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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神父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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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
神父并不畏惧黑暗,这不是他时常要在黑暗的祷告室里倾听忏悔的缘故。而是更早,在他因为身份、背景、学识等种种,只能成为一个教堂点灯人时,便学会了如何与黑暗相处。
他们的教堂靠近海岸线,一年之中大部分时节都很冷,神父总记得自己会穿一件黑色的厚斗篷——那件斗篷是在他放弃神学院,又缴纳完母亲的丧葬费后,用余下的那点钱买下的人生中第一件“奢侈品”——在冬天走过一条湿淋淋的小径,赶在太阳西沉前将蜡烛渐次点亮。他厌恶那个工作,简单、重复、乏味;但他又仰仗那个工作,那是曾看好他的老师好心提供给他的,微薄但好歹能令他在谋生的同时继续学业。他当然明白自己其实比学院里的大部分学生更聪明,也自然就不甘心蜗居于此,只可惜,贫穷是比寒冷还要无孔不入的东西。
他的老师那日安顿好他之后,在教堂外告别时同他说,“我明白你的遭遇,你正遇到人生中最大的挫折,但你前面的路很宽。孩子,你受了委屈,心里难过,也许想要寻求一时的解脱,可这会令你误入歧途。”他说到动情处,甚至眼含热泪了,“让我最后再教导你一次吧,你要牢牢记住我的忠告:不要喝酒,不要和你周围的那些人一样,不要和你的父亲一样,不要让酒精毁掉你。别喝酒,这并非来自教义,也不是为了天父,这是我对你的警告,就像一个父亲警告他的孩子。别喝酒,要学习,要保持谦逊。”他紧紧握住他的手,“你很聪明,但聪明的人更要保持谦卑,你心里苦闷,也不该讥讽,更不该把自己搞得醉醺醺。你要记得,牢牢地记住,你有才华,天父不会眼睁睁看着它被浪费掉,他会庇佑你的。只是在那一切之前,在你得到你该得到的一切之前,你要学习,孩子,别喝酒,要学习。”
神父记得他那时并不沉迷酒精,这并非教义的缘故。他的父亲是个酗酒的赌鬼,因此毁掉了自己,又连带着毁掉了他的母亲。神父曾以为自己绝不会重蹈覆辙,虽然他并不排斥,偶尔也与朋友在那种廉价的酒馆小酌,尽管他愤世嫉俗,也确信自己怀才不遇,但他总能适时地停下,绝不让自己醉过去。
然而事情的转变发生在第二年的春天。
老师是他这一生中遇到过的最好的人,在众多忘了信仰的同僚之中,几乎是殉道般地活着。他的人生里再也没有遇到那么好的人了,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好人,却在第二年的春天,因为风寒感染肺炎去世了。失去了老师的庇佑,神父的处境一下子艰难起来,更何况,愤懑郁结在他的心中。这个世界是如此不公平,他愤愤地想,他的老师那么正直,却早早地死了,反而是他那些汲汲营营令人作呕的同僚却享受着人们的尊敬——就像他曾经在神学院的那些同学,他们那么愚蠢,却平步青云。
他堕落了下去。他的身边聚集了一群和他类似的人。教会里并非人人都是蠢货,但他总与那些最微不足道的人聚在一起,他主动同那些狡猾的人交好,却又对真正值得尊重的人冷嘲热讽。他成了某一群人的中心,他有时候一个晚上能花掉一个月薪水,只为了听那些粗鄙的人围在他身边,笑嘻嘻地说,“是的,要我说、连主教都比不上您的一根头发丝。”
老师的担忧是正确的,神父的堕落迅速又无可挽回,而等他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无力再改变什么了。
他忘了这样浑噩的日子他过了多久。十年?也许更久。酒精令他日子窘迫,他不得不低声下气去恳求曾经鄙夷的人,他过去的好名声令他赢得了信任,何况他有一副好相貌,一副好口舌,他言辞那样恳切,痛哭流涕时连他自己都相信了。可是那些钱无一例外,不是当晚,就是第二天晚上,立刻被他拿去换了酒。
最后他自己也认了命,预想自己也许会在某个冬日的雪夜一醉不起,长眠于雪地。可命运是何其任性又何其残忍,它确实给予了他的老师曾向他许诺过的一切,在十四年前,以两个孩子的幸福为代价。
终于,神父想起了被他摆脱、遗忘的一切,于是轻声地情不自禁地惊呼,“上帝啊!”
