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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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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
刺杀结束的一个星期后,碇真嗣才见到了他的父亲——碇源堂。实际上自从碇唯死后,他和碇源堂见面的次数就越来越少。父亲似乎是在他四岁的那年夏天,倏而变做了生命中的一个幽灵。
碇真嗣关于父亲的记忆很是惨淡,除了十四岁发生的那一场变故外,他和父亲的交集隐约而模糊。他常觉得母亲是他与父亲之间唯一的纽带,而非血脉,或者某些在道德意义更为普遍,也更合乎大众认知的东西。
那一天碇源堂把他叫去二楼那间单独的书房,也并非是为了询问一个星期前的刺杀,当然更不是为了关心他的安危。事实上,那天是碇唯的忌日。
碇真嗣在过去的几年里是不被允许去墓园的。这么说也并不准确,但他并不知道碇唯被葬在何处,也不曾被允许留下任何一张小小的照片,就逞论祭奠,或者更多了。
那一日破天荒的,在冬月先生的带领下,他在母亲死后第一次踏入父亲的书房。碇源堂坐在宽大的楠木书桌后,背着光,似乎在思考什么。片刻之后,他站起来,平淡无波地宣布,“和我一起去看一看你的母亲吧,真嗣。”
八岁的碇真嗣几乎是不自禁地,心脏“怦怦怦”直跳。他把这当作某种希望,是他与父亲的关系得以缓和的信号,是父亲不闻不问中蕴藏的某种关心。
而二十八岁的碇真嗣却明白,那只是一种惩罚,和令人作呕的自以为是的宽容。
碇真嗣还记得四岁那年的葬礼。
黑色棺椁被放置在厅堂的中央,被满到几乎要溢出来的白色玫瑰与百合簇拥,来吊唁的人在外面排成长龙。白底黑色的“奠”悬在他们的前方,工整而肃穆,如同一个严苛的判决。他长时间跪坐在地上望向父亲的脊背,就像凝望着一块笔直的墓碑,而他们身后是一众穿黑西装的门徒,或者拥趸,安静得像死魂灵。灵堂蜡烛整夜燃烧,熏得人眼睛发干发痛,目眩神迷之中白色花圈层层叠叠拥过来,如同积雪彻底崩塌前最宁静的一瞬间。
他记得那种感觉,一切的声音都很渺远,一切都情绪也都很渺远,一切都隔着一块朦胧的毛玻璃,他被困在那个垫子上,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切。人人都记得他,瞥一眼过来,又或者更亲密的、更位高权重的那些,过来摸摸他的头;可也没有人记得他,哀悼、劝慰、致意,他是游戏、礼数、潜规则外无足轻重的一环——既然碇源堂并没有展现出对他的足够重视。
事实上很多人都以为碇源堂会续弦再娶,头一两年他总能在安娜的门口看见形形色色的黑色小汽车,在门厅看见进进出出的女人、男人、甚至儿童。但冬月先生接见了所有人,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隔绝了外界对碇源堂所有的试探。人们终于开始意识到,碇唯死后,碇源堂在过一种几乎是离群索居的生活。于是那些传闻都偃旗息鼓,他又成了碇家唯一的继承人——也许出于对亡妻的爱,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带着他们这种人理所当然的嘲讽,可这又恰巧是最接近真相的答案。
渚薰到家的第一个夏天,也是母亲死后的第一年夏天,碇真嗣有过一场盛大的生日宴会。他对那个叫赤木直子的女人很难做到不印象深刻,即便他如今已经忘记那人的模样,只记得那头深酒红色的短发。
从二楼用作幻灯片放映室的房间出来,往前走到楼梯口时,会路过碇源堂的书房。碇真嗣在某日上午的课程结束后,曾撞见这个女人从父亲的书房出来。那是三月,初春,天气还冷,但从二楼的窗户望向他们的庭院、花园、网球场,一切都已经被一种带一点黄调的嫩绿笼罩。而再过半个月,安娜就会彻底被绿色淹没,小径周围的植物开始疯长,紫丁香花丛后面那幢用作储存工具的小木屋,苔藓铺满圆木的底部,爬藤悄悄绕上它的屋顶,而对于游手好闲的园丁头的不满,又会悄悄充斥在仆人们之间。
碇真嗣见到赤木直子的那一日,她穿着一身骑装,贴身的白色衬衫与长裤,黑色的马甲与骑靴。他们的庄园也有马厩,但母亲对人、以及无辜的自然,总含有太多的怜悯和同情,以致她将骑马这一运动排除在外——既然这不是必要的,既然这只是为了某种体面。
于是碇真嗣对赤木直子的出现以及她的打扮感到诧异,也许是这种诧异太过明显,以致她走过来,摘下手套将手按在他的头顶。一股幽微的、小羊皮手套的皮革味,混合着浓郁的女士香水味笼罩了他的鼻尖。
“你就是碇真嗣?”
