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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刺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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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
外面的祷告声正在低下去,烛火的味道渐渐飘进来,浓重的蜡油把空气搅得黏黏腻腻的,黑暗中衣袍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神父能意识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以致他几乎听不见碇真嗣的陈述,只有胸腔里那如擂鼓的声音,那是很多年前的声音,是命运于此刻的回响。
他意识到了碇真嗣的身份,而后,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与此同时,他不安地开口,“碇先生……我不明白……”
这回轮到碇真嗣讶异了,“你记得我?”他随后轻轻笑了笑,有点漫不经心地问,“我是不是,变化还挺大的。”
神父有些艰难地点点头,而后他才意识到碇真嗣并不能看见,于是,在好几次试图张口后,才从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声音,“……是。”
于是神父听见了一声脆响,黑暗中声音波纹般荡开,那是精巧的机械结构碰撞耦合时发出的声音,严丝合缝。他在那一瞬间想到了枪支,他很多年前曾看见过的,曾听见过的,那些冰冷完美的银制器械;也曾闻到过的,淡淡的硝烟的气味。
他又缓缓坐下了。
而后,他听见碇真嗣说,“我曾经是一个软弱的人。”
也许是最初的印象作怪,成年后的碇真嗣遇到的刺杀大大小小不计其数,但一切似乎都没有八岁那年暑假那一次来得更为清晰。那场刺杀在八岁的碇真嗣眼中是如此凶险可怖,他为此连续做了两个多月的噩梦,心理治疗持续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可二十八岁的碇真嗣回望自己的人生,只觉得它异常温柔且仁慈。
相比于安娜,碇家在意大利的别墅是一幢可爱的蓝白色小房子,靠近海岸线,并不为人所知,戒备也并不森严。碇真嗣还记得那一天,和所有意大利的夏天并无任何区别,湛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太阳从亿万公里外照射至大地,近沙滩的海湾蓝得剔透,和仆人端来的波子汽水一样反射着粼粼波光。空气里是柠檬与橙花混合的香气,新鲜的柠檬被切开时有细密的雾气,那样轻盈,像一个清新的吻。
他和渚薰穿着白色海军领上衣和针织短裤,手牵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待美里和加持。美里和仆人在前厅收拾他们出行的一些必需品,毛巾、泳衣、救生圈、遮阳伞等等,其中最最重要的是一只小小的提桶和一把用于铲沙的小铲子;而加持,正在厨房准备他们的午餐,那是前一天晚上碇真嗣明确提出想要尝试的草莓果酱三明治,这是他在睡前故事里找到的灵感,也是在安娜时很少被允许品尝的东西。
变故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很难说枪声与尖叫哪一个先传来,有那么一会儿碇真嗣处在一个完全茫然的状态下,他很难分辨一瞬间轰然炸响的声音,以及紧随其后的血腥味。
发生了什么?
碇真嗣惶然地转向渚薰,这个只比他大了一岁的玩伴。后者用血红色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思考,眼中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静。那是很短的一瞬,而后渚薰牵着他的手,跳下沙发,声音很低,“跟我来。”
很多年后,碇真嗣才从渚薰的口中得知,那一瞬间的怔愣意味着什么。那是片刻的失神,从一切预定的计划中横空插进来,像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机械钟表,最最恰到好处的齿轮,却被一粒小小的沙子卡住。那是不该有的恻隐,如蚌壳孕育珍珠般,孕育了死亡。
“因为你太可怜了。”渚薰摸着他的眼睛说。
碇真嗣至今也无法忘记那个神情,那样仁慈而宽宥的神情,像教堂里的天使看见人间的苦难。他们并排坐在教堂那长排的座椅中间,空无一人的大厅,黑色十字架沉重地挂在尽头的穹顶。落日那样仓皇地沉下去,从窗户漫进来的霞光是血色的,温暖地浸润着他们。随后黑夜逐步降临,点灯人推门进来,将蜡烛逐根燃起。这不再是一个好时机,于是在一片寂静中,渚薰起身离开了。
而那天,渚薰牵着碇真嗣一路奔跑,最后躲进二楼加持的房间。意大利的别墅并不像安娜那样庞大而华丽,它更像是一个美丽而纤巧的小姑娘,像碇真嗣在沙滩边遇到的那些卖花的少女。但即便如此,跑过楼梯和回廊时,他依旧觉得道路漫无止尽至绝望。
渚薰拉着他一进门,就将房间反锁。随后,他拉开靠墙书桌最下面的抽屉,将手伸进去,变魔术般从空无一物的抽屉中掏出两把手枪。
渚薰把更为袖珍的那一把塞进他手中,指尖是温热的,和他冰冷的手心对比鲜明。
渚薰轻声问,“会用吗?”