碇真嗣扣下了扳机。
九岁的时候碇真嗣开始学习如何组装枪支,配制火药,最最重要的是,开始学习如何把一颗子弹射入心脏。
这是渚薰的提议,在碇真嗣因刺杀而进行的心理治疗结束后,某日晚餐前他忽然向冬月先生提出了这个建议。冬月先生垂眸看了渚薰半晌,而后告诉他们,这恐怕要碇源堂做决定。碇真嗣不清楚,如果碇源堂能知道,有朝一日自己的儿子会用枪指着自己,会不会后悔做出这个决定。但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而冬月先生的行动很快,第二天他们就见到了射击和格斗老师。
教他们的老师叫丹尼尔,据说是一位退役的雇佣兵,身材高大,不苟言笑,手指粗糙,所有的茧纠缠在他手心,触感像岩石或者峭壁。碇真嗣厌恶这项新增的课程,一方面是出于对丹尼尔的畏惧,另一方面,则是这一切都与母亲对他的教导、或者说期待背道而驰。
碇真嗣为此感到愤怒,那是他记忆中唯一一次与渚薰争吵。
安娜的网球场边缘有一条小径,路的一侧种满侧柏,梅雨季的时候会被水浸透,湿淋淋的,道路两旁的青草蔓延到路中央,淹没青色的石板,人走在上面,一不留神就会踏进淤泥。那日见过丹尼尔后,碇真嗣闷闷不乐走在那条路上,他喜欢雨后的侧柏,沉重的水汽,深绿的树冠,枝干与叶的颜色比往日更深,可被雨洗过的树叶又被往日更崭新而蓬勃。
渚薰跟在他的身后。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没有讲话,树上有乌鸦的叫声,振翅时令叶子颤动,落下一阵细密的雨。渚薰从身后牵他的手,“真嗣,怎么了?”
碇真嗣甩了几下,没有甩开。于是他停下来,皱眉看着渚薰,“我不喜欢丹尼尔老师。”
渚薰握着他的手,掌心干燥而温暖,与天气截然相反的感触,他笑着说,“那我们让冬月先生换一个老师。”
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让碇真嗣更生气了,他这次终于用尽全力将手抽出来,这一动作令渚薰踉跄了一下,而他由于重心不稳跌坐在地。
碇真嗣的手掌撑在地上,尽管痛觉清晰,却并非不可忍受,只是有什么更强烈的情绪占据了他的心灵,令他忍不住哭了出来。碇真嗣的哭泣并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眼里蓄满泪水又任由它从脸颊滑落。
渚薰一下子慌了神,像是被定在原地一般,几乎是茫然地同他道歉,“对不起,真嗣。”之后,在短暂地思考了几秒后,他走过去,半蹲下,小心地问,“哪里摔疼了吗?”
碇真嗣把掌心向上摊开,一片红痕,血迹隐隐渗出,他抽噎得说不出话来,点点头又摇摇头。
渚薰拿出手帕小心翼翼替他处理伤口。有那么一会,难耐的沉默笼罩了他们,这并不是平日里两人相处时那自然的无言,而是话语郁结在心里,却不知道要从何说起。最后是渚薰败下阵来,他盯着碇真嗣的手心,有些闷闷地说,“我只是希望你能学会保护自己。”
碇真嗣讨厌暴力,与此同时也恐惧暴力,但他并非是不讲道理的小孩,甚至说,他几乎很难拒绝别人的好意。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在生气。
“我知道的。”碇真嗣低声说,“我只是讨厌你擅自替我做决定。”
“我什么都不知道。”碇真嗣抓住渚薰的手,“薰,我只是不希望你和爸爸一样,什么都不告诉我。”
沉郁的天气,乌鸦起飞时落下一阵细密的雨,浇下来,将他们的头发打湿。渚薰默不作声地替他处理伤口,末了抬头,头发湿漉漉的,像被淋湿的犬类。
他几乎是固执地告诉碇真嗣,“我只想保护你。”
碇真嗣屈服了。
