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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吻 ...

  •   章二

      碇真嗣小时候住的那个庄园,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安娜,在俄罗斯语里,她象征着上帝的恩典,这个名字来自庄园的前主人,碇唯曾把这件事当作睡前故事说给他听。她那时不顾家族反对下嫁给碇源堂——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而后又用自己的私房钱买下这座庄园。房子在半山腰,面向海湾,夕阳西沉的时候日落是血色的,从落地窗漫进来,温暖,带着海腥味。来看房子的那天,屋子的原主人——一个金发碧眼的俄罗斯人,鼻子因常年喝酒,在春天也红彤彤的——在房屋前那一小片松林里拉小提琴,悠扬的琴声绕过层层叠叠树木抚过碇唯的脸颊,连同松木那种冷冷的香气。碇唯一下子爱上了这里,而后掏空了自己的钱包。
      这是一个听起来有点太过恋爱脑的故事,话本里富家小姐爱上穷小子总没有什么好下场,但第三新东京市政府在碇唯买下这房子的第二年,便着手在山脚修建了一个奢华的度假中心,横穿度假中心的主干道两边开满奢侈品商店,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于是碇家庄园的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实际上,真正的富家小姐们并不愚蠢,她们有着最聪慧的老师,接受了最严格的教育,即便被爱情冲昏头脑,也有能力为此买单。
      从度假中心那条主干道一直往前,在尽头向右拐,开上盘山公路,树会越来越多,人会越来越少,风也会静下来,等到鸟鸣的声音变得清晰而纷杂时,就是游客止步的私人领地了。碇真嗣有关母亲的记忆不多,其中有一幕,是母亲领着他去水族馆,他们坐在黑色的小汽车里,驶下山时右侧的海平面有粼粼的波光,精灵般,一路追赶着他们,又最终被远远抛在身后。
      如果车再往前开,在下一个岔路左拐,路过一个警卫厅,穿过两扇黑色的铁制大门,经过一个网球场,就会抵达碇家的宅邸。那是一栋典型的西式建筑,一整排大落地窗,墙壁上有繁复的装饰,门前的廊檐用欧式立柱做支撑。房子是很漂亮的粉白墙壁与绿色屋檐,像童话电影里的城堡。
      从大门进去,穿过前厅,在靠大理石楼梯的右方,有一扇厚重的木门,推开,里面就是碇家的书房了。

      藤堂先生受伤的那天,渚薰和碇真嗣被冬月赶进这里。他们坐在落地窗边,壁炉的火焰温暖恒定,而身后两侧的墙壁上是两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不知道是不是书籍给人可靠的错觉,碇真嗣成年后回忆起来,总觉得这两个书架像童话里两个沉默寡言的巨型护卫。
      碇真嗣那时候爱看各种植物图鉴,相对于同龄的孩子已算过分稳重,却最后在渚薰身上败下阵来。仔细想来渚薰的确是一个早熟到可怖的孩子,世人通常会称之天才的那种儿童。在某些方面聪明到超出常理的人总是会有些古怪,但渚薰的天才有些不同的,像一个成人的灵魂塞进了一个儿童的躯壳,他其实从未在任何事上表现出过高的天份。
      “你在看什么?”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厚重的墨绿色窗帘中,金色丝线闪闪发亮。碇真嗣凑过去时闻到一股潮湿的气息,他思索了一小会,而后想起来,夏天落日时,他站在二楼的窗户边,视线的尽头是波光粼粼的海,一半已没入海中的、红彤彤如一颗咸蛋黄的落日,以及,似被点燃了的海平线。而海风徐徐地吹过来,树木与海水的气息,冷冽但柔和,缠绕他的鼻息——渚薰身上也是这样的气息。
      渚薰把书递过来。碇真嗣探过身,而后皱眉——那是一本意大利语书。当然彼时的碇真嗣并不知道这是意文——按照碇唯家中的习惯,他的法语和英语语言系统先于日语开始——意语和英语颇有些相似,于是他有些艰难地辨认着不熟悉的单词,而后又迅速地失却了耐心。
      渚薰像是看出了他的不耐,笑着说,“这是一个意大利小孩写的日记。”
      “日记?”碇真嗣拧起眉毛,他没有写日记的习惯,或者说,在母亲去世之前,他并没有纪念的习惯。他的童年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是幸福甜蜜而永恒的游乐场,他从来不需要特意去记得些什么,因为他从不担心自己会失去什么。
      “是的。他记下了自己每天的生活。”
      “这有什么意思?”
      “为了不至于忘记。”渚薰眨着眼睛看他,温柔的红色眼睛,在阳光的照耀下,无杂质的通透,令碇真嗣想起母亲梳妆匣里一对红宝石耳坠——在母亲那镶着各种宝石的梳妆匣里,那些层层叠叠闪耀的钻石、珍珠与各色宝石中,他最喜欢的玩具。
      “可是,要写什么呢?”
      渚薰低头思索了一会,也许他正从书页中寻找答案,“父亲、母亲、老师、朋友。”
      “还有吗?”碇真嗣追问道。他在几个月前刚失去了母亲,又如此惧怕父亲和老师,而渚薰,是他接触的第一个同龄人。
      “关于爱的一切。”
      碇真嗣对这个回答感到兴致缺缺,皱着眉毛问,“你也会写日记吗?”他看着洁白的书页,在渚薰的膝盖上轻轻震颤,像蝴蝶栖息在花蕊上时,翅膀在轻轻颤动。
      “我不写日记。”渚薰轻声说。
      “你不想记得?”
      “我想我更需要忘记。”
      柔软的困惑浮现在碇真嗣眼中,他鼓起脸颊,有些忿忿地问,“那你为什么在看这本书?”
      渚薰没有回答。
      如果碇真嗣再年长几岁,对这个世界有更清晰而条理的认知后,大概率会追问渚薰的身世,而后他就会明白,这本在意大利家喻户晓的日记,是一种不自觉的印刻——故乡会在每个人身上留下痕迹,无论他何时、何故离开。

