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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下榻宜阳 ...

  •   东出函谷关后,车队又行驶数日,方才抵达宜阳城。

      宜阳此地,曾是联结韩国上党、南阳与新郑三地的要冲,更是东周、西周二国的门户,与二周共同构成秦国东进路上的阻碍。秦武王三年,秦将甘茂率大军在韩国重镇宜阳一带与韩军展开激战。韩军最终溃败,秦军大胜攻占宜阳,斩获韩军首级六万。

      此役持续五个月之久,初期战事胶着,秦军屡攻不克,损兵折将,士气日渐低迷。主将甘茂一度心生退意,欲罢兵回师。然其以客卿身份在秦为相,在朝中屡遭非议,在外又树敌众多,唯有背水一战方能立足。甘茂遂倾尽私财犒赏三军,重赏之下士气大振,终得一鼓作气攻克宜阳。自此,秦国疆域得以延伸至中原腹地,更将崤山、函谷之险要尽数掌控。宜阳之战在大秦对外征伐史上,堪称具有转折意义的重要一役。

      函谷关距宜阳其实不算遥远。早在先祖惠文王、武王时期,便已洞察秦国若要东出,必取宜阳、伊阙二地。得此二地,则东进之路一马平川;若不得,选择绕行东出,则永有腹背受敌之患。虽宜阳归秦已近百年,东周国、西周国、韩国、赵国也都相继覆灭。然此处地势错综复杂,山道崎岖,于车马通行仍多有不便。

      自韩国覆灭后,秦王命假守腾,即后来的内史腾驻守南郡,以筹备伐楚大业。这位腾将军将南郡治理得井然有序。此番秦王巡视颍川郡,郡守腾特令如今颍川郡假守张沧提前在宜阳恭候王驾,并上疏奏报因军务在身无法亲迎,恳请秦王恕罪。秦王阅罢奏疏,面露赞许之色,一口一个"腾将军"叫得亲切,当即下令赏赐郡守腾千金,以嘉奖其忠勇。

      进驻宜阳后,王驾停驻在新建的行宫中。这座行宫原为韩国某位贵族的府邸,韩灭后,秦王命工匠在旧址上重修扩建。因是新建之宫,又经秦王亲自审定规制,这座坐落于宜阳的行宫,竟比咸阳城外的旧行宫还要气派几分。

      当蒙毅前来请我先行挑选住处时,我与阿鸾皆感意外。这一路自咸阳至宜阳,我们始终低调行事,随行于王驾之末,其后便是装载各类干货食材的车队,刻意不与前面的两位夫人过多接触,倒也落得清静自在。如今到了宜阳行宫,秦王反倒让我先行择选住处,着实令我不知所措,猜不透他究竟作何打算。

      “女公子不必多虑。”蒙毅看出我的迟疑,一面伸手拉住迫不及待要往里冲的阿鸾,“当初修建此宫时,臣曾数次前来监工,各殿宇皆具特色,女公子但择合心意的便是,无需有过多顾忌。”说着递上一块铜板地图,其上清晰标注着各殿宇的布局。

      阿鸾凑近细看,指着正殿道:“大王应是在此下榻吧?”她的手指又移向旁侧:“不如我们选这处?这座殿宇比其他都宽敞,离秦王也近。”

      我轻拍阿鸾示意她稍安勿躁,目光在铜板上细细逡巡,思忖片刻后,指向正殿对面的一处殿宇对蒙毅道:“我与阿鸾便住在此处吧。”

      阿鸾急忙拉住我的手:“这里未免也太偏僻了吧!”她偷瞄蒙毅一眼,压低声音劝道:“就算不选邻近大王的殿宇,至少也该寻个有山有水有树林的地方啊?难得出来一趟嘛!”

      我也放轻声音:“住得偏远些,你就不用日日面对大王了。”

      她连连摇头,正色道:“我是不愿天天面对大王,可也不能让嬴隰称心如意啊!咱要是住那儿,指不定被她怎么嘲笑呢!”