碇真嗣点点头。
他看见她轻轻笑了一下,“真是不像话。”
“什么?”
“这个家。”她随意地瞥了眼四周,又低下头来对他说,“没有女主人,简直乱套了。”
碇真嗣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当时还因为母亲的死,对一切都感到畏惧的时刻。他隐约觉得,在这个女人明显的野心之下,是某种更深的敌意。
“你的父亲,”她蹲下来,目光与他平视,“居然会因为厨师长的儿子病重,就原谅他的偷窃。”
碇真嗣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他后来才明白,他有一张与母亲极为相似的脸。
“他就是和她在一起太久了,”这个女人声音变得有些尖刻,“才成了这样一个优柔寡断的人。”
很多年后的碇真嗣才会明白她与他的同病相怜之处,他们都在渴望得到父亲的爱,而唯一的区别恐怕就在于,父亲会尽心尽力哄骗她直到最后一刻,而他只不过是一个父亲注定无法摆脱的累赘。
他们的对话结束在渚薰和加持一起走出教室的那一刻。渚薰替加持拿着教学用的幻灯片,它们被整齐地垒在一个螺钿漆器木匣里——那曾经是母亲的某个首饰盒,后来被他用来装七巧板,最后又被家中的仆人拿来给加持充作教学用具。
“真嗣。”渚薰在赤木直子的身后叫他,而加持落后他一步。
于是赤木直子起身,那种愤懑的表情像石子投般迅速没入水中,她笑得得体而温柔,同加持寒暄了几句。
下午等着老师来给他们上击剑课的时候,碇真嗣犹豫地和渚薰说起了这件事。他们用做击剑课的教室在一楼书房的右侧,是一个大而空的房间,水晶吊灯高悬于上,那是安娜众多客厅之一,它被提前清理出来,也许原本是要等碇真嗣更大一些后,再做他的玩具室。
“今天直子阿姨对我说……”碇真嗣和渚薰坐在房间门口那个宽大的皮质长凳上,看着窗户。下午的时候落了一场急雨,窗外的梧桐叶子被打得七零八落,有几片粘在窗户底部,还没有仆人来清理,是几只带了点枯色的手掌杂乱地贴在玻璃上。
“赤木直子吗?”渚薰侧过脸看他,有些微的笑意,想在看一只淘气的小猫,下一秒就要摇头叹气一般,“真嗣不用在意那个女人。”
“什么?”
“她是律师喔,”渚薰晃荡着双腿漫不经心地说,“其实真嗣也不用担心啦,毕竟碇家本家的掌权人还是你的外祖父母,就算碇源堂输掉也无所谓。”
“外祖父母?我没什么印象了。”
“因为他们不喜欢碇源堂,”渚薰肆无忌惮地讲,“不过你毕竟是碇唯的孩子,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他们会庇护你的。”
碇真嗣不安起来,他是被所有阴谋排除在外的那一环。
“都怪碇源堂太贪心了,他想要碇家属于碇唯的那一部分,那可不是平常的律师和平常的手段可以做到的。”渚薰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他的眉心,“不要担心了,没必要在意那个女人。”
而在他们的击剑老师,一位名叫加布里埃尔的法国人,沉默而忠诚。他推门进来,替他们戴上护具与防护面罩的间隙,渚薰为他们的谈话做了最后的结尾,“如果真嗣真的在意那个女人,可以在今天晚餐的时候和冬月先生求证。”
冬月先生一直是隐蔽却准确的,这是从碇真嗣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建立的权威。那天晚餐碇源堂照例没有出现,从母亲死后的那些日子一样,也同将来的许多日子一样。反而是冬月先生,会在一个星期里有一两天出现在他们的餐桌旁,当然他总是恪守一个助手的本份,他从不与他们一同进餐。
于是当碇真嗣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冬月先生只是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轻描淡写地说,“别开玩笑了,真嗣。”
真嗣的问题是这样的,“冬月先生,我今天见到的直子阿姨,会代替母亲吗?”