碇真嗣的手在渚薰抽离那一刻猛得往下一沉,像承受不了这重量般,随后他立刻醒悟过来,颤抖着捏紧了,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教你。”
渚薰拉着他躲进衣柜,密闭空间闷热而狭窄,他们挨在一处。在眼睛稍稍适应了黑暗后,渚薰摸索着握紧他的手。
“像这样,打开保险栓。”渚薰凑到他耳边,呼吸喷洒在颈侧,沐浴露的味道熟悉,还有一股清新的海水调香气,有点像他昨天喝下的那杯柠檬海盐苏打水的味道。
他颤抖着,顺从地跟着渚薰的力量,打开了保险栓。“咔哒”,是轻盈短促的一声。
“接下来要怎么做,明白吗?”
在昏暗中,碇真嗣点点头,之后颤抖着将手指扣进板机。声带在喉咙里打结,他用喑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明白。”
“别怕。”渚薰用一只手轻轻帮他托住枪托,“如果有人闯进来,就开枪。”
碇真嗣也说不清那一日他们在衣柜里藏了多久,是有一次无意中和美里提起,他才意识到这场刺杀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可碇真嗣总觉得那是漫长的,几乎无法结束的等待。衣柜中的时间像是被凭空拉长了无数倍,他紧挨着渚薰,一遍又一遍地默数自己的心跳。
碇真嗣本该害怕的,可最后却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屋外的尖叫与枪声慢慢平息下来,他们像是被遗忘了一般,衣柜外的世界是那样未知而可怖,可衣柜内的世界是这样切实而安全。有一瞬间他觉得也许自己一辈子都要等在这里,就像那些古怪的科幻小说里,主人公误闯异域,等他们再次打开衣柜时,外面已经变了天地。可是这样也很好,他隔着衣物感受到渚薰的体温、心跳、气味,觉得一切都没有那么令人畏惧了。
最后是加持打破了他的幻想。
碇真嗣先是听到一阵猛烈的撞击,是门被人从外面破开的声音,将他从遐思中惊醒。随后,他听见加持说,“渚薰。”
听到声音后,渚薰伸手推开了衣柜,一阵猛烈的日光扑进来,碇真嗣忍不住闭上了眼。
“我在这里。“渚薰说。
之后,加持沉默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地问,“真嗣?”
“枪响之后,我拉着他一起躲进来的。”渚薰冷静地解释道。
如果碇真嗣那时可以睁开眼,也许可以看见加持惊疑的表情——他是计划外的那一环,是致命的恻隐。
可他只是感受到渚薰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没事了,可以把枪下了,真嗣。”
于是他终于松开手,如沉重的巨石终于落地了一般,在一片迷蒙中扑进渚薰怀中,无法抑制地嚎啕大哭起来。
碇真嗣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总是反复做同一个噩梦,梦里他总在不停地奔跑,而身后是面目模糊的黑影。那些黑影那么近,下一秒就要伸手将他捉住般。而梦中他总是忍不住回头看。在他回头看的那一秒,一直被握紧的手会倏然松开,渚薰在那一刹那间不见踪影。
他愣在原地,绝望如潮水般涌来,可幸运的是,他会在那些黑影即将吞噬他的那一刻醒来。
在一片黑暗中,碇真嗣睁开眼,心跳如擂鼓。夜晚永远是静谧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展在枕边,永远是冰冷的。他抱着自己的枕头,蹑手蹑脚爬下床,踮着脚到渚薰的床边。他长时间坐在渚薰的床边,借着月光凝视着他,最后忍不住弯下腰,贴近他。渚薰的呼吸吹在他的脸颊上,他们的脸颊只有几公分的距离,也许更近。他忍不住颤抖起来,惊恐地哆嗦着,视线越来越模糊,几乎要落下泪来。
渚薰在这时睁开眼睛,看见他窘迫的模样,摸了摸他的眼睛,几乎是叹气般问,“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碇真嗣点点头,像得到某种默许般,紧紧贴着渚薰躺下。他像躲在衣柜时那样,摸索着紧紧握住渚薰的手,可身体还因为激动而哆嗦着,眼泪也根本无法停下。
“别怕了,都过去了。”渚薰侧身把他抱住,摸着他的头发说。
碇真嗣把头埋在渚薰的胸膛,他又可以听到那沉稳的心跳了。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因为害羞而红了脸颊,“我不害怕。”
过了一会,碇真嗣才又慢慢开口,“我只是想起了妈妈。”
“妈妈?”