      “你这当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瞥见蒙毅听着阿鸾这番话无奈叹息的模样,便对他解释道:“眼看将至五月,蚊虫渐多,我素来惧怕这些小虫,就不往林木茂密处去了。西边那处院落邻水而建,常闻韩地夏日多雨,想必潮湿,我担心会起疹子,无福消受临水之趣。这处殿宇虽在正殿对面,我看图纸上竟是朝东的格局,想来大王设计时费了不少心思。再者,大王既携郑、赵二位夫人同行,若让夫人与公子公主们住得离大王近些,往来探望也方便。长公子殿下恐怕还要日日与大王同行视察,更应住得近些。我此番随行,自知不是来游山玩水的,趁着眼下阴雨未至,想尽快将带来的书简晾晒整理。这处殿宇空旷宽敞,最是合适。"

      蒙毅颔首,收起铜板,另一手按住还想争辩的阿鸾:“女公子思虑周全,臣定将方才所言转禀大王。想来大王既已驾临行宫,应不介意多行几步路去探望女公子。”

      我对他含笑致意,明白他话中深意,又补充道:“我见那殿宇附近似是庖厨所在?既然择居彼处,便可日日往庖厨察看。若大王允准,或可代为安排每日膳食。”

      “大王早有交代,女公子若有任何需求皆可满足。此等小事,臣便可做主。若今晚便能品尝到女公子精心安排的佳肴,想必大王定能一扫连日奔波之劳。”

      “甚好,待我收拾妥当便去察看。听闻大王带了光禄寺的庖人同来,我还要向他们多多请教呢。”

      待蒙毅远去,我方才招呼后车的蓁蓁与桃之,带着玄鸟卫们往行宫内搬运物品。我捧着随身漆盒,与阿鸾一同向行宫走去。阿鸾的行装比我的更为简单,不过两身换洗衣物,皆塞在包袱中挎在肩头,她说这般打扮才有江湖游侠的风范。

      秦王的物品早已由侍从搬入行宫,我们行至宫门时,恰见郑夫人领着五公主步入宫内。我急忙拉住阿鸾避至门旁的瑞兽麒麟后,又见赵夫人追着十公子匆匆而来。

      郑夫人出身周王室,这份尊贵的血统让她即便在秦王面前,也始终保持着不卑不亢的气度。秦王对她们母女确实颇为尊重疼爱。不过我私下听闻,近些年除了探望五公主外,秦王从不在郑夫人宫中留宿,也不知是不是仍忌惮她周朝后裔的身份,生怕将来诞下一位流淌着周朝血脉的公子。

      赵夫人则全然不同。她出身赵国没落贵族,生得明艳动人。当年先王庄襄王在邯郸为质时,据说就曾与赵夫人家比邻而居。待庄襄王归秦后,赵夫人一家念及旧情,对流落在邯郸的赵太后与年幼的秦王多有照拂。故而秦王加冠亲政后,便迎了这位赵夫人入秦。赵夫人容貌出众,又颇得赵太后喜欢。虽说秦王并未封赏赵夫人的亲族在朝为官,却也给了她与郑夫人平起平坐的地位。这两位夫人彼此顾忌着对方的出身背景,这些年来表面上倒也维持着客客气气的模样,虽然暗地里没少较劲。

      不过这些都与我不相干。这两位我一个都得罪不起。说来惭愧,我除了耍酒疯时敢甩秦王几个巴掌外,平日里可是半点都不敢造次……

      赵夫人先行了礼,郑夫人只是微微颔首:“妹妹选了哪处宫室?吾可让宫人帮妹妹和公子搬运行装。”

      赵夫人并未直接回答,不紧不慢道:“不过是选了挨着园子的长年殿,比不得姐姐的朝阳殿宽敞气派。”

      郑夫人淡然一笑:“若是住不惯,尽管告诉姐姐,吾会去回禀王上,给妹妹换个更好的住处。”

      赵夫人突然仰头望天笑了笑。这反应与我被噎得无语时的模样如出一辙,想必她也是被郑夫人这话刺到了,却又不好发作。

      “哪里还有更好的啊!”十公子突然插话,拽着赵夫人的手摇晃:“母亲,我们为什么不能住离父王最近的那座宫殿?”