这是一次无疾而终的争吵,或许连争吵也算不上,却奠定了他们的以后。它让碇真嗣一无所知地活到十四岁,而后一切真相轰然炸开,像糊涂的旅人是误入了漆黑的演出厅,直到帷幕倏然拉开,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十二岁时碇真嗣的个头开始如竹节般窜高,视力也没有被繁重的课业拖垮,为此他的射击课学得顺利,已经能从二十多米外精确射中人形靶的头部与胸部,在十二秒内完成十二次精准射击,而他组装一只手枪的时间,绝不会超过半分钟。但每年春猎时他依旧两手空空,这是无声的反抗。碇真嗣拒绝剥夺生命,对一切暴力行为依旧持保留意见。丹尼尔老师知道后总是夸张地摇头叹气,仿佛他浪费了什么不可多得的天赋,他说,“碇,行路的人不该拒绝他的道路。”讲这话时他倒是如三年前一样,郑重且严肃。
此时的丹尼尔老师已经会同他们玩笑,他喜欢谈论美食,每日上课前后都要喝下一杯咖啡,对葡萄酒研究颇深,讲话声音洪亮。偶尔碇真嗣撞见他与家中女仆调情,那时候的丹尼尔老师和上课时并不一样,总是过分绅士、风趣、气度翩翩。他宣称自己是美国人,却像每个意大利人那样笃信圣经,于是碇真嗣无从与他争辩,既然碇真嗣的行为在他眼中,都是在抵抗命运。
但碇真嗣依旧喜欢丹尼尔老师,在漫长的冬假结束后,春天的第一节课,他总会迎上来亲吻他们的面颊,他暖融融地凑过来,胡子扎过皮肤时带起些许痒意,令真嗣总要忍不住笑出来。渚薰对此感到不满,把他拉到一边,说丹尼尔私下是个风流的家伙。
如果回想起来,那是自母亲离世后碇真嗣一生之中最愉快的时光,他被给予了足够多的自由,却又被另一种爱填满,于是逐渐不再期待父亲的爱或者关注。碇真嗣与碇源堂的交流总停滞于某些重大的节日,在那些繁琐而隆重的祭奠或庆贺仪式间隙,他会收到来自父亲的告诫,“真嗣,你不该依赖任何人。”
这也许是某种暗示,或者警告,提醒他与渚薰过分亲密的关系。碇真嗣并不确定他与渚薰的关系是否在冬月先生与父亲的掌控之中,但对此他并不以为然。实际上,他对渚薰的依赖到了近乎病态的地步。
那时的碇真嗣正被剧烈的生长痛折磨,膝盖几乎整日嘎吱作响,青春期的发育是一道不明所以的淤青,疼痛在被意识到之前就出现在了那里。那种疼痛将他搅得不得安宁,常常整夜难以入眠,骨头像雨后的笋或者竹节,他几乎能听见它生长时身体里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下一秒就要冲破皮肉。那阵痛是如此凶猛而剧烈,几乎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甚至最终家庭医生不得不给他开了轻剂量的止痛药以缓解。
那种疼痛在夜晚愈加明晰,于是在很多个入睡前的夜晚,渚薰都要拿热毛巾敷在他的膝盖上,他让碇真嗣坐在床沿边,而后单膝跪在地上,长时间替他揉搓膝盖,直到疼痛有所缓解。
房间里只有床头的那一盏小小的壁灯亮着,从上方斜斜地照过来,渚薰有于亚洲人而言过于深邃的眉眼,眼窝深陷在阴影中,而睫毛却在两颊投下根根分明的影子。这是一张极英俊的脸,抿唇垂眸时神色专注,绒绒的暖黄色灯光削弱了他锋利的轮廓,令他显得明亮而温柔。
碇真嗣情不自禁地碰了碰渚薰的脸,渚薰下意识将脸贴了上来,“怎么了?”
那温暖的触感令碇真嗣手心发热,心脏怦怦直跳。何况渚薰抬起眼,那红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一览无遗,令他想起阳光下的刺桐花,在一片深重的绿色之中熊熊燃烧着,几乎是宿命般的红色。
鬼使神差,他低下了头。
嘴唇相触,一个正式的吻。
这是无可辩驳的爱,可如果要将十二岁儿童的情愫称为爱情,那实在过于古怪。在他们往后许多次的亲吻中,这是最初的那一个,不带任何目的、情欲、甚至也不含有任何复杂的情感。它最纯粹的那一个,是碇真嗣被本能所驱使,令一个轻飘飘的意外降临在此,戳破某些泡沫般的东西。于是这一瞬间,成了人生里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