“嗯。”他点点头,闭上眼睛。
白天他们走出加持的房间时,整个别墅已经被清理过了,之后墙壁、破碎的玻璃和家具上的弹痕暗示这里曾发生过一场多么激烈的战斗,尸体、血迹、甚至连火药的味道都已经消失了。可这还是刺激了碇真嗣的记忆,他隐约而模糊地记起母亲面色惨白躺在床上的模样。记忆中苍白纤细的手最后摸了摸他的脑袋,重重地垂了下去,连同温暖密闭的房间里凝聚不散的血腥味,构成了他对母亲最后的回忆。
“他们说妈妈死在一场意外里,她走出商场的时候,被□□火拼的流弹误伤了。”
“是吗?”渚薰温声说。
碇真嗣又沉默了许久。
渚薰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你要睡了,是吗?”
“……是我害死了妈妈……”低低的抽噎声。
“发生了什么?你那个时候才四岁呢。”
“是我发烧了,整日躺在床上,又哭,又不肯睡觉。”
“像现在这样呢。”渚薰轻轻地,轻轻地说,“是任性的小朋友。”
“嗯……”碇真嗣抽噎得更厉害了,“那天妈妈是为了哄我高兴,才上街买糖果去的。”
“真可怜。”渚薰想要把他的眼泪擦干,可它们越流越多,简直停不下来。
“妈妈吗?”
“是真嗣呀。”渚薰叹气般说,眼中有些微的、无奈的笑意,“那么小就失去了妈妈,是可怜的小朋友。”
渚薰摸着他的头发,他的背脊,像在温柔地摸一只小猫,“睡吧,真嗣,我在这里,妈妈在梦里呢。”
第二天早上,比往常他们起床的时间提前一小时,渚薰把他叫醒,他任性地把头埋在渚薰的脖颈间好一会,才磨磨蹭蹭地抱着枕头回到了自己床上。
半小时后美里开门进来叫他们起床,两人穿戴整齐前往餐厅,发现冬月先生居然和加持一起在等着他们。
餐厅里有热咖啡和松饼的香气,温暖地弥散开来,就像昨日一切都不曾发生一般。冬月先生笑眯眯地摸了摸碇真嗣的头,眼睛却看向渚薰,“你们都没事真是太好了。”
而后,在吃完早餐后,他平静地宣布,美里和加持要立刻带着碇真嗣和渚薰回安娜,而他则会留下来处理后续。
尽管明白这是必须的考量,离开别墅坐进汽车的时候,碇真嗣还是有些闷闷不乐。
渚薰坐进来,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悄悄问,“怎么了?”
碇真嗣莫名地瑟缩了一下,迅速红了脸,他几乎按耐不住自己的心跳,浑身都在轻微地颤抖。他让两人凑得更近了一点,就像在说一件离经叛道的事般,“回到安娜后,我们就不睡在一个房间里了。”
“我们的房间就在隔壁呢。”渚薰笑着说。
于是第三天晚上,在他们回到安娜后,在仆人最后帮碇真嗣拉上窗帘,离开房间后。他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在一片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模模糊糊看清了帷幔的轮廓。
忽然,在一片寂静中,一阵轻而短促的敲门声,碇真嗣忽然预感到了什么,他几乎是从床上跳了起来,下床的时候又被自己的拖鞋绊了一下,踉跄着摔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
门轻微地响了一下,悄悄张开一条缝隙,渚薰提着一盏微弱的夜灯走了进来。碇真嗣立刻扑了过去,一下子抱紧了他,把那盏微弱的夜灯撞得几乎要熄灭了。
“你来陪我吗?”碇真嗣高兴得几乎又要哭了。
“我怕你一个人在哭鼻子呢。”
“我没有哭。”碇真嗣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只是睡不着,我刚刚躺在那里,怎么也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渚薰抱着他笑着说。
“你在担心我吗?”
“是的,我在想你,想得睡不着。”
于是碇真嗣更害羞了,他把脸紧紧埋在渚薰的脖颈处。他们就这样相互拥抱了很久,才上了床,紧挨在一起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渚薰又赶在仆人来叫他们起床前,悄悄溜回自己的房间。
于是,这成了一个独属于他们的,漫长而隐秘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