      不待赵夫人回答,郑夫人便笑着伸手要摸公子晟的头,却被他躲开了。郑夫人也不恼,慢条斯理道:“那座太初殿是王上寝宫的后殿,规制自然与其他宫室不同,想来也只有长公子才能居住呢。”

      “哼!”公子晟闻言不忿,“都是父王的儿子,凭什么他能住我就不能!母亲!我要去求父王!扶苏连娘都没有,凭什么独占那么大的殿宇!”

      赵夫人吓得赶紧捂住儿子的嘴,慌张地四下张望。但四周早站了一圈玄鸟卫守卫宫墙,这话怕是此刻已经在传给秦王听的路上了。

      阿鸾在我身旁嗤笑出声,我也不知该如何掩饰这尴尬场面。

      “嬴晟......”五公主早就想进去歇息,此刻不耐烦道:“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行,敢公然非议长公子。”她瞥了眼母亲,见郑夫人依旧含笑不语,便上前一步:“你倒是有娘......”

      后半句她没说出口,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要说什么。赵夫人顿时挂不住脸,却不好发作,整张脸憋得通红。她紧紧攥着儿子的手行礼告退:“妹妹有些头疼,先带公子去歇息了,晚些时候再去朝阳殿向姐姐请安。”

      嬴隰颇为得意,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又扬声补了句:“实在不行就去和嬴悠换换!我看她那儿地方更大!还挨着庖厨,夜里饿了都能去找食儿吃!”

      阿鸾闻言瞪大眼睛看我,我急忙捂住她的嘴。她不满地瞪了我几眼,一把扯下我的手,用唇语质问:“你做什么!”

      我正待解释,抬眼恰见子沅与寅汐,还有另一位带着面具的女子并肩行来。阿鸾一眼认出:“那不是素商么!”

      三人上前行礼,为首的子沅禀道:“夫人,玄鸟卫郎官已部署行宫守卫。大王命寅汐与酉澜值夜,确保夫人与公主寝殿安全。王上特意吩咐臣向夫人说明,因御影十二士中仅有两位女子,都安排给您了,也请您多担待。”

      郑夫人闻言果然喜形于色,忙压了压嘴角客气道:“什么担待不担待的,大王太客气了。能入选御影的女子,想必更是出类拔萃,吾放心得很。”她望向赵夫人消失的转角,状似无意地试探道:“郎君来得不巧,方才赵夫人刚进去,可曾给夫人和公子安排护卫?”

      “诺。臣已派亥渊、辰渭昼夜轮值。另有陛盾郎十二人把守长年殿外。”

      “为何不安排你来做我的护卫?”嬴隰越过郑夫人走到子沅面前,“我去向父王说,让你来负责朝阳殿的守卫。”

      子沅后退一步躬身行礼:“公主恕罪,臣与申浪须昼夜轮值,贴身护卫王上......”

      “隰儿,不得无礼。”郑夫人语气转冷,不似方才那般温和,“劳烦郎君回禀大王,待晚膳时分,吾与公主再去拜见。”

      子沅似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颔首:“诺,臣告退。”

      待众人散去,我与阿鸾才从瑞兽麒麟后闪身而出,抱着行李往那处独立的殿宇走去。沿着宫道蜿蜒而行,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才隐约望见殿宇的轮廓。这处宫室竟比我从前住过的兰亭宫还要气派几分,只是同样透着几分萧瑟寂寥。

      阿鸾咂了咂嘴,不满地嘟囔:“真是的,嬴隰和嬴晟斗嘴,干嘛把我们也扯进去!我看他们都眼馋长公子的住处,只不过都憋着不说罢了。哼,本来我们也有机会住那儿......当然了,若是长公子殿下要住,咱们自然该让的。”

      “即便不是长公子,我们也要相让。”我回头望向那座气势恢宏的正殿,“我猜这原本就是大王的意思。”

      “嗯?”阿鸾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一脸不解,“怎么?大王让你忍气吞声吗?这可不像是大王的作风啊!”