即便是这样的问题,冬月的回答依旧超出了平时该有的界限,他的否认直白而明晰,怀着显而易见的轻蔑。
晚上他们坐在那墨绿色的巨大皮革沙发上看书的时候,碇真嗣提起了这件事,渚薰对此的态度不置可否,“真嗣,他们都是可悲的人。”
碇真嗣没有来得及问他们中的另一个是谁,是不是碇源堂,他的父亲。因为他被渚薰眼里的嘲讽所震慑,那是一个与他隔绝的,不熟知的世界。
他听见渚薰说,“他们被仇恨裹挟,可惜我也一样。”
直到八岁,碇真嗣和父亲一起去了墓园,他才窥见父亲对他的感情究竟是何种模样。而赤木直子则更早地在他的生命中失去踪迹——五岁那场生日宴会后,他再也没见过她。
实际上那一日的赤木直子与他偶尔在安娜见到的赤木直子大相径庭,她穿着常见的贵妇人那种华丽到过分累赘的裙摆,两条臂膊白得相似刚从牛奶壶里倾倒出来,带着蕾丝做的假面,钻石项链沉沉地坠在她的脖颈,宝石耳环随着动作折射出七彩的炫目的光。她那样美丽而闪耀,以致所有人都下意识将她作为宴会的主角,而事实上也确实是如此。
渚薰陪着碇真嗣躲在楼梯的转角处,透过栏杆向下望,看她穿梭在人群之中,裙摆层层叠叠荡漾开来,像一朵盛放的牡丹。而头顶的水晶吊顶那样亮,四散的光刺得人头晕目眩,似乎下一秒就要轰然坠毁般。
当然那水晶吊顶没有坠下,它至今还安然无恙地悬在安娜那个最大的宴会厅顶部;可那场宴会从头至尾碇源堂都没有出现,不管是致辞、切蛋糕、赤木直子将他抱起来俯过身和他一起吹蜡烛的时刻。
宴会持续到了半夜两点,或许是三点,碇真嗣和渚薰被早早地带去了睡觉,而第二天,冬月先生出现在客厅里,沉重地报告了赤木直子昨夜遇害的消息。
那天坐进小汽车,和父亲面对面的时候,碇真嗣久违地想起了赤木直子。他出于孩子的天性,对碇源堂的邀请产生了难以抑制的遐想,而就在这遐想充斥着他心灵的那一刻,他面前浮现的,是赤木直子和他一起吹蜡烛的时刻,那张被甜蜜与幸福充斥的脸。
他的心“怦怦”跳起来。
车开得很快,从山上驶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侧是满目的绿,扑面的、浓郁的、带着夏日潮湿气息的墨绿色;而另一侧是海、碧蓝的、宁静的、波光粼粼的海。那么好的天气,梦中也不曾有的景象,只有四岁前的模糊碎片里,母亲还在世时才有的景色。
“爸爸。”碇真嗣嗫嚅地开口。
碇源堂正在处理文件,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掩藏在镜片之后,看不出任何情绪,“别讲话,真嗣。”
于是碇真嗣闭紧嘴巴,沉默像石头一样压下来,几乎将他挤扁,挤得眼耳鼻喉全部被封闭,连呼吸都要断掉了似的。此后他几乎是忘记了周遭的一切,连车是什么时候停下的都忘掉了,只记得回过神来时,左侧的车门被打开,碇源堂站在车外,用陈述的语气说,“下来,真嗣。”
他下了车。墓园是苍翠的,松柏植于两侧,天苍白得可怕,没有一丝云,却也并不碧蓝,只有太阳放射着如白炽灯般亮且刺目的光线,照在皮肤上时近乎烧灼。
碇源堂走在前面一言不发,碇真嗣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他很快在一个墓碑前停下,黑白相册里的女人年轻、熟悉,笑得温婉明媚。
碇真嗣在望向照片的那一刻明白过来,这是母亲的坟墓。
碇源堂沉默地看了照片半晌,忽然说,“刺杀你,和误杀你母亲的那些人,都属于意大利一个名为seele的黑手党。”
碇真嗣抬眼看向父亲,赤木直子的脸不知为何越发清晰起来,他忽然想起一个一直被自己刻意忽略的细节——如果从安娜出发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意大利的别墅,也至少要两天的时间。而他记得,冬月先生在刺杀的第二日早上,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原来他是引蛇出洞的诱饵。真相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面目摆在他面前,可碇源堂并没有给他质疑的间隙,“真嗣,跪下给你的母亲磕头。”
碇真嗣顺从地跪下去,朝墓碑磕了三个头,而后他听到碇源堂低沉的声音,“唯,我差一点,就可以替你报仇了。”
二十八岁的碇真嗣会明白,就像他和渚薰毫无不同,都不过是碇源堂养在身边用以摧毁seele的棋子一般;他也会明白,碇源堂也许仇恨着四岁的碇真嗣,那个柔弱、高烧、整日哭闹不停,以致最后使得一场意外将妻子的性命夺走的孩子。
可是佛法里说万般皆是因,万般皆有果,碇唯的死亡是果,碇真嗣的高烧却绝不是因,它充其量只是意外、助推、命运展露其獠牙的某种方式。
如果八岁的碇真嗣会因此心生惶恐与绝望,又会如鸵鸟般将一切猜疑打消;那么二十八岁的碇真嗣会看见碇源堂的软弱,也明白那软弱之下的真相,比如他曾为了对抗碇家,而甘受seele的摆布。而seele制定下那个计划的那一刻,也许一开始并非是为了碇唯的性命,只不过是为了给日渐脱离掌控的碇源堂一个警告。
而命运的残酷就在于此,一颗流弹,一个真正的意外,最终毁掉了所有人处心积虑、殚精竭虑才维持起来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