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我心 （我在秦国当公主）》拉蒙维多

31、庖厨

　　我与阿鸾一边商量着这几日的安排，一边踏进了同德门。果然如子沅所说，每座殿门外都肃立着玄鸟卫。大门正对面便是同德殿正殿，单是这座殿宇就比我那整个漪澜殿还要宽敞。正殿前的台阶下整齐列着十二名陛盾郎。在咸阳宫时，他们专司章台宫阶下护卫，如今为了行宫安全，每座正殿都配了十二名。虽说这阵仗把正殿围得连只鸟都飞不进去，可这些明晃晃的兵器盾牌带来的压迫感，反倒比真正的危险更让人心里发毛。

　　不论是玄鸟卫还是陛盾郎，个个目不斜视。在他们凛然的气势面前，倒显得我这个主人心虚起来。直到迈入正殿，我才松了口气。这次随行的多是漪澜殿用惯的宫人，见到熟悉的面孔让我安心不少。阿乔因侄女有孕，正好回蓝田照应，随我来的便是蓁蓁和桃之。蓁蓁正从箱中取出一摞竹简往木架上摆放，见我进来，连忙上前接过我手中的漆盒：“还以为女公子在宫里迷路了呢。”

　　阿鸾环顾着被暮色笼罩的正殿，西斜的日头让未点烛火的殿内显得有些昏暗：“这都得怪你家女公子，千挑万选挑了这么座宫殿。要不是这回随行的人少，大家都挤在秦王周边住，你们女公子怕是恨不得把自己发配到最北边那个小角落去呢！不过这里倒是凉快。”

　　我不想听阿鸾继续抱怨，连忙推着她往内殿走。她却转身要往外去：“您这是做什么？我说了要住前面配殿的！这一路颠簸，我都没睡过安稳觉，今日非要好好睡一觉不可，明早就是大王亲自来，也休想叫醒我！”

　　我拗不过她：“好好好，都依你。桃之阿姊，你带几个人陪蒙姑娘去朝晖殿好生收拾收拾。阿鸾，你放心，大王不会有那个闲心来叫你的，但你叔父一定会来。”

　　桃之在一旁抿嘴笑道：“女公子放心，婢子早就让人把蒙姑娘的行李搬过去了。说是配殿，却也不比正殿小多少，只怕蒙姑娘还会嫌那里空旷呢。”

　　“出门在外，自然要住得舒坦些。”阿鸾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去收拾收拾，一会儿不是还要去庖厨看看么？”

　　我点点头，目送她出了殿门。

　　晚些时候，我换了身素净衣裳，将发丝梳得一丝不乱，坐在正殿廊下盘算晚膳的菜式。左等右等不见阿鸾过来，便带着蓁蓁前去找她，恰见桃之正轻手轻脚地合上殿门，转身见到我们，吓得轻抚心口。一问才知，阿鸾连衣裳都没换就倒在榻上睡着了。我吩咐桃之守在正殿，若是阿鸾醒了便来庖厨知会我。

　　其实，我对膳食之道并无甚研究，也没什么口腹之欲。先前一时嘴快说要为秦王安排膳食，待真走到庖厨门前，又后悔起来，也不知当时是想显摆什么本事。

　　说到底，什么本事也没有。

　　古语云"君子远庖厨"，我虽非君子，却是生平头一回踏进这等地方。行宫的庖厨颇为宽敞，我进去时，众人正各自忙碌，无人抬眼相迎。

　　热气蒸腾，十几个灶台同时生着火，让本就开始炎热的环境更显燥热。墙上挂满了各式铜鼎陶甑。一位满头大汗的胖庖人正指挥着两个小徒翻烤全羊，见我们进来，连忙用布巾擦了把手上前行礼。

　　“贵人安好，小人庖正石。”这位名叫「石」的庖正声音洪亮，震得梁上悬挂的竹篮都微微颤动，“小人眼拙，不知您是哪位贵人？”

　　蓁蓁掩口轻笑：“一看庖正就与我家殿下一样不爱出门走动。这位是文安君之女，女公子悠。”

　　“原来是女公子。”庖正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后退半步郑重行礼，“见过女公子。方才就有人来传话，说女公子要亲自安排晚膳，小人特意将今日的食材都备齐了。”

　　我随他走到一旁的条案前，只见案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色食材：葵菜、藿叶、水芹，还有刚宰杀的豚肉、鹿肉、羊肉、雉肉，以及一盆活蹦乱跳的鲫鱼。蓁蓁在我身后轻轻呀了一声，显然也被这丰盛的阵仗惊到了。