      “你以为大王就从不忍让么?”我转身继续前行,“这座行宫占地近两百亩,大小殿宇百余间。环绕正殿的共有五座:长公子的太初殿、郑夫人的朝阳殿、赵夫人的长年殿、我们这间同德殿,还有前面的配殿朝晖殿。这座同德殿虽在秦王殿正对面,却同样面东而立。你可知为何如此?”

      “我哪里知道......”阿鸾小声嘀咕,“许是大王想让住这儿的人也能欣赏日出吧!”

      “或许吧。”我微微一笑,“大王破例让我先选,并非真让我随心所欲地挑选,而是要我选他心中属意的那座宫殿。昔年大禹治水,栉风沐雨,与民同心同德。这是他希望我能与他齐心协力,面东而立,同心同德共御六国的意思。”

      “可您又不是将军,把您安置在大王前面,也没什么用处啊......”

      我被她说得一怔,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话在理。“话虽如此......可上月大王将我母亲蓝田夫人的印信交予我,便是将蓝田封地托付于我。我想,他应该是……”

      阿鸾猛地停住脚步,张大嘴望着我,随即兴奋地冲过来抱住我。我连忙抱紧怀中的漆盒,生怕被她撞落。

      “真的?大王......”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大王将蓝田封地赐给您了?那往后您是不是就能常住蓝田了?我找您可就方便多了!我在蓝田大营待的时日比在家中还长呢!”

      “你先别激动。”我轻轻推开她,“我猜想,大王是想试探我是否懂得进退、明辨得失。若我选了秦王周围那三处殿宇,那么长公子、郑夫人、赵夫人三方中,必有一方要住到对面去。到那时,你希望是谁住过去?是大王的继承人、周王室公主,还是赵太后的族人?”

      “哼,说来说去,不还是想让您退让!”阿鸾撇撇嘴,不以为然道,“要我说,您就选那边几座又能怎样?是大王自己让您先选的......”

      “大王生性多疑。”我压低声音,“这些年来我能一直得他庇护,正是因为我听话懂事,从不给他添乱。阿鸾,你不明白......”我停下脚步,迎上她困惑的目光,“他们才是一家人。我虽自幼养在大王膝下,得他照料,终究只是个宗室女,难道还能比他的亲生骨肉更亲近么?”

      阿鸾抬起头,语气中少了些方才的愉悦:“女公子,您千万别这么想。大王若真是这般打算,又怎会把您的漪澜殿建在章台宫旁边呢?”

      我对阿鸾笑了笑:“我知道不该如此揣度大王,但谨慎些总没错。或许大王也是想看看我能否认清形势。毕竟从颍川郡回去后,我就要正式学习、逐步接手蓝田封地的事务。到那时要面对的,可就不只是挑选宫殿这么简单了。”

      “哎,说得也是。这要是换了我,定会选离大王最近的,能住进他殿里才好呢!”阿鸾半开玩笑地说,“那嬴晟都快十岁了,吃饭还要母亲喂,真是没出息,也就敢在地位低于他的人面前耀武扬威。大王一个眼神扫过去,他就吓得魂飞魄散。”

      “他确实不成器。”我环顾四周,附在阿鸾耳边低语,“想来他说长公子的那番话,此刻已经传到大王耳朵里了。”

      “哼,我看啊......”阿鸾笑嘻嘻地凑近我耳边,“就算没传到,五公主也定会添油加醋地向大王告状,两个都是惹事精。”

      我点点头,乐得看他们兄妹相争,倒是颇有趣味。“只希望别传到扶苏那里才好......”

      “放心!我会叮嘱蒙鸿多加留意的,绝对不让旁人嚼舌根!”她忽然想到什么,撅起嘴来,张开手臂笔划了一番:“哼,蒙鸿这次可是走了大运,能住那么好的殿宇!”

      “委屈你了!要不这样,我住配殿去,阿鸾你住主殿如何?”

      阿鸾眯起眼睛打量我,直看得我浑身不自在,才故作高深地说:“女公子您也在试探我吧?”她啧啧两声,“我才不上当呢!我觉得那座朝晖殿面朝西边挺好,足不出户就能欣赏夕阳美景,早上还没有日头打扰我睡懒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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