去神色,不再多言。我也收起那份得意,将竹简递还:“那时字迹稚嫩,郎君凑合着读吧。”
许是今日不当值心情好,他竟主动问道:“女公子是来寻何书?臣为您找。”
我在心里挑了挑眉,还有这等好事。
“最近在整理蓝田县军政事务,及笄礼后便要逐步接手封地诸事。”我随手摩挲木架上的花纹,却沾了一手灰,“儿时随尉缭先生学习法家律法、军政,却只留于书面。大王让我拟一份屯田改革的方案,可我如今只知律法,不知农事、水利现状,便想来藏书楼找找从前的文献。”
子沅听我啰嗦半天并未不耐,反而颔首:“臣倒是知道一册农书写得详细易懂,只是保存不善,读起来麻烦些。”
“无妨!有能借鉴的便好。”我补充道,“其实大王也不指望我真能做出改革方案,不过是想让我知道理想与现实的差距。但在实地走访前,还是得把这些知识都记在脑子里。”
“臣明白。”他点点头,将竹简递给我,“还请女公子帮臣保管,臣去去就来。”
我随手打开那竹简,看着那上面的字不禁笑了出来。想着当时秦王轻飘飘的那句“既然背不下来,便多抄两遍吧”,忍不住撇了撇嘴。子沅捧着几卷略显陈旧的竹简回来。最上面那卷系着青绳的,赫然是《吕氏春秋》中的《上农》《任地》等篇。
“这些是前相邦门客编纂的农事要略。”他小心展开竹简,“记载了各地农时、土宜之法。”
“果然,吕氏春秋包罗万象。”我拿过其中一卷小心展开:“大王不喜相邦,却知吕氏春秋的珍贵。”我不敢再在秦王近卫面前说他坏话,便适可而止地闭上嘴飞快地扫过上面的记录。
我惊喜地发现,其中竟详细记载了渭水流域的种植时令:“'冬至后五旬七日,菖始生。菖者,百草之先生者也'……这说的不正是蓝田一带的气候作物么?”
子沅微微颔首,指向另一册:“此处还记载了代田之法,女公子或可借鉴。”
我们索性就站在书架前讨论,最后站得累了,我便寻了一个角落处摆放的矮几,将竹简都堆了上去。我刚想直接坐下,蓁蓁却及时拦住我为我铺上一个软垫。
“地上凉,乔姬嘱咐多次不让您直接席地而坐。”
我冲她笑笑:“知道啦,你不用在这里干站着,我记得你不是想看之前阿鸾看的那些楚地志怪传说么?去看吧!”
蓁蓁向我福了福身,便一溜烟跑没了影。我提起裙摆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郎君请坐吧。”
“臣不敢。”他这么说着,只单膝跪坐在我旁边。我也不强求,心里想着,你一会腿麻了可别怪我。
他用手指在竹简上划过,讲解兵士屯田的实际情况:“蓝田大营的士卒多是关中人,熟悉本地农时。但军屯与民田不同,需兼顾操练,故宜采用轮作之法。”
我若有所思:“若是将营地周边的荒地开垦出来,种上苜蓿喂养军马,倒是一举两得。”
“女公子明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张绢帛上的地形图:“其实去年蓝田大营已在渭北试种千亩苜蓿,只是......”他忽然顿住,似是不便多言。
我心生疑窦试探道:“郎君竟对蓝田大营如此熟悉,莫非常去?”
子沅垂眸:“臣职责所在,从前任玄鸟卫郎官时偶尔需护送大臣巡视军营。”
见他避而不谈,我也不再追问。“郎君对这些军农事务倒是比我熟悉太多,日后若得空,我还要多向郎君讨教。”
见他只是颔首,似是答允,我不想让他陪我耗时间,便随口问道:“郎君今日夜值,白天还来这里看书?”
“臣一日只睡两个时辰便可。”
一日要睡四个时辰的人佩服地点点头。
“今日耽误郎君不少时间。”我撑着矮几站起来,随手拍了拍裙摆,又从那堆竹简里翻出我方才找到的一卷《吴子》:“这卷兵书论及军粮储备,与屯田之事颇有相通之处。”又拿出《孙子兵法》,“这些兵书只有大王和长公子可随意取用,我最近得了大王的特许可以将书带出。我欣赏郎君这份求学的态度,比我坚韧太多。”我将这两册连同方才的《尉缭子》一块塞到他怀中:“若郎君日后还有别的想看,可以同书监说是我需要。”
他郑重接过,指尖在书简上轻轻摩挲:“谢女公子。”
“不必言谢。”我望向窗外渐沉刺眼的日光,“说来可笑,我虽挂着蓝田封主的名头,却对封地事务一知半解。若不是这次要拟屯田方案,竟不知军营与农田之间有这许多关联,同样是种粮食,却又有如此大差异。多谢郎君指点了。”
子沅沉默片刻,忽然道:“女公子若想了解实务,七日后少府监官员会前往蓝田,或可......”
“不可。”我无奈摇头,“大王定不会准我随行。没有他的允许,我哪里都不能去……”见他面露诧异,我轻笑道,“不过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见他了然,我弯腰将那软垫捡起来:“劳烦郎君送我回去吧。”我让书监将我要带走的书册登记好后装入木匣,又在一处角落寻到了正看得入神的蓁蓁,连带着她那些书一并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