　　“想来今晚大王也要与夫人、公子们一同用膳。不知平日用膳时，夫人公子们可有什么偏好的菜式？”我强作镇定地问道，实则心里早已七上八下。我连我自己都安排不好，哪儿还能安排别人。

　　庖正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长公子用膳向来随和，不过最喜炙肉与羹汤。今日新得的鹿肉极好，小人正准备做一道姜韭炙鹿肉。郑、赵二位夫人要求多些，小人便想着等女公子来了再决定菜式。”

　　我点点头，目光在食材间流转，忽然瞥见一筐圆润饱满的鹅蛋：“既如此，这鹅蛋看着不错，不如再加一道鹅蛋羹？连日车马劳顿，前几日在函谷关我们又吃了不少荤腥，今晚还是用些清淡的为好。虽说已是初夏，也不宜食用太多生冷之物。依我看，肉食上除了您备好的鹿肉，再加上一道雉肉、一道烩鸭翅即可。大王虽爱吃鱼却颇为挑剔，这鲫鱼虽鲜美但刺多，便换成鲈鱼，做成汤羹和清蒸的一鱼两吃。五公主和十公子这几日食欲不振，鲫鱼正好可以凉拌，清爽开胃。蒙姑娘最爱炙豚肉，也可按照您的方子烹制。其余的......茗粥、茗菜必不可少，既能去火又能提神，再酌情添上两三道颍川当地的时令菜肴便很妥当了。"

　　这番话说完，我自觉有些班门弄斧。自己连灶火都不会生，竟敢在庖正面前指点江山。不料庖正却眼睛一亮：“女公子好主意！这霍叶是今早才采摘的，佐以鹅蛋正是鲜嫩。水芹味甘，煮汤最是清淡爽口。"

　　他边说边利落地取来铜釜，架在小灶上。我站在一旁看得手忙脚乱，想要帮忙却不知从何下手。蓁蓁机灵地递来一篮洗净的水芹，我绑好衣袖，学着庖人的样子切起来。菜刀不仅沉重，我还总担心切到手，颤颤巍巍地切得长短不一，惹得旁边的小庖人偷偷发笑。

　　“让小人来。”庖正接过菜刀，只见刀光闪动，水芹瞬间变成整齐的细段。他又取来鹅蛋，在碗边轻轻一磕，单手就将蛋液打得均匀。

　　“吾常闻庖丁解牛，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从前读到此处总难以想象其动作，今日见到您，方才明白其中真意。”

　　庖正爽朗大笑，却仍恭敬地拱手道：“这庖厨之中，上至庖正下至新来的庖人，都将这些视为基本功罢了。”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些专司切菜的年轻庖人个个手脚麻利，动作行云流水。

　　“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我再低头看看自己切得乱七八糟的水芹，不禁叹道：“今日受教了。”

　　“小人不敢当。”庖正又是一礼。我托着他的手腕将他扶起时，清晰地看到他手上深浅不一的疤痕。“接下来要做鹅蛋羹。”庖正指着案上成堆的鹅蛋，“女公子可要试试？”

　　试试就试试。

　　晚膳时分，我早已毫无食欲。在庖厨待了一个多时辰，光是闻着油烟味就饱了。随意尝了两口鹅蛋羹便放下木箸。阿鸾睡足一觉后精神焕发，将她食案上的炙豚肉排吃得干干净净。秦王对那道蒸鲈鱼颇为满意，当五公主抱怨鲫鱼刺多时，他顺手将自己面前的鱼羹赏给了嬴隰。公子晟见状不依，连着央求了两次，秦王却只淡淡应了句：“让你母亲帮你。”便不再理会，转而与坐在下首的扶苏商议起明日的行程来。

　　好不容易捱到宴席结束，我顶着一头浸透油烟味的头发回到同德殿。晚膳前虽急忙换了衣裳，又特意佩了枚香气浓郁的香囊，却总觉得浑身上下还萦绕着炙豚肉的气息。离开秦王殿时，我特意走在最后，生怕被有心人嗅到味道，又要遭一番冷嘲热讽。

　　阿鸾睡足后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拉着我的手连声夸赞晚膳安排得巧妙。“看着嬴隰和嬴晟对着那盘鲫鱼想吃又无从下口的模样，心里就舒坦极了。”

　　“你都看出来了？我这心思是不是太过明显了？”

　　“明显又如何？”阿鸾把玩着秦王方才赏赐的首饰，笑道，“若让他们只食粟米，他们又该不乐意了。女公子，若一个人存心不喜你，任你做什么都能挑出错处，又何必在意？若一个人真心待你，便不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就好比今日那鹅蛋羹，我尝着确实咸了些，可大王不也吃得干干净净？只不过......后来多饮了几杯水罢了。”

