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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收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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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了!”我轻呼一声,“竞渡怕是已经结束了。”
吕雉凝神细听,果然四周只剩风声还有两岸观众的欢呼声。“看来胜负已分,获胜的队伍该上观礼台领赏了。”
我们相视一眼,都知道此时若贸然回去,必会惹人注目。吕雉略一思索,轻拉我的衣袖:“我知道有个僻静处,既能避开众人耳目,又能远远望见观礼台。”
她引着我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假山后的凉亭。这里地势略高,透过竹叶缝隙,恰好能望见观礼台上的情形。只见秦王端坐正中,一袭白衣的子沅捧着一个漆盘站在他身后。台下整齐列着一支龙舟队伍,约莫二十余人,个个身姿挺拔。
“那想必就是获胜的队伍。”吕雉在我耳畔轻声道。
我凝神望去,忽然注意到队伍最前方那个格外魁梧的身影。那人虎背狼腰,站姿如松,这不正是我先前指给寅汐看的那个郎君么?想起寅汐作为秦王贴身护卫,此刻应当就在附近,若他二人能搭上一两句话也不错。
当我正胡思乱想之际,那位魁梧郎君已随着内侍的指引,一步步踏上观礼台。阳光落在他古铜色的面庞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他身着无袖麻布短衫,臂膀上虬结的肌肉随着步伐微微起伏,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行至秦王面前三尺处,他依礼躬身,姿态恭谨。
“原是这支队伍夺魁。”吕雉轻笑着指向台上,“先前就听闻他们是今年黑马,初次参赛便能夺魁,看来整年都会交好运了。”
我漫应一声,目光却不自觉地被走上前为那郎君呈上漆盘的子沅吸引。他今日是宫人打扮,一袭素白衣衫,低眉顺目的模样与平日判若两人。要不是昨日我还在秦王殿前见他带着面具一身黑衣板着脸的模样,我真的害怕是秦王一生气把他......贬成寺人了。
然而谁都不曾料到,变故来得比去岁荆轲图穷匕见还要猝不及防。
就在那郎君直起身的刹那,异变陡生。他右手疾探入怀,寒光乍现,一柄匕首已握在掌中。观礼台上顿时惊叫四起,两位夫人吓得以袖掩面。
秦王却岿然不动稳坐如山,面上连一丝惊惶都没有。不待众人回神,那刺客已挥刀直刺。此刻秦王身前空无一人,戴面具的御影十二士分散在观礼台各处。那郎君看准时机,一掌劈开身侧捧着漆盘的子沅,另一手握紧匕首向前猛刺。
许是经历过上回行刺,再目睹这般场面,我竟未如从前那般惊慌失措。
电光火石间,那郎君志在必得的神情骤然转为惊骇。他手中的匕首深深扎进漆盘中心,发出木料断裂的脆响。是子沅在被击开的瞬间,竟以漆盘为盾,硬生生接下了这致命一击。
“保护大王!”
子沅清喝一声,弃了破损的漆盘,侧身避开刺客紧随其后的横劈。他今日应是假扮成宫人,所以未佩兵刃,只得空手对敌,他一招云手格开刺客手腕,另一掌直取对方咽喉,招式狠辣果决。
与此同时,观礼台上已然乱作一团。二十余名龙舟手纷纷亮出暗藏的兵刃,与御影侍郎战作一处。他们俱持匕首短剑,因为长兵刃根本带不上阶前。这般以短击长,显然从一开始就抱了必死之心。
申浪双刀出鞘,如青龙翻飞,瞬间便将两名刺客斩于阶下。他身形飘忽,刀光织成密网,护住身后惊惶的公子公主。
“退后!”
