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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返程 ...

  •   这场风波过后没两日,便有人来通知我收拾行装,预计旬日后启程回咸阳。只是我万万没想到,这次来传话的竟是子沅。

      一份俸禄打两份工的可怜人又多了一个。

      不过见到他我自是欢喜的,忙让蓁蓁也给他舀了一杯温茶。“这是宜阳特产,烹茶时加了蔷薇、梨花瓣和陈皮,最是解暑。辛苦郎君跑这一趟。”

      蓁蓁将茶捧到他面前,子沅明显迟疑了一下,嘴唇微动似乎要推拒,但见我直勾勾盯着他,只得接过漆杯一饮而尽。那饮马一样的架势,怕是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谢女公子。”他将空杯递还时,向蓁蓁颔首道谢,又转向我行礼:“臣尚有公务在身,先告退了......”

      “且慢!”我急忙唤住他,“劳烦转告大王,我的伤已无碍,不必日日去他殿中换药了。”

      “诺。”子沅应得干脆,却莫名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打了个转,语气略显生硬地问:“昨日变故突发……女公子中途离席未在现场,可曾受惊?”

      我笑着摇头,又起了想逗弄一番的心思,不禁壮着胆子却状似无意地问:“郎君这番话,是替大王问的,还是……你自己想知道?”

      他明显一怔。那张常年戴着面具不常显露人前的脸庞,此刻竟忘了收敛情绪,从震惊到慌乱的神色变换得一清二楚。不过转瞬他便垂首行礼,借着动作掩去失态:“例行公事而已。”

      人应该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于是我见好就收,让他速速离开我这是非之地。

      后来才从阿鸾那里得知,其他各处宫殿都是由秦王近侍通知行程,也不知道为何到了我这儿竟变成了他。对于这件事,我在心里暗自高兴了好几日。

      归程的马车碾过宜阳城的石板路,我从小窗向外望去,暮色中的城郭渐行渐远。这两月来的种种在脑海中翻涌。宜阳城外的暗杀,洛水畔的行刺,皆发生在韩国故地,但一番审讯下来却发现,刺客皆是赵人。韩国旧贵早已无力反抗,连百姓都渐习秦法,反倒是赵国的残余势力,欲效仿荆轲刺秦的旧事,妄图扭转乾坤。秦王在对待这些旧贵族的问题上,过于心慈手软了。不过我也明白,他定有他的考量。

      我合上小窗,靠在软垫上出神。想起那日秦王审问刺客后,曾在行宫召见几位重臣。那时我在内殿换药,透过竹帘缝隙,我看见他负手立于七国舆图前,指尖划过赵国旧疆:“韩人已安,赵魂未定。既然他们选择以剑相对,那寡人便要他们知道,负隅顽抗者,终将湮灭。”

      又经历了一番来时的颠簸。当马车行至崤山时,已是将近六月末了,渐渐的每日开始下起了淅沥小雨。我的伤因为潮湿而有些难受,又疼又痒却不能抓挠,搞得整个人心烦意乱。当我终于把伤口抓破了的那日,秦王为我披上外袍,让我随他坐在他的王驾中,他要时刻盯着我不让我乱抓伤口。我望着窗外云雾缭绕的山峦,忽然想起吕雉临别时的话。“秦法严明,却难测人心。”如今想来,她恐怕早已看透这宜阳城中的暗流汹涌。对于这个难得的朋友,我还是舍不得她去南郡。可人各有命,我也总不能把她带到咸阳宫来,那还不如去南郡呢。

      这一路倒是比来时安静不少。五公主嬴隰在外奔波两个月,早就受不了行宫和营帐的简陋,每日都恹恹地待在郑夫人的马车里。嬴晟被六月初那场刺杀吓得不轻,那日之后半夜时常梦魇哭闹,哭喊着要找父亲。秦王倒也去陪伴了几日,后面便不再理会,每晚跟蒙毅待在一起的时间都比去两位夫人那里的时间长。后来又听说嬴晟动不动就责打宫人,连带着赵夫人的情绪也开始不好。最后秦王竟将赵夫人寝殿的宫人全部撤走,只留夫人的陪嫁侍女在殿中服侍,剩下便是殿门前怎么叫都不吱声的玄鸟卫。这样一番动静下来,嬴晟的病倒是好了。