　　我与阿鸾正边聊天边收拾着行装，蓁蓁从殿外进来禀报：“女公子，蒙姑娘，蒙卫尉求见。”

　　阿鸾闻言立即后退半步，满脸戒备。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怕什么？”转头对蓁蓁吩咐：“快请蒙卿进来。”

　　蒙毅似是刚巡视归来，还未换上常服，行礼时甲胄相碰，发出簌簌轻响。“女公子。”

　　“蒙卿巡视宫防辛苦了，可是大王另有吩咐？”

　　“诺。大王命臣传话各殿，明日欲微服巡视宜阳城。若女公子愿同行，今晚便可准备，明日卯时动身。”

　　我回头望了望阿鸾：“我自然愿陪王兄同游，只是不知该准备些什么？”

　　“女公子只需选好常服首饰，其余琐事皆不必费心。”

　　“好，那便有劳蒙卿转告大王，我定在卯时前恭候王驾。”

　　蒙毅颔首，目光扫过我身后的阿鸾，向前迈了半步：“蒙鸾，你寅时七刻必须候在同德殿前，我有要事交代你与蒙鸿。”

　　“凭什么！”阿鸾躲在我身后不服气地嚷道，“大王卯时才出发，为何偏要我提前两刻钟候着？”

　　蒙毅无视她的抗议，语气不容置疑：“因为你姓蒙。”说罢不再理会阿鸾，转而对我说道：“女公子早些歇息。大王说今日您操持晚膳辛苦了。庖厨之事繁杂琐碎，大王体恤女公子，往后不必再亲自操劳。”

　　我闻言一怔。虽说如若日日张罗膳食确实令人头疼，但秦王这话听着倒像是以此为由让我收手。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可是今日的膳食有哪里不妥？莫非是那鹅蛋羹过咸了？”

　　蒙毅反而笑了：“女公子多虑了。膳后大王还与臣感慨，说女公子当真长大了，再不是当年那个上早课时偷偷往袖里藏枣糕的小姑娘了。”

　　我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掩住嘴角的笑意：“没想到大王还记得......”

　　“所以女公子切勿多想。一日三餐这等琐事，本就不该劳您费神。诸位夫人、公子、公主口味各异，众口难调，大王也是不愿您沾染是非。况且，大王更希望您能将心思放在更重要的事务上。”

　　“我明白。”我点头应道，“关于宜阳城的历史沿革、风土人情，出行前我已查阅过典籍。明日随大王实地探访，想必能有更多收获。”

　　蒙毅面露欣慰：“如此臣便放心，定会如实禀报大王。”他顿了顿又嘱咐道：“行宫安防由臣负责。除玄鸟卫、陛盾郎外，王上特派御影十二士轮值各殿。同德殿白日由卯沖、入夜由戌洛值守，女公子不必担忧安危，可安心歇息。”

　　“既是王上亲卫，我自然放心。只是王上寝殿的守卫可都安排妥当了？”

　　“王上寝殿有丑沧、未涢轮值，子沅、申浪贴身护卫，女公子不必挂心。”

　　阿鸾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立刻遭来她叔父一记眼刀：“晚膳前睡得叫不醒，此刻还困？”

　　见阿鸾要反驳，我连忙拦下：“蒙卿莫要再训斥阿鸾了。她年纪尚小，连日奔波确实辛苦。”我将蒙毅送至正殿门前，状似无意地问道：“明日......二位夫人可要同行？”

　　蒙毅会意，如实相告：“二位夫人车马劳顿，晚膳后便歇下了。大王吩咐明日不必相随。十公子听闻后也说要在行宫休息。五公主虽说要同去，但......”他斟酌着措辞，最终直言，“若是起晚了，大王也不会等候。若不出意外，明日应当只有长公子与您......”

　　我微微颔首，心领神会。送走蒙毅后，我推着阿鸾走进内殿：“阿鸾，今晚我们同寝可好？明日也好互相提醒起身。”

　　“哼，女公子方才没听见蒙卫尉的吩咐么？”阿鸾学着蒙毅的语气冷冷道，“明日寅时七刻，下官就要在同德殿前恭候卫尉大人训示！”

　　我轻拍她的后背安抚：“你年纪尚轻，不知蒙家在王上心中的分量，也不知肩上担着多重的责任。这样可好？明日到了市集，你看中什么我都买给你，不必理会你叔父的那些规矩。”

　　阿鸾顿时眼睛一亮：“当真？那倒是值得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