寅汐呵斥一声,短剑在她手中化作点点寒星。她虽为女子,剑招却凌厉非常,身形宛如鬼魅,一个箭步上前,短剑直刺一名正要偷袭郑夫人的刺客后心。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倒地。
酉澜长矛横扫,矛尖划破空气发出锐响。此时两位夫人、五公主和十公子已然退至一处,她持矛守在四人身前,长兵优势尽显,三尺之内已无人能近。
子沅与那魁梧刺客的战况最为凶险。刺客早已劈开漆盘,匕首连刺,招招夺命。他却只能赤手空拳,全凭身法周旋。一次错身而过,匕首划破他衣袖,但他反而借势扣住刺客手腕,一记肘击正中对方胸口。
“呃!”
刺客吃痛后退,目露凶光,突然变招直取子沅面门。千钧一发之际,子沅侧头闪避,匕首擦着他耳际掠过。他趁机擒住刺客手臂,一个过肩摔将对方重重砸在地上,匕首不知何时已在他手中。
御影十二士配合默契,剑光闪处必有血花飞溅。不过片刻工夫,二十余名刺客或已横尸阶前或已被生擒,猩红的血液渐渐浸透石板。
观礼台下亦传来阵阵骚动。原本混在百姓中的数十名刺客刚要发难,就被埋伏在侧的玄鸟卫郎官尽数制服。铜刀出鞘的铿锵声、呵斥声、求饶声此起彼伏,但很快便归于平静。
子沅一脚踏住倒地刺客的胸膛,利落地扯下对方衣襟布条塞入口中,随即抽刀在刺客腕足处划过,动作却被栏杆遮掩大半,我没看清。却见那刺客骤然僵直,喉间发出沉闷的呜咽,目眦欲裂地瞪视着近在咫尺的秦王。
秦王缓缓起身,玄色袍服纹丝未乱,连袖口金线绣制的鹤纹都保持着展翅之姿。身侧的公子扶苏虽眉头紧蹙,却不见半分慌乱,只默默将手按在剑柄上。秦王垂眸扫过阶前横七竖八的尸首,目光最终落在那名被制服的刺客首领身上。
子沅单膝跪地:“禀王上,臣已断其手筋脚筋,听候发落。”
“带下去。”秦王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寡人要亲自审问。”
我远远望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吕雉轻轻握住我冰凉的手,低声道:“看来今日龙舟竞渡,本就是个引蛇出洞的局。”
“阿姊看出来了?”我惊讶于她竟能一眼洞穿关键。
“秦王与两位郡守面色如常,想来早已反复推演此局;那白衣郎君看似文弱,让对手失去防备,出手却招招致命;外围刺客顷刻伏诛,竟未伤及无辜。”她微微倾身,“三点相连,便可窥视端倪。”
此时夫人们已被护送离场,我望见蒙毅身着铠甲踏上台阶。混乱中听不清对话,只见阿鸾正焦急地穿梭在人群中寻我。士族宾客在玄鸟卫引导下鱼贯而出,有个中年男子却正在四处张望。
“妹妹,我该走了。”吕雉轻拍我的手背,“家父在寻我了。”
我心中涌起不舍,却知她若再不现身必令家人担忧:“阿姊是我此生结交的第二个朋友。不知再见之时已是何年何月…...”
“我与家人再过几日便要启程往南郡。”她眼中亦有不舍,“待到南郡安顿下来,定会给妹妹写信。只是…...妹妹居于深宫,我……”
“不妨事!”我连忙解下腰间蓝田玉塞入她手中,“姐姐将信送至咸阳城文安君府邸即可。待我接手蓝田封地,阿姊定要来寻我。”将玉石紧紧握在她手里,我又补了一句,“若遇危难,阿姊可凭此玉来咸阳找我。”
吕雉郑重收下玉珮:“待我归家,必说服家父将家中那枚蓝田玉转赠妹妹。”
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我心头空落落的。阿鸾的呼唤声自远处传来,我不自觉向她跑去,最后回望时,正见吕雉在廊下转身,朝我颔首浅浅一笑。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吕雉,这个在未来权倾天下的女人,十六岁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