      但碇真嗣毕竟当时不过是一个四岁的儿童,他有些茫然地等待了一会,预期中的回答并不如约而至。他陷在一种无所事事的茫然之中,阳光慢腾腾地烘烤着他的脸颊,像在雨后烤干一颗毛茸茸的蒲公英。膝上的植物图鉴翻到夹竹桃这一章,漂亮的红色花朵却含有剧毒,碇真嗣感受到莫名的危险,有点像从庭院入口处那最高的台阶跳入母亲怀中,一次小小的冒险。恐惧混合着迷恋从脊柱蹿上来,那是肾上腺素在发挥作用,他感到些许不安,于是把书合上了。
      “如果我要写日记,我会把你写进去。”他拨弄着书页开口道,“我会写,你今天把拆信刀插进了藤堂先生的手掌。”
      父亲、母亲、老师,还有朋友。
      渚薰从书页中抬起头,定定看了碇真嗣一眼,而后含着笑意应了一声,“嗯。”
      那是一种纵容的态度。二十八岁的碇真嗣在告解室回望他的人生,会发现渚薰对他无数次的纵容,是早早地以这一刻为开端的。
      当然此刻的碇真嗣并不能意识到这一切,恐怕此刻的渚薰也并不了解这一切。话题还在继续进行下去,如同时间,庭院的冬季,窗外洁白的雪厚厚地铺开在他们人生的开端。
      “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野蛮、暴力的行为,这是碇唯极力避免会出现在碇真嗣身上的那种,为了讨人喜欢,便以热爱杀戮的观念为荣的残忍的小男孩的行为。
      “因为他不尊重你。”这回轮到渚薰皱眉了,他有些讶异地看了碇真嗣一眼。
      “这是不可饶恕的事情吗?”碇真嗣思索片刻后,疑惑地问道。
      渚薰毫不掩饰自己的讶异,他认认真真地看了碇真嗣一眼,像在沙漠中发现一朵玫瑰一样,沙漠是稀疏平常的沙漠,玫瑰是稀疏平常的玫瑰,但它们绑在一起,造就了一个古怪又稀奇的组合——沙漠让玫瑰变得珍稀,玫瑰让沙漠不再那么荒凉。
      “这当然不是,”渚薰耐心地解释道,“但如果你需要他们的尊重,那么让他们感到恐惧,是最有效的方式。”
      碇真嗣想要反驳,却无能为力,他曾经是无忧无虑的小孩,然而母亲在几个月前死了,而父亲,他隐约意识到,也许会对他的遭遇永远视而不见——父亲对除母亲之外的一切都无动于衷。
      壁炉里木柴忽然“噼啪”响了一声,火苗向上蹿了一寸,又迅速恢复。碇真嗣怔怔地,被火光与声音引诱,投过去最初一瞥。
      渚薰教了碇真嗣很多道理,正确的,错误的,合规的,离经叛道的。恐惧,这是其中之一。