      这事儿还是阿鸾向我讲的,我听了心里倒也痛快不少。

      离开咸阳将近三月,当咸阳城巍峨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整支车队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夕阳给这座天下都城镀上金边,玄鸟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守军见到王驾,立即肃立行礼,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驶入咸阳街市时,我深深吸了口气。这里没有宜阳的潮湿水汽,只有熟悉的黄土气息与隐约的檀香。秦王特意嘱咐不必提前净街清道,巷陌间飘来炊烟的味道,孩童追逐嬉闹着避开车队,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这才是大秦真正的根基,那些试图撼动这座巨山的蝼蚁,终究会在这片坚实的土地上撞得头破血流。

      在宫门处车驾便四散开来。秦王的王驾径直往章台宫驶去,将两位夫人的马车远远甩在身后。这回我倒是沾光不必在队尾苦等,蹭着秦王的车驾一路畅通无阻。车驾行至漪澜殿时,他亲自扶我下车,我抬头便望见漪澜小筑前引来的渭水,在夕阳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粉金色涟漪。

      阿乔早已带着宫人候在殿前,见到王驾纷纷下拜。秦王随意挥袖,对阿乔嘱咐道:“女公子的伤还需好生将养,你看紧些,莫让她又挠破伤口。若有需要,直接去章台宫吩咐曹媪准备便是。”

      “唯,大王放心。”

      阿乔指挥宫人将行李抬进殿中。三月未见,漪澜殿一切如旧,光洁如新。突然从行宫那空旷得连鸟都不愿落脚的大殿,搬回这座有假山有活水有竹林的小巧宫殿,反倒有些不适应了。

      我一边和蓁蓁整理从宜阳带回来的新衣首饰,一边听阿乔念叨她侄女上月生了对龙凤胎:“那孩子哭声洪亮得很,稳婆说将来定是个将军料子!”因着阿乔的缘由,她家兄弟得以在蓝田任书吏,与军户结亲后,那家郎君在灭赵时立了军功,年方弱冠就已是个五级大夫了。

      我将特意为新生儿赶制的衣裳玩具收进樟木箱,托阿乔捎去:“虽比不上宫里的手艺,总算是我一片心意。等孩子们过周岁时,我说不定还能过去庆祝呢。”待把从宜阳采买的物件分赏完毕,我望着窗外已经黑透了的天色,终于长舒一口气。

      “少母,明日劳您将这锦盒送去含章殿给姜姬。”我指着案上那个莲鹤纹的漆盒,“我需静养不便出门,也请她不必回礼。待伤愈后我再去寻她说话。”

      蓁蓁看着那盒子眼熟,好奇地掀开盒盖一角,了然道:“果然是这支金簪!女公子真要送给姜良人?”

      “横竖都是大王赏的,这样式太过招摇,我可戴不出去。”

      “那......”蓁蓁促狭地眨眼,“人家姜良人就能戴出去了?您平日总说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呢?”

      我自知没理,只能嘴硬道:“待日后姜姬晋晋位份,总有能戴的场合。”

      蓁蓁偷笑着揶揄我几句,我又将特意为阿乔、蓁蓁和桃之订制的衣裙首饰分赠完毕,这才从箱底取出个紫檀木盒递给她。

      “这......也是给我的?”蓁蓁美滋滋地打开一看却愣住,“这是什么?”

      我低头摆弄着钗环,含糊道:“就一套青铜剑饰......你让蒙鸿......”我声音越来越轻语速越来越快,“托他转交给子沅......”

      “女公子您大声些,让蒙鸿带给谁?”

      “啧!”我不耐烦地轻拍桌案,垂着眼重复,“让蒙鸿交给子沅,说是答谢救命之恩......他若推拒,便说是长公子的意思......”

      蓁蓁见阿乔抿嘴忍笑,越发来了兴致:“女公子这是盘算多久了?连推拒的说辞都备好了?是不是在心里反复推演许多遍了?”

      “不过就是成套的剑首、剑璋、剑璏、剑珌,拆开人家不卖......所以只好买了一整套。”我絮絮叨叨地解释着,“原该选玉质的,但又怕磕碰损坏,青铜的更经久耐用......其实寅汐和酉澜我也备了礼......”

      正说着,桃之端着药盏进来,见我们围着剑饰说笑,便凑趣道:“女公子莫不是把宜阳的兵器铺都搬回来了?婢子这些时日照顾蒙姑娘,您要不要把她那柄环首刀也拿去打磨打磨?”

      殿内顿时笑作一团。我佯装恼怒地瞪她们,心里却盘算着该寻个什么由头,让蒙鸿替我把我自己做的一副护腕拿给子沅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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