      当然回忆并不总是如此。几个月后的漫长暑假,在加持的提议下,他和渚薰搬到了父亲在意大利的一座海滨别墅里生活了一段时间。一同前去的除了几个必要的仆人与保镖外,还有葛城美里。
      夏季的tramonto,意大利语里的黄昏,一个可爱的词汇,那是碇真嗣从渚薰那里学会的第一个意语单词。
      在共同度过了一个传统的日本新年后,他和渚薰的关系已十分亲密,而“要取而代之的私生子”这种传言,也在渚薰的种种以碇真嗣为先的表现中不攻而破。碇真嗣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父亲对渚薰长达十年的考验和折磨的一个开端,于是也会困惑在最初的那几年,一个五岁儿童的真心。但这一切都是可原谅的,不需要过分细究的——碇真嗣选择用一种大度的态度来面对它,并与之和解。
      在安娜的春天是重复且乏味的,在等待山野间的枯黄逐步被嫩绿,最后被墨绿覆盖的时日里,加持为他们用法语念完了一整本《基督山伯爵》。尽管碇真嗣喜欢那些日子——在西南角那间用作教室的房间里,加持低沉的声音漂浮在午后甜蜜的昏昏欲睡的阳光与空气中——在即将到来的暑假,他和渚薰仍然把大部分的时间都荒废在海滩之上。
      海的尽头像被人泼下成吨的汽油,上帝、或者太阳,扔下一根点燃的火柴——暮色昏沉时隐约的星光,是火柴的余烬——海平面为此熊熊燃烧起来,连同他们背后的小镇,那些可爱的色彩鲜艳的小房子,也映在一片火光之中。
      碇真嗣记得他和渚薰穿着蓝色条纹的水手服,深蓝色的短裤,光脚,拎着提桶在沙滩上寻找贝壳、有着彩色花纹的陶瓷碎片、闪闪发亮的玻璃弹珠,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记忆中关于这一段,总是与两种声音联系在一起,在他乌鸦般端详了自己或者渚薰递过来的那些亮闪闪的小玩意之后,“啪嗒”一声将之抛入提桶中,又或者抡起手臂,使它“扑通”一声没入海水之中。这两种声音,在碇真嗣日后的人生中,会在各种场合各种情况下出现,成为铺在他人生的乐曲中的底鼓之一;但在他刚过完五岁生日的两个月后,这个意大利的夏季海滩之上,这个声音代表的,只有最单纯的快乐。
      而另一段关于海滩的记忆,似乎更甜蜜一些。那时碇真嗣九岁,刺杀事件发生后的头一年,大约是碇源堂以雷霆的手段处理了敌人与内部的同谋,他们仍被允许到意大利过暑假。只是在要求之下,加持与美里对他们的保护谨慎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
      于是某一个天气炎热的傍晚,碇真嗣和渚薰决心躲过成年人的监控。他们在白色帆布支起的帐篷的遮挡下,钻入沙滩边缘的灌木丛。这行为引起了一阵不必要的颤动,惊扰了一只藏在灌木丛中、正准备扑向那颤动着翅膀的黄褐色蝴蝶的野猫。那斑纹同样是黄褐色的野猫尖锐地“喵——”了一声,而后蹿了出去,成功吸引了加持与美里的注意。
      碇真嗣记得他牵着渚薰的手,趁机一路小跑,穿过人行道。欧洲那些时髦的女性,穿着当季流行的蕾丝长裙,腕部与胸前坠着荷叶边的上衣,她们与他们擦身而过,丝质的裙摆与袖口轻柔地拂过他们的肩膀与手臂,甜腻的香水味嬉笑着亲吻他们的脸颊。
      这一次难忘的冒险以电影院作为终点,他们手拉手走进漆黑的放映厅——渚薰为此摘下了他衣领上那颗用作装饰的紫色水晶胸针,用以贿赂影院的工作人员,当然之后加持与美里赎回了它——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紧挨着坐下。放映的是一部老得有些过分的黑白电影,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是费里尼的《甜蜜生活》,但碇真嗣也无法确定。他只记得那沙沙作响的荧幕,片子忽明忽暗,像笼罩在一层蒙蒙细雨中,女演员惊恐无力地倒在男主角的怀里,如同一只濒死的蝴蝶。
      就在这时,在碇真嗣专心致志地看着荧幕中难以理解的一切时,一个吻翩跹而至。渚薰凑过来吻了吻他的脸颊。
      碇真嗣一下子僵在那里,荧幕里的声音忽而远了,荧幕里的一切都忽而远了,世界被延展,拉长,成了一根细细的丝线,将他包裹其中。碇真嗣感受到自己如鼓的心跳声,他怀着难以名状的强烈情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任由自己通红着脸转头看向渚薰。
      “真嗣。”他听见渚薰在他的耳边轻声说,说不清是祝福还是诅咒,烙在他往后的全部人生中。
      “